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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雾隔两心     药 ...

  •   药泉雾气温烫漫涌,丝丝白雾慢悠悠在半空流转,魏子默泡在池中,指尖轻搭冰凉青石泉沿,有意往旁侧挪了半尺空位,余光隔着朦胧纱影悄悄落在屏风外的颜轩墨身上。

      他原以为颜轩墨会顺势入池同歇,可对方脚步刚轻触池沿便顿住,视线轻飘飘侧向一旁,半点没有下水的意思……

      魏子默指尖无意识捻了捻泉边细碎青苔,心底暗自揣度,这药泉向来是颜轩墨一人独处静养的私地,想来此人素来没有与人共浴的习惯,一举一动都透着拘谨疏离。

      正暗自思忖,身后传来木料拖拽的沉闷轻响。

      他回头一望,只见颜轩墨双臂托着木屏,自亭角暗隅缓缓搬出一面宽大雕花屏风横在池边,硬生生隔出两处互不侵扰的独立空间。

      魏子默起先还心头一暖,只当掌门是怕夜风穿堂冻着自己,可望着薄纱屏风上被水汽晕开一道清瘦端坐人影,不由得唇角微扬,轻笑出声。

      他扬声隔着流动薄雾打趣:“亭内偌大一池灵泉,这般硬生生隔开反倒生分,莫非掌门嫌我一身市井烟火浊气,污了你专属静养的地界?”

      蒸腾白雾随风来回轻晃,裹着清苦药香钻过屏风缝隙,颜轩墨身上素薄浴衣沾了水汽,层层布料缓缓浸得半透,肩头线条在雾里淡得朦胧。

      他静坐不动,腰背挺得平直,语声隔着一层朦胧雾色传过来,淡得辨不出喜怒:“不必同浴,仅凭药泉蒸汽滋养经脉足矣。只是在下心中藏一事,想问问道友……”

      魏子默闻言眉梢轻挑,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泉沿,早料到对方终究要追问火场旧事,干脆坦然答话:

      “掌门是想问山下那场大火?今日我只是沿街摆摊售卖物件,中途货品出了纰漏,被一群凑热闹的沿街追逃,恰巧途经火场外围,听见李荷雁撕心裂肺的哭喊呼救。彼时宗门弟子全数忙着疏散逃难百姓,人人分身乏术,换做任何尚有恻隐的修士,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家幼子葬身火海!”

      “你同那魔修死战,一身伤势几近殒命,付出的代价实在过重……”颜轩墨话音未落,魏子默便抢先截过话头。

      “不过是两败俱伤罢了,若不是玄门宗的镇魔剑阵及时落下,迅速锁死整片废墟,我今日恐怕很难逃出那片炼狱。不过掌门也别小瞧我们四处漂泊的散修,保命的旁门法子总归是攒了不少。”

      他说话时身心全然放松,肩背微微卸力,体内压抑已久的魔息不受控丝丝缕缕向外漫,淡如轻烟的黑雾顺着流动白雾,缓缓朝着屏风另一侧飘去。

      魏子默察觉到气息外泄,下意识指尖一收,试图敛住,却已经慢了半步。

      颜轩墨垂眸静立,肩头原本紧绷的线条不自觉松了半分,放任那股温润魔气丝丝渗入四肢,胸腔积压多年的沉郁钝痛竟缓缓松快大半。

      指腹抵着石面浅浅摩挲,一段尘封血色旧事不受控地窜入思绪……

      当年与入魔的大师兄恒鹏池死战时,他全程只察觉对方灵力狂暴失控,竟半点没能提前嗅出分毫魔息预兆。

      直至对方挥剑屠尽师门,血染整片山门,他才后知后觉认清真相。

      自那场血战活下来之后,他便时常疑惑,自己体内像是凭空破开一道隐秘感知,对魔息生出异于寻常修士的极致敏锐。

      寻常魔修散出的阴煞戾气只会扰人心神,可魏子默这缕魔元偏生温润平和,非但不伤己身,反倒能抚平他经年旧伤。

      他夜夜守着这方药泉静养,各类珍稀灵草尽数试过,药效收效始终微薄,唯独今日仅凭旁人无意逸散的魔息,郁结便消解大半。

      对比大师兄当年那股暴戾浊气,两相反差巨大,心底五味杂陈,唇角极浅地扯出一抹藏着细碎无奈的苦笑,话音里掺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埋怨:“道友这般道心,世间倒是少见。”

      魏子默全然听不出这话底下的复杂心绪,刚要开口追问,右臂忽然泛起一阵奇异麻热,细细缕缕触感顺着皮肉往上爬,突如其来的酸胀疼意席卷而来,他肩头下意识向内蜷缩,指节死死扣住泉沿,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此乃专门化解恒师兄佩剑残留淤毒的木灵药力,借药泉灵脉流转,可将经脉深处蛰伏余毒尽数清剿干净。”

      颜轩墨的声音平静无波,水下指尖轻捻,悄然引动池底暗藏阵纹,难以察觉的丝丝缕缕木灵源源不断从泉底涌出,四下轻缓探去。

      魏子默半边手臂僵在温水里,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嘴上依旧不忘贫嘴打趣:“掌门这手段倒是隐秘无声,若是用来暗算旁人,怕是无人能提前察觉,属实厉害。”

      他心底是实打实的艳羡,只是话说出口莽撞无状,少了几分分寸。

      颜轩墨轻轻摇头,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不过借药泉先天灵脉放大药效,谈不上什么阴私手段。”

      话音落下,他指尖运力悄然加重灵力,池中药力骤然暴涨,化作无数细小暖流,尽数涌向魏子默整条右臂。

      刺骨酸胀顺着筋骨往骨子里钻,魏眉头紧紧拧起,下颌线绷得发紧,却还是咬着牙调侃:“这般药力反复浸透筋骨,跟腌肉卤煮别无二致,差一把明火就能直接下锅焖了。”

      这番略带戏谑的调侃吹散亭内几分沉闷,颜轩墨低低笑了两声,雾气衬得语调柔和几分:“道友形容倒是贴切,你试着活动右手看看,运转灵力暂且不要勉强。”

      魏子默不敢大幅度牵动周身脉络,只小心翼翼放松肩臂,慢慢蜷了蜷五指,臂间滞涩的痛感消褪大半。

      正打算开口道谢,那股游走全身的木灵暖流顺着指尖一散,静静沉入池水深处,水面安安静静,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瞬间抛却身上酸胀,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底只剩想学的热切,急切发问:“这套引灵术究竟是如何运转的?不知能否指点一二?”半分后怕都无,满眼皆是艳羡。

      颜轩墨沉默片刻,指尖反复摩挲池沿被自己掐出的浅痕,淡淡作答:“自年少起,便同大师兄互相试药修炼,久而久之熟稔于心,其中内里门道,我也说不清完整法门。”

      魏子默眼里光亮更盛,语气里藏不住激动:“掌门水木双灵根得天独厚,竟是无师自通。说起来恒道友常年外出济世行善,此番宗门五年义演都未曾归来,可是带着门下弟子远出历练去了?”

      他满心敬重恒鹏池这位名扬四海的善人,问话纯粹只是心生好奇,半点没察觉到亭间雾气都似冷了几分。

      话音落的刹那,泉底流转的木灵光骤然明暗不定,池面漾开一圈细碎波纹。

      颜轩墨垂在水下的手掌猛地收紧,指腹深深嵌进青石,肩侧当年被长剑贯穿的旧伤隐隐泛起一阵钝痛,呼吸下意识放轻,胸口闷堵感层层翻涌,那段满是血色的师门惨状飞快在脑海闪过。

      良久沉寂后,他才勉强压下心口滞涩,语调轻得如同浮在水上:“嗯,外出历练,归期未定。”

      心底无声轻叹,若当年那场惨剧从未发生,大师当真只是外出远游就好了。

      魏子默半点没捕捉周遭细微异动,脑中忽然想起田子瑜那日提过的器修集市,顺带记起百宝袋里一堆破损铜器、积攒许久的碎银,顺势开口询问:“对了,不知明日能否劳烦方才与我一同上山采笋的那位道友,带我去一趟器修集市?匆忙之间,我竟忘了问他名讳。”

      他心里盘算得清晰,想把银两兑换成轻便灵石,顺便找人修补袋里一堆锈蚀破损的器具。

      颜轩墨垂眸稍作思索,指尖无意识轻点池沿,想起白日登门的穆修德还托他代为搜罗寒晶物件,若是明日同去集市刚好打探货源,面上不露半分波澜,平静答复:“那人是田子瑜,性子毛躁跳脱,行事时常疏漏,还望道友多包容几分。”

      魏子默随意抬手摆了摆,语气爽朗坦荡:“江湖中人谁不是一步步摸爬滚打过来,这般纯粹真诚的性子反倒难得,也难怪掌门愿意重用他。”

      话音落定,颜轩墨缓缓直起身,抬手拭去手臂沾着的薄薄药雾。

      方才借着整片药泉的木灵之力细细探查魏子默周身脉络,对方体内经脉被层层禁制死死锁死,外力、自身魔元都难以冲破束缚。

      他抬眼透过薄雾,遥遥望向屏风对面那道人影,心底再次陷入拉扯矛盾。

      身为玄门宗掌门,本应对魔修心存戒备,可那场血战留下的特殊感知,唯独对魏子默的温和魔气格外受用,长年郁结的心结唯有此刻能稍稍舒展……

      此人火场舍身护幼,对玄门有救命大恩,一身魔脉于修真界近乎废人,权衡再三,心底最深一层提防终于松缓,这份心思他不会对外袒露分毫。

      魏子默擦干身上水汽,随手取过岸边外衣披上,推开木门的瞬间,眼角余光下意识扫过池底密密麻麻银色阵纹,才了然一池药泉凭空消散的缘由。

      身后池水顺着阵纹尽数褪去,药渣半点不留,他缓步往外走,忍不住低声感慨:“玄门宗底蕴果然深厚,随处皆是旁人见不到的奇门阵法。”

      今日沿街奔波、火场死战的疲惫一股脑席卷而来,四肢软得提不起力气。

      魏子默一头倒上床榻,随手扯薄被盖在身上,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迷迷糊糊低声呢喃:“也不知道火场那群孩童怨灵现下安不安全,那位同道应当能护住它们……”

      话音消散在静谧夜色里,没过片刻,卧房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声,魏子默彻底沉沉睡死过去。

      隔壁药泉亭里,尚未离去的颜轩墨立在原地,遥遥朝着客房方向望了一眼,心底残存的一丝隔阂,又淡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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