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糖》摩三

19、灵池试药 方

　　方才一路托着他加速掠行的青藤灵气缓缓消散，只剩脚下冷冽剑刃承住全身重量。

　　身形悬在半空，他一眼便看穿对方暗藏的心思。

　　御风、踏云皆是稳妥近身之法，可颜轩墨偏要以随身佩剑托举他，不动声色将他纳入自己的主场，几分隐晦的领地意味藏都藏不住。

　　魏子默唇角漫开一抹浅淡低笑，眉梢轻轻一挑，语气裹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戏谑。

　　“掌门大可不必这般行事，难不成你还怕我凭空逃了？彼此都放轻松些不好么。”

　　他此番前来，本只应对方邀约，泡药泉疏通淤塞魔脉，心底原本全无半分戒备。

　　话音刚落，一股混杂淡淡腥气的浓稠药雾扑面而来，直直钻进口鼻。

　　气味和后山花圃甜腻诡异的花香截然不同，厚重闷人压他得胸腔微微发沉。

　　魏子默抬眼朝前望去，一方宽阔池潭横在眼前，池中盛满乌黑稠膏，半液半泥模样诡谲怪异难以言喻。

　　颜轩墨腕间灵力轻转，沿途漂浮的各色灵草尽数被气流卷动，尽数坠入膏池之中。

　　那漆黑膏浆竟似活物一般缓缓翻涌，一点点将投下的草药吞噬干净。

　　膏面接连鼓起圆滚滚的气泡，嘭地轻响炸开，像饱腹之后慵懒打出的闷嗝，看得魏子默心底一阵发怵。

　　这幅诡异景象逼得他下意识侧身，在剑身上后退半步，他喉间微微发紧，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小心翼翼。

　　“掌……掌门大人！这一团乌沉沉的，该不会便是贵宗专属的药泉？”

　　颜轩墨将他惊惧躲闪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底藏起一点捉弄人的玩心，眼尾漾开一缕浅淡笑意。

　　一路巡山时压在心底的道义挣扎淡去些许，难得生出几分松弛。

　　“怎么？道友莫非想入这泉中畅游一番？”

　　魏子默闻言连忙用力摇头，双手虚拱躬身，姿态放得十分谦逊。

　　“不敢不敢。我一介外来之人，怎敢贸然玷污贵地灵池。”

　　见他避之唯恐不及，颜轩墨终于低低轻笑出声，抬手虚引池潭水面，缓缓开口解释。

　　“此处只是测试药性的池子，多年以前便以宗门先天灵脉温养至今。投入各类药材，一是加速药质陈化，二来也可试探草药相生相克之效。”

　　二人交谈的片刻，方才漆黑浑浊的膏潭骤然异变。

　　浓稠黑浆尽数向下沉落褪去，池底泉水顷刻澄澈见底，清透如打磨过的镜面。

　　方才沉底的药材一一浮上水面，每一株外层都裹着细密银白气泡。

　　待气泡缓缓散尽，所有灵草都干爽如经烈日风干，池面不留半分湿痕。

　　颜轩墨垂眸望着池中烘干的药材，眼底掠过一丝真切喜色。

　　“本以为还要等候数日才能收药，今日倒是运气极好。”

　　魏子默听得一知半解，只当是玄门独有的奇法宝物，顺势拱手客套附和。

　　“可喜可贺。想来是这灵泉感知掌门心意，特意顺遂你所愿。”

　　话音未落，魏子默心底生出几分试探之意。

　　魏子默正垂眸打量池中浮起的灵草，身侧忽然传来颜轩墨清浅温和的话音。

　　“道友可否借手一用？”

　　他闻声抬眼，对上对方看似无害的眉眼，心底虽有几分茫然，却还是依着本能，坦然将右手向前递出。

　　颜轩墨袖中悄然滑出一柄寸许银刃，指尖轻扣刀柄稳住力道，腕间微顿，锋利刃口极轻地在魏子默掌心划开一道纤细浅口。

　　皮肉裂开泛起一阵细微麻痒，可不等魏子默蹙起眉发问，那道浅浅创口便飞速收拢愈合，转瞬不留半点伤痕。

　　唯有一滴殷红血珠顺着银刃刀尖垂落，叮咚轻响，坠入澄澈泉面漾开细小涟漪。

　　颜轩墨凝视着池水内晕开的血色，鼻间萦绕的魔息在此刻愈发明晰。

　　他袖底五指微拢，暗自凝出一滴自身水木精血，抬手轻抬，将那滴赤红一同滴入泉中，与魏子默的血相融。

　　魏子默侧头望向他，眉峰轻蹙，眼底盛满不解。

　　一路压抑的探究心思在此刻尽数落地，他想看清魔息与自身水木灵力相融后，对这药谭的变化。

　　也怕只有魏子默的血会直接化作池子药引，污染整个谭子……

　　魏子默侧过头，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满是不解。

　　颜轩墨淡淡抬眼，目光扫过水面浮起的数种灵材，轻声道出其中缘由。

　　“滴血入泉，方便分辨药力强弱。时常有些草药药性晦涩难辨，单凭外观，连我也拿不准。”

　　魏子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划开又愈合的掌心，眉峰轻蹙，心底暗自腹诽。

　　身为执掌一宗培育出奇效疗伤奇花的掌门，分辨草药还要依靠灵泉验血，怎么比他这个游走四方倒卖药材的闲散二道贩子还要不靠谱。

　　颜轩墨抬手一挥，灵力流转，将池中烘干的药材尽数收进随身布制药囊。

　　余下无用药物重新沉落潭底，方才清澈见底的泉水再度暗沉发黑。

　　浓重温润的草木药香重新漫开，先前刺鼻的腥气消散大半，只剩醇厚柔和的草本气息萦绕周身。

　　魏子默面上藏不住一丝无奈。

　　颜轩墨敏锐捕捉到他的神色变化，出声温声安抚，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放心，池内药材皆是滋补安神之物，专门调和淤堵经脉。若是药力不足，后续再按需增补便可。”

　　魏子默无奈轻轻摇头，顺势扯开话题搭话。

　　“如此说来，魏某也算入乡随俗了。只是一路同行至今，我尚且不知掌门名讳。”

　　颜轩墨想起方才山道上刻意隐匿身份、又拿黑药池捉弄对方，耳尖浮起一丝极淡的薄红。

　　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捻了捻袖口布料，语调却依旧维持着平稳淡然，掩去心底细微的心虚。

　　“颜轩墨。”

　　魏子默在心中默默将这三个字默念一遍，只觉清雅入骨，满是挥毫泼墨的书卷气韵，与这人清冷端方的模样完美契合。

　　他抬眼望向身前眉目清隽之人，眼底含着真切赞叹，缓缓开口。

　　“单听名字，心底便生出一联。清颜自有凌云骨，一轩长留翰墨香。”

　　话音落下，地面蔓延出几缕细弱青藤，正是方才一路轻裹他腰侧的草木灵力。

　　藤身微凉，轻轻绕魏子默双臂两圈，只是虚虚搭着，无半分束缚压制的力道。

　　魏子默顺势抬手，双手收拢于胸前向前一推，行出标准端正的江湖拱手礼。

　　“在下魏子默，只是个四处漂泊的闲散之人。”

　　颜轩墨见对方特意为自己名号赋诗夸赞，自然不愿落于人后。

　　他目光静静落在魏子默沉静内敛的眉眼之上，想起这人周身藏而不露的沉敛戾气，缓缓开口回赠一联。

　　“依我看，道友反倒配得上这般一联。魏子深藏韬晦心，万默暗敛风云势。”

　　魏子默素来不着调的性子，居然名字能被解读得这般厚重有格局，一时忍不住低笑出声，耳根悄悄泛起浅热。

　　二人四目相对，彼此心中都生出几分惺惺相惜，连忙互相谦逊退让。

　　“谬赞，谬赞！”

　　几句客套推让过后，二人一同动身，往宗门深处缓步行去。

　　不多时，一方临水而立的雅致亭台出现在视野尽头，便是真正用来疗养经脉的药泉所在。

　　二人足尖轻点虚空，身形轻落，稳稳立在亭前白玉平台之上。

　　并肩抬脚踏入亭门，亭中单独隔开一方石砌池坛，宽窄刚好容纳两三个人同浴。

　　魏子默放眼望去，池底空空荡荡，没有半分水迹，一时愣在原地，眼底满是茫然。

　　颜轩墨将方才收妥的干药材尽数轻抛入空池之内，转头看向他轻声嘱咐。

　　“在此稍等片刻。”

　　“这药泉依托先天灵脉而生，只要药材入内，池水便会升温蒸腾，直至草药药力完全融于水中。”

　　不过短短数息，亭内气温骤然节节攀升，温热雾气裹着清浅柔和的药香弥漫开来，完全没有方才试炼池的腥闷。

　　池底隐秘水道汩汩涌出温热水波，缓缓漫过铺底的一干药材。

　　先前干枯蜷缩的花草遇水舒展，有的吸纳水汽微微下沉，有的浮在水面缓缓舒展花瓣，静静盛放。

　　魏子默静静立在一旁观望，只觉这些灵花和方才黑池里吞噬药材的诡异模样判若两物。

　　此刻花瓣舒展清雅，清丽柔和全无半分凶戾之气。

　　颜轩墨移步挪到一旁木制衣架旁，抬手将架子轻轻推至池边，方便待会儿取用衣物。

　　他侧过头看向魏子默，微微抬下巴示意身侧池坛。

　　“可以准备入池沐浴了。”

　　魏子默僵在原地，指尖不自觉攥紧衣摆，视线来回飘向药池又飞快移开，脚尖轻轻蹭着脚下冰凉石砖，进退两难。

　　一想到要与玄门掌门同处一池，心底拘谨更甚，一时不知该立刻下水，还是再多等候片刻。

　　颜轩墨转身走到亭角木柜旁，取出一套素白轻薄浴衣。

　　转身折返的瞬间，恰好撞见魏子默宽衣大半，肩头衣料滑落魏子默下意识抬手往肩头摸摸，动作仓促想着是否需要摘下药包……

　　颜轩墨脚步猛地一顿，飞快偏开视线不敢多看，手臂刻意往前伸远几分，将衣袍递到魏子默身前。

　　“穿上这件再泡，避免药力渗透肌肤过深，伤及体内脉络，尤其你经脉淤堵受损，不可大意。”

　　魏子默应声伸手接过浴衣，指尖捏着薄如蝉翼的料子，心底暗自嘀咕。

　　这浴衣轻薄得近乎通透，穿与不穿差别实在不大……

　　余光瞥见颜轩墨始终死死侧着身，不肯往自己这边看一眼，他连忙背过身子，手脚麻利地套好浴袍。

　　蒸腾的暖意扑面而来，冲淡几分周身无处安放的窘迫。

　　他来不及细想池水温度，自身能否承受药力，脚下下意识往前一迈，径直踏入温热池水之中。

　　温热池水漫过腰腹，柔和草木药力顺着肌肤缓缓渗入四肢百骸，一点点熨开经脉里凝滞已久的暴戾魔气。

　　他自己也说不清心底缘由，只本能想要躲开这份难以言说的局促，任由暖意完整包裹住浑身。

　　亭外晚风掠过花圃，细碎花香透过雕花窗棂漫入，亭内一静一动两道身影，尽数被温热朦胧的药雾轻轻笼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