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糖》摩三

18、暗蓄柔缚 颜

　　颜轩墨轻轻颔首，唇瓣未掀半分多余字句旋即转身，顺着回廊深处翻涌的薄凉薄雾缓步前行。

　　魏子默落后固定半步，不敢逾矩半分，指尖一圈圈反复摩挲腰间百宝袋粗糙棉织系带，袋中零碎药材与那残片轻轻碰撞，发出细碎闷响被夜色吞没……

　　他全程敛声屏息，连脚步都刻意放轻，生怕打破周遭凝滞的寂静。

　　廊角孤灯孤零零悬在老旧木梁上，昏黄光晕狭小单薄，仅能照亮身前数尺地面。

　　深秋般的冷雾自石阶缝隙源源不断向上漫，冰凉潮气缠上两人脚踝，浸得皮肉微微发僵。

　　一前一后两道人影被孤灯拉得纤长单薄，两道影子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恒定空隙，哪怕道路狭窄，也默契不肯靠近分毫。

　　整条山道静得可怖，唯有布鞋碾过湿润青石板的细碎轻响，声响刚飘出半尺，就被浓稠雾气吞得一干二净，压得人连胸腔里的呼吸都要下意识放缓。

　　一路无话……

　　颜轩墨看似只是循例完成夜间宗门灵脉巡查，每走出两三步，纤长眼睫便轻轻垂落，一缕规整冰寒的灵识如水波向两侧铺展，细致排查沿路暗藏的护宗阵纹。

　　可他心底泾渭分明，两套感知完全割裂开来：

　　探查阵法的灵识冷硬刻板，不能带半分人情；另有一缕刻意压到极淡的感知，自始至终若即若离黏在身侧魏子默的躯体上，不肯挪开半分。

　　方才二人指尖相触时涌入经脉的那缕魔息，至今还萦绕在他血脉深处。

　　魏子默自己浑然不觉，丝丝缕缕暴戾却温润的魔气正从他皮□□隙无声向外弥散，轻飘飘缠裹住颜轩墨常年被道门道义、师门旧伤死死郁结的心脉。

　　世人谈之色变的魔戾，落在他身上反倒成了一剂无声软慰，一点点熨平经年紧绷、常年寒凉的骨血。

　　面上依旧覆着一层疏离淡漠，清浅眉眼瞧不出半分波澜，唯有藏在广袖之下的五指，正极缓慢、极轻柔地松开方才下意识攥紧的拳。

　　指腹清晰留存着方才触碰魏腕脉和手臂的麻痒触感，心底又翻涌一层矛盾拉扯……

　　一边是玄门掌门的身份枷锁，理应戒备身负魔根的散修，一边却又贪恋这份独属于二人、无人能窥见的气息共振。

　　每当雾气里飘来一缕魔息，他鼻翼便会极轻、极隐晦地翕动一下，垂眸藏起眼底混杂着探究，隐秘贪恋与道义自责的复杂情绪，半点不敢让身侧人察觉分毫。

　　身侧魏子默对此全然一无所知……

　　他感受不到自身外泄半分魔气，只单纯觉得身旁人沉默时气场重如未出鞘青锋，周身凝实的正道灵气筑成一道无形高墙，生人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余光偷偷斜掠颜轩墨紧绷平直的下颌线条，心底暗自替田子瑜与一众玄门宗的那些道友们捏了把冷汗。

　　他们平日里朝夕共处，日日要面对这般寡言沉敛的掌门，怕是时时刻刻都提着一颗心，连肆意喘气都不敢。

　　他几番酝酿话语，想要打破死寂缓和气氛，可话刚滚到舌尖，瞥见对方垂眸探查灵脉的模样，又生怕惊扰掌门巡阵正事，只得全数咽回喉间，视线牢牢钉在身前湿漉漉的青石板，安分紧随，不敢左右张望。

　　二人沿着盘旋山道缓缓向上攀行，行至一处陡峭山弯，遮天蔽日的山雾骤然散开。

　　抬眼望去，数百级青石台阶笔直朝墨蓝色夜空无限延伸，层层梯道逐级隐入半山厚重白雾，一眼望不见尽头。

　　高处晚风裹挟刺骨凉意灌落，吹乱魏子默额前碎发，湿软发丝黏在温热额角，刺得皮肤微微发痒。

　　他喉结不受控轻轻滚动一圈，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小声打破长久死寂：“咱……难不成要一步步徒步往上走？照这台阶的长度，怕是要硬生生爬到天亮才能抵药泉。”

　　颜轩墨脚步停在石阶起始边缘，侧过半张侧脸回眸望他。

　　薄月光浅浅铺在他眼尾，晕开一层清淡无奈，眼底藏着一点无言怔然，心底暗自自省：一路徒步引路，倒让这位散修道友彻底忘了玄门宗乃是剑修根基？

　　他并未开口辩驳半句，只右手微微向上轻抬，腰间佩剑铮地一声低鸣，挣脱鞘束缚平稳悬浮，离地半尺有余，冷白剑光在雾里拓出窄窄一片落脚之地。

　　魏子默小心翼翼抬脚试探，双臂虚虚悬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紧，时刻提防失衡跌落。

　　心底还暗自揣测剑身狭窄，等掌门一同踏上来，两人必定挤得局促不堪。

　　可下一瞬，颜轩墨足尖轻点石板，身形轻盈凌空浮在剑身半丈之外，一缕温润绵长灵力顺着剑脊缓缓流淌，稳稳托举住魏子默的身躯。

　　晚风肆意掀动两人衣袂，一人踏实踩在剑面，一人静立于半空，相隔恒定半段距离，自始至终不曾靠近分毫。

　　浮空缓步上升的途中，魏子默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贴身藏的桃木剑残片，冰凉木屑蹭过指腹，从前跟着林锐学艺的画面转瞬浮上心头。

　　当年林锐日日押着他往返陡峭荒山，爬完整座陡坡，还要顶着逆风踩着单薄桃木剑练习御剑控力。

　　长年累月打磨，他时至今日控剑依旧不稳，大风一吹便失去平衡，白天火场绝境之中，若非桃木剑灵自发拉扯着他腾空，他根本没有自主腾空的能力。

　　一段酸涩回忆转瞬掠过，他很快收回心绪，抬眼望向脚下绵延无尽的石阶轻声发问：“既然御剑往来这般轻便省事，宗门何苦耗费人力修筑这么长一段上山梯道？”

　　颜轩墨垂眸俯视层层堆叠的石梯，语气平淡直白，不带半分波澜：“无法御剑的时候下山省力，上山逆风损耗大量灵力，长阶专供门下弟子日日攀爬练体、夯实筑基根基，是最朴素稳妥的修行法子。”

　　二人持续抬升，半山浓稠薄雾彻底消散，一片奇异花圃完整铺展在视野之中。

　　各色花草源自同一批花种，经灵力滋养后肆意疯长，肥厚花瓣层层堆叠，清冷月光下泛着朦胧淡紫幽光；浓郁甜腻花香混杂山间湿冷气流扑面而来，久闻便闷得胸腔发沉，落在裸露脖颈、手背皮肤上泛起细微麻痒。

　　不少花株长势异常庞大，层层垂落的瓣叶遮出大片晦暗阴影，远远望去像半开的巨大花口，自带将人吞噬的诡艳压迫感。

　　魏子默微微蹙起眉峰，目光流连遍地异种奇株，迟疑开口：“此处也是宗门弟子的修行练场？这些花草模样未免太过古怪。”

　　颜轩墨视线落在肆意疯长的花丛，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无奈，袖间指尖无意识萦绕一缕极淡青草木灵气，雾气里飘来的微弱魔息依旧被他暗中捕捉。

　　“种子本源完全相同，只是我常年以自身灵力浇灌滋养，反倒催生出这般虚张声势的模样。整片花圃唯有我一人出入，避免药性失控误伤其他弟子。”

　　他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向魏子默早已平整结痂的左肩贯穿伤口，“先前敷在你肩头的疗伤药粉，便是取自这片花田，药效如何，道友应当深有体会。”

　　魏子默下意识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抚过肩侧结痂皮肉，结痂下还残留淡淡的药凉。

　　今日剑阵重创，皮肉深裂、经脉大面积淤堵，若只依靠在地牢时无意识吸纳旁人悲苦戾气缓慢自愈，绝不可能愈合得这般利落干净，心底生出几分由衷赞叹：

　　“玄门当真人杰地灵，掌门竟能亲手培育这般奇效灵药。坊间都说唯有纯粹木灵根之人方能滋养草木，不知掌门自身灵根是何属性？”

　　颜轩墨轻轻摇头，短暂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算不上纯木灵，顶多是水木弱杂双系，我自身也说不清为何能催生出这般烈性药性。”

　　话音落下，袖下指尖无意识反复思考方才触碰魏子默腕脉的位置，心底矛盾思绪无声盘旋缠绕。

　　方才短暂相触的画面再度清晰浮现，魏子默外泄的魔息非但不会滋生凶煞，反倒能安抚火场滞留的孩童怨灵……

　　寻常正道丹药，又难以疏通他体内被锁滞的暴戾脉络。

　　世间绝大多数魔修皆是天生血脉裹挟戾气，并非本心嗜杀施暴，若这片先天灵脉滋养的高阶药泉能够化开淤塞魔脉，便能消弭无数人间灾祸。

　　一念及此，他眼底骤然亮起一点浅淡光亮，周身长久沉寂的冷寂气场稍稍松动，转头正视踏在剑上的魏子默，语气裹着真切期待：

　　“道友可愿尝试药泉高阶浸泡之法？寻常温泉的药力远远不及此地先天灵脉，对你受损淤塞经脉大有裨益。”

　　魏子默望着他骤然发亮的眼眸，心底莫名浮起一层荒诞无措，指尖骤然攥紧腰间百宝袋，肩头下意识往后轻缩半寸。

　　一身灵力被自身戾气与旧日阵法双重封禁，半点自保之力都无，完完整整落在对方眼底任由打量探查。

　　几番斟酌也寻不出委婉推辞的措辞，只扯出一抹惨淡牵强的笑意，无奈出声：“这般说来，我似乎没有半点拒绝的余地了？”

　　颜轩墨眉眼弯起一抹极淡温和笑意，听似宽和包容，将选择权全然递到对方手中：“自然不会勉强，去留皆是道友自身自由。”

　　可话音还未完全消散，方才萦绕在袖间的淡青草木灵气尽数向外漫溢，数缕微光先自宽袖边角缓缓渗透而出，在空中轻柔交织缠绕，才凝作柔软纤细的灵力藤蔓。

　　那“藤蔓”质地似棉似雾，没有半分勒痛力道，轻飘飘缠上魏子默的腰侧与上臂，稳稳将人护裹住，借着剑身流淌的灵力一同朝着药泉深处加速掠去。

　　晚风卷着馥郁奇异花香漫过两人身侧，半山浓雾缓缓收拢覆来。

　　颜轩墨眼底藏着道义挣扎与隐秘贪恋，魏子默满心茫然拘谨，一藏一愚，两份截然不同的心境，尽数被沉沉夜色、遍野异花一同掩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