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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魔息引怨 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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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中指尖仍残留着对方经脉下翻涌躁动的麻意,他下意识蜷紧五指,死死压住指端不受控的轻颤。
心底竟荒唐地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安稳,喉间漫开一层浅淡涩意,一句半藏警示、半藏提点的话仓促脱口。
“还是小心点吧。”
这话分作两层,明面上是提醒魏子默留意路边滚落的粗笋,莫要再被杂物绊得失衡栽倒,压在心底未宣的半句,却是隐晦劝诫……
劝他收束血肉里翻涌不休的戾气,牢牢锁住那股蛰伏在经脉深处,随时可能破体而出的漆黑魔气。
可魏子默全然不曾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深重审视,只当掌门是纯粹体恤。
脊背舒展垂眸拱手,眉目坦荡柔和,无半分设防:“多谢掌门提点。”
这般毫无芥蒂的模样,反倒叫颜轩墨心口那层疑虑沉沉下坠。
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翻涌拉扯的万千思绪,他不再多言,率先抬步朝着哭声飘来的小院走去。
晚风卷着深夜草木的寒凉扑面而来,越往前,空气里浸骨的阴冷便愈发厚重。
丝丝灰黑如墨的怨气顺着木门缝隙汩汩漫溢,裹着孩童断断续续的凄厉啼哭,黏腻地贴在肌肤之上,裹挟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凄苦腥气。
檐下孤灯被夜风扯得摇曳不定,将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拉得一长一短,遥遥分隔,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正邪壁垒。
颜轩墨脚步微顿,方才魏子默不顾一切快步前冲的急切骤然有了解释,无数纷乱猜想密密麻麻缠上心头,两股相悖的念头来回冲撞,撕扯得他心神不宁。
道门传承刻在骨血里的本能率先警醒他:魏子默身负魔根,山下那场死伤无数的火海浩劫,会不会是他精心布下的圈套?
借火场重伤、流离受难的可怜身份,顺理成章踏入玄门宗,暗中图谋宗门珍藏的阵图与至宝?
可魔修行事向来惜命,他何苦将自己折腾得经脉寸损、满身血痕,险些葬送在烈火之中?
难不成是以自身为饵,或是暗中勾连了宗门内堕入魔道的弟子,打算里应外合?
念头刚落,他拼尽全力将孩子救出,险些丧命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海,还有深夜同师弟……
那般柔软悲悯的善意,绝非一时半刻的伪装能够演出来的。
更何况方才指尖相触的一瞬,他分明察觉,对方体内魔元虽狂暴汹涌,却无半分屠戮生灵的凶煞戾气。
更搅乱他心神的,是一桩只藏在他一人感知里的隐秘。
他素来听闻,魔修一身戾气需借阴晦怨念滋养,方才指尖相触的一瞬格外分明,魏子默明明拼尽全力压制体内魔元,可那缕戾气却偏顺着二人相贴的腕脉丝丝漫出,缠上自己周身。
他常年将自身压抑、沉郁的心绪封锁经脉,难不成是自己心底潜藏的负面气场,化作无形丝线,悄悄勾动了对方沉眠的魔脉?
一念及此,心底翻涌的猜忌里竟掺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奇异安稳。
分明是阴邪魔息缠上身,可那股躁动暴戾,却奇异地抚平了他长久独处的紧绷寒凉。
是我心底藏着的晦暗,先引动了他体内的魔,又何来立场,一味揣着满心戒备去揣测此人?
千般疑问、万般矛盾拧成一团拆不开头绪的乱线,沉甸甸压得他胸腔发闷,脚步也滞了半分。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院门前,诡异一幕骤然铺开。
方才肆意缠绕整间屋舍、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黑怨气,像是天生畏惧正道灵气,二人脚步停落的刹那,所有黑气飞速向内退缩藏匿,萦绕不散的悲戚哭声也跟着微弱下去,周遭刺骨阴寒淡去大半。
魏子默望着瞬间清空的阴雾,眉峰死死拧起,心底翻涌着浓烈的熟悉悸意。
怨灵这般见人便仓皇躲避,四散藏匿的反应,和白天火场之中外人闯入时,那群被怨气裹挟的孩童四散逃窜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第一时间暗自生疑……
难道玄门宗巡守疏漏,放任大批怨灵滞留院落?
可转念便自行推翻猜想,玄门乃是正统道门,门内灵阵遍布,但凡邪祟怨灵踏足山门,顷刻间便会被灵气净化根除,绝无放任不管的道理。
两种念头反复拉扯盘旋,心底困惑只增不减。
院内,妇人李荷雁正轻轻环抱着怀中襁褓,指尖一下下拍着孩童后背,低声哼着绵软细碎的摇篮曲哄睡幼子小槐。
门外轻微的脚步声一响,她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收紧怀抱护住孩子,慌忙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赔礼。
颜轩墨与魏子默见状,同时抬手虚按,无声示意她不必拘谨起身。
李荷雁指尖死死攥住褪色衣襟,眼底盛满局促歉疚,声音轻细发颤:
“惊扰二位道长深夜到访,实在过意不去。小槐平日里素来乖巧安稳,想来是方才开门灌了夜风,才闹得啼哭不休。”
颜轩墨抬眼扫过屋内,肉眼看去怨气已然散尽,可他天生对邪祟气息格外敏锐的灵觉,依旧能捕捉到无数细碎,潜藏不散的异样气息,密密麻麻萦绕在屋舍四角,从未真正离去。
身侧魏子默同样满心费解。
火场之中他尚能清晰看见成群孩童怨灵,此刻眼前却空空荡荡,不见半分虚影。
那凶猛的剑阵不曾伤及那些孩童灵体,可此处源源不断滋生的怨气,又是从何而来?
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柔软执念,顺着阴冷风息缓缓飘入鼻尖。
渴望……
这个念头窜入脑海的刹那,一股刺骨恶寒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那些葬身火海、流离失所的孩童灵体,心底穷极渴求的,大抵就是这般安稳依偎母亲的温暖。
若是如此,这群怨灵长久滞留此处,怕是会对襁褓里毫无自保之力的小槐生出偏执歹念。
颜轩墨清晰察觉到魏子默周身骤然绷紧的肩背,见他眼底漫开浓重担忧,心绪纷乱之下,轻轻侧过身,指尖微擦过他的小臂,不动声色打断他危险的揣测。
随即转头看向李荷雁,随口扯出一套温和说辞安抚,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考量。
“令郎天生福泽深厚,我方才粗略卜算一卦,日后定能大有作为。往后宗门会按时送来吃食供给你们母子,若是有什么忌口,尽管同我说便是。”
他语调舒缓柔和,目光落在孩童身上时一派从容真切,半点不露破绽。藏在广袖下的右手微微收拢,指节不动声色地快速捻转,默记着方才仓促记下的简易护阵诀法,指尖运力极轻,动作掩得严严实实,旁人连一丝衣袖晃动都瞧不出来。
他本不通卜算之术,更无孩童生辰八字推演命数,这番话不过是刻意寻来的幌子,此刻借着闲谈的掩护,将一道淡若无物的守护结界悄无声息覆在幼童周身。
阵法隐于气机之内,肉眼无从分辨,但凡邪祟、阴秽或是心怀恶意之辈靠近,便会被阵内生起的细微锐芒刺痛逼退,半步也挨不得孩子身。
而阵眼与他袖中掐诀的指尖一脉相连,只要结界受半点冲撞,他指腹便会立刻泛起清晰的麻刺感,对方来意、距离远近,尽数清晰传入感知之中。
方才一路同行,他灵觉清晰捕捉到魏子默体内魔元丝丝缕缕向外漫溢,源源不断吸引着周遭潜藏的阴邪气息向两人靠拢。
可诡异之处随之浮现……
那些聚拢而来的阴灵非但没有变得暴戾凶狠,反倒愈发平和温顺?
仿佛魏子默不受控制逸散的魔息,竟成了安抚怨灵躁动的一剂良药。
二人皆看不见的暗处,数道身形单薄的孩童灵体正围着他们来回嬉闹,像玩捉迷藏一般,时不时蹦跳着凑到两人眼前晃动。
小鬼们本能畏惧颜轩墨身上纯粹的正道灵气,只敢远远绕开,反倒成群黏在魏子默身侧,伸出透明小手去抓他的衣摆,指尖却一次次径直穿过,落了空。
一众小鬼仰着头盯住魏子默,见他始终毫无反应,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满是茫然失落,互相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为什么这个叔叔看不见我们了?”
“之前火场里他明明能瞧见的,是不是大火受伤后被那些坏剑给弄到了眼睛?”
片刻交谈过后,二人准备告辞离开。深夜夜风寒凉,怕冷风灌进屋内惊扰熟睡的母子,两人一同伸手,欲将屋门、窗扇一并关好。
木门合拢的前一刻,李荷雁抱着小槐起身,双腿微屈深深一揖,语气满是真切感激:“民妇李荷雁,多谢宗门收留庇护,也多谢二位道长体恤周全!”
颜轩墨亲手合上厚重木门,隔绝屋内微弱暖意,指尖还残留着门板冰凉粗糙的触感,心口莫名滞涩。
自方才回廊相撞直至此刻,只要与魏子默相距半步之内,他的灵觉便能捕捉到丝丝缕缕逸散的魔息,可他分明看得清楚,魏子默自始至终都不曾刻意催动半分魔元。
他暗自凝神运转周身灵气细细探查,才隐约理清症结,自己常年刻意压制封藏于经脉深处的沉郁气场,如同无形的引线,悄无声息勾动了对方蛰伏的魔脉。
这份独属于他们二人……
无人窥见的隐秘牵绊,让他心底的戒备与不忍反复交织拉扯。
一侧是道门道义带来的重重猜忌,怀疑对方藏着祸心,刻意布局混入宗门,一侧是亲眼所见的柔软善意,以及魔息安抚怨灵的反常景象,两种截然相反的认知在心底反复冲撞,搅得他心绪难平。
他敛去眼底翻涌复杂的万千情绪,侧头望向身侧神色坦荡,全然不知内情的魏子默,放缓语调开口邀约,心底已然打定主意,要借独处之机细细探查他体内深藏的魔脉隐患,也想弄明白这份气息纠缠的根源。
“夜色已深,道友火场留下的伤势终究未完全稳固,不如随我前往宗门药泉静养片刻?也好趁此机会,细细探查你经脉之中残留的隐伤。”
魏子默闻言连忙轻轻摆了摆手,下意识委婉推辞,语气坦荡无半分躲闪:“不必劳烦掌门费心,我已服用数枚疗伤丹药,体表外伤早已愈合,余下内伤只需独自静养便可慢慢恢复。”
“玄门药泉由天地灵脉长年滋养,池内生有外界难寻的先天灵草,浸泡片刻便能消解一身淤伤疲惫,道友不必同我客气。”
话说到这份上,若是再三推脱,反倒显得心中有鬼刻意疏远宗门掌门。
魏子默垂眸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终究缓缓颔首应下:“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劳烦掌门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