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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廊藏煞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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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轻落,将整座宗门温柔笼住。
檐边草虫低低鸣响,各处厢房烛火早已熄灭,整片山门浸在安安静静的夜色中,宗门弟子皆已酣然入梦。
田子瑜指尖死死攥住魏子默一截衣袖,半边身子贴着墙根矮下去,两人同步放轻落脚力度,连换气都压成细碎无声的吐纳。
肩膀微微向内收拢,活像揣着什么不能见人的秘密,生怕半点响动惊扰深夜宗门。
魏子默垂眸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眼底藏着几分温和纵容。
虽全然不懂田子瑜为何这般草木皆兵,却半句不问,脚跟轻轻碾过石板缝隙,亦步亦趋跟紧对方的步调,一副全然托付的模样。
田子瑜心尖一直悬着,时不时悄悄抬眼望向头顶浓黑如墨的天幕,喉间悄悄滚出一口闷气,心底反复打鼓:天都沉成这样,二师兄总该熄灯歇息了吧?
可那点侥幸刚冒头,又被往日回忆压了下去。
自打颜轩墨接任掌门,仿佛天生就有捕捉他小动作的本事,只要自己心里藏着半分私心,办点不上台面的小事,十有八九会被他精准撞破。
从前深夜嘴馋偷溜后厨摸点心,指尖刚碰到蒸笼木沿,身后骤然传来练剑的破空声,回头就撞见独自练剑的二师兄,当场窘迫得手足无措,最后还是恰逢大师兄巡夜路过,才替他解围脱身。
宗门夜间素来宽松,唯有恒鹏池生前习惯自发不定时巡山,其余时辰院落鲜有走动的人影。
可二师兄性子孤僻执拗,最爱整夜埋首书房,谁也说不准今夜他会不会一时兴起出门散步。
他又一次下意识抬眼望向沉沉夜空,眉尖轻轻拧起,脑中自然而然浮现颜轩墨独坐案前、埋首阵稿的清瘦身影。
书房内的颜轩墨也抬眼望向窗外同一片暗沉夜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面边角,方才推演久了眼底泛着淡淡的疲惫。
案头、地面铺满层层演算草纸,他总算在繁杂交错的纹路里捋清完整脉络,指尖逐一挑出三处推演最完备,价值最高的阵图,细细对折妥帖收进宽大衣袖。
余下作废草稿尽数拢到烛火边,看着火苗将纸页燃成细碎灰烬,再俯身将散落满地古籍一本本归回书架原位,动作轻缓,生怕碰撞出声扰了院内安静。
做完这一切,他足尖轻点踏起剑光,御风折返自己独居居所。
推开木门,一室清冷空寂,榻边整齐叠放着早前专为魏子默备好的干净换洗衣物,布料平整分毫未动,屋内不见半分那人气息。
颜轩墨眉梢微微一敛,心底牵挂着对方火场留下的重伤,指腹轻轻抚过榻沿布料,思索片刻便束紧外衫衣带,指尖搭上腰间剑柄。
他打算出门夜巡,一来沿路找寻魏子默,借机探查他体内潜藏的伤势异样;二来心底始终记挂那名幸存婴孩,想顺路过去看看。
院落屋内妇人方才好不容易哄睡孩子,正推门站在阶前透气。
门外田子瑜方才刚从魏子默百宝袋中取出木摇摇椅,小心轻搁在石阶之上,身子还微微前倾盯着椅身调整平衡,猝不及防与人四目相对。
他浑身猛地一僵,肩头一沉,后背装满竹笋杂物的竹篓骤然下坠,勒得肩骨发酸,身形不受控踉跄往后倒退两三步,脚下石板打滑,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眼底瞬间浮起一层慌乱无措。
妇人同样被突如其来的人影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胸口,胸膛微微起伏,急促喘息着平复惊悸,一双眼直直盯着两人,目光又不自觉飘向一旁的木摇椅。
魏子默反应快得近乎本能,见状随手将手里拎着的两颗粗壮鲜笋往路边石阶一放,脚步大步跨上前,一手稳稳托住田子瑜上臂,另一手轻轻扶上他后背,稳稳将人扶定,指尖轻轻拍了拍少年后背以示安抚。
田子瑜站稳后连忙垂首,双手交叠拱在身前,脊背微微躬起,耳根悄悄泛红,语气窘迫又带着十足歉意:“实在对不住,深夜贸然过来,无端惊扰了您歇息。”
妇人喉间轻轻发颤,视线黏在那架打磨光滑、弧度柔和的小木椅上,方才压抑心底的酸涩顷刻翻涌,眼眶飞快浸满水光,睫毛轻轻颤动,泪珠悬在睫尖摇摇欲坠,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田子瑜瞧她这般模样,心中瞬间了然,上前半步,双手轻轻推着摇摇椅往妇人面前递了递,眉眼满是诚恳:
“先前是我说话鲁莽,伤了您的心,这摇椅是我和这位道友一同耗时打造,算作玄门宗的一点微薄心意,还请您收下。”
话音未落,他生怕再客套拉扯闹出动静引来旁人,手腕猛地攥紧魏子默小臂,指尖用力拽着人转身。
脚下发力往回廊深处狂奔,背上沉甸甸的竹篓此刻仿佛轻若无物,只顾埋着头快步逃窜,连回头都不敢。
两人脚步急促,刚拐过回廊拐角,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路中缓步巡夜,四目相对,当场撞了个正着。
田子瑜脚步猛地刹死,双脚钉在青石板上,浑身瞬间僵住,到嘴边的解释堵在喉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掌门,手足无措地攥紧背篓肩带。
魏子默见状立刻往前跨半步,不动声色将局促的少年护在自己身侧,脊背微微挡在田子瑜身前,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意,主动开口打破凝滞:“掌门,这般深夜还出来巡查院落,倒是辛苦啊!”
刻意客套的寒暄反倒更显两人行踪鬼祟,颜轩墨眉峰轻轻蹙起,一双清浅眼眸淡淡扫过两人凌乱衣摆,语调平稳无波,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例行夜巡。倒是你们,这般慌慌张张,方才去往何处?”
田子瑜慌忙抬手卸下肩头沉重竹,双手托着篓边躬身垂首,视线盯着地面不敢抬,老老实实回话:“回禀掌门,后山竹笋除去特意预留、用来养苗的,其余全部采摘完毕,如今尽数堆放在宗门储物库房之内。”
颜轩墨闻言,自宽大袖中抽出一张面额不菲的银票,两指轻捏递到田子瑜面前,目光温和几分,藏着对山下百姓的体恤:“这批竹笋交由饕修一族上门收购,这张银票你一并收好。售卖所得银两,全数用来供给院内安顿的老少妇孺置办三餐,余下结余,交由他们自行调度即可。”
魏子默目光不自觉落在那张银票上,瞳仁微微一亮,指尖下意识轻轻蜷起。
他孤身漂泊四海,常年囊中羞涩,修行所需灵材、疗伤丹药样样耗银,这般数额足够长久不必为生计发愁,心底忍不住暗自盘算能置换多少好物。
正思忖间,一缕轻软虚无的力道忽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他下意识垂头环顾四周,身前身后空空荡荡,连半道人影都无,一丝阴冷细碎的寒意顺着后颈悄然爬上来,眉尖微蹙心底掠过一丝诡异不安。
田子瑜连忙双手接过银票,小心贴身揣进衣襟,弯腰深深行了一礼:“弟子明白,这便立刻前往库房卸货清点。”
得到颜轩墨淡淡颔首应允,他几乎是转身快步逃离,走远一段路才在心底无声哀嚎,脚步都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慌乱:我就说二师兄不会早早歇息,果然还是撞上了!
庭院之中只剩魏子默与颜轩默二人,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颜轩墨目光细细落在魏子默身上,细细探查周身灵力流转,气息充盈平稳,全然看不出当初火场重伤、经脉受损的虚弱模样。
心头疑虑层层加重,目光不由自主锁定魏子默露在衣袖外的纤细腕骨,心底盘算借机触碰,探查经脉深处暗藏的隐疾。
不等颜轩墨主动开口试探,魏子默率先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平和出声询问:“掌门今夜巡查至此,是打算折返居所歇息吗?”
颜轩墨视线依旧锁在他的手腕上,语声轻缓:“夜巡才刚刚开始。你现下,是打算回住处休养?”
魏子默刚下意识点头,鼻尖骤然钻入一股浓稠刺骨的阴冷怨念,气息源头正是方才妇人居住的小院。
下一瞬,一道尖锐凄楚的孩童啼哭猛地炸开,顺着整条回廊四处回荡,浓重灰黑色怨气在空中盘旋缠绕,牢牢裹住那间屋舍,散不去的悲戚压得人胸口发闷。
事态紧迫,两人无暇再多交谈,一前一后快步朝小院赶去。
魏子默心头牵挂屋内孩童安危,脚步放得极快冲在前头,途经方才随手丢放笋子的位置,滚落的鲜笋绊了他一下,身形猛地往前一倾,险些重重栽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颜轩墨手腕疾伸,精准攥住魏子默的腕间皮肉,猛地向后一拉,稳稳将失衡的人拽回身侧站定。
冰凉细腻的指尖紧贴魏子默腕脉的刹那,颜轩墨瞳孔骤然微微一缩,周身气息几不可察一滞。
清晰无比感知到,魏子默看似平和安稳的经脉之下,一股汹涌暴戾的漆黑魔气正蛰伏翻涌,时时刻刻伺机冲破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