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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晚风释愁 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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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子默抬手,指腹细细摩挲腰间那柄自火场带出的断刃残剑,指尖直接抚过冰凉剑身反复擦拭。
方才体内逸散出缕缕淡魔丝缠上冷硬铁身,剑身却无半分剑灵震颤、抵触反噬的锋锐戾气,静得和普通凡铁别无二致。
他静静端详片刻,心中了然,这只是一柄无灵无锋的入门练手剑,正因无剑灵束缚,才容得他的魔息自在缠绕。
擦拭完毕,他解下断刃拢入袖中藏好,再抬手递出方才劈竹下料借用的、属于田子瑜的制式长剑。
少年伸手稳稳接住,利落归入腰侧配套剑鞘,物归原主。
田子瑜抬手掂了掂后背沉甸甸的竹编背篓,视线落在一旁方才两人合力打造、搁置路边的木摇摇椅上,指尖一圈圈缠紧背篓系带,脚尖无意识碾碎脚下干枯竹屑。
他双臂虚虚环拢,对着木椅来回比划长宽,心底盘算能不能全程抱在怀里穿过盘根错节的竹林。
魏子默静立层层交错的竹影之中,静静看着他几番徒劳比划,薄唇轻启出声:“你难不成打算一路抱着这木椅走?身上竟没有储物纳物的法器?”
一句话戳破窘迫,田子瑜双肩猛地塌落,脑袋微微垂着,一口浊气缓缓从唇间泄出。
他轻轻摇头,声线压得低沉:“原本大师兄早就应下,这个月给门下所有师弟配齐储物袋,只是现下……”
话音骤然卡在喉间,田子瑜五指猛地攥紧背篓藤条,粗糙木刺扎进指腹,细微刺痛却半点分不走他翻涌的思绪。
晚风穿林,竹叶簌簌作响,当年前山门那片刺目的猩红毫无预兆撞入脑海,眼前晃动的竹影层层叠叠,晃得太阳穴阵阵发沉,一股滞涩的钝感顺着四肢漫上来。
那场浩劫几乎将玄门宗连根倾覆,储物库房损毁大半,宗门资源枯竭,别说崭新的收纳法器,就连修补旧法器的材料都凑不齐。
人人敬重的大师兄恒鹏池忽然入魔,血染整座山门,宗门事后严密封锁所有内情,半分惨状都未曾流露给江湖外人。
那日他与一众师兄弟下山历练归宗,刚踏上山门石阶,入目处处淌着血污。入魔的恒鹏池双目赤红,提剑疯扑而来,一心要将所有师弟妹斩于阶前。
危急关头,素来温润克制的二师兄孤身冲上前,祭出本命青藤死死捆缚住失控的大师兄。
下一瞬,锋利长剑自后背直直贯穿大师兄胸膛,缠绕周身的青藤顺着伤口,贪婪吮吸着温热血液。
时隔半载,这段撕心裂肺的画面早已被时光磨去清晰轮廓,他时常恍惚,分不清彼时是刚踏回山门,还是早已在厮杀中四散奔逃。
大约是人的本心本能回避剧痛,模糊的记忆反倒少几分凌迟般的煎熬。
至少回忆里,还能留住从前那个永远笑意温和,事事护佑师弟师妹的大师兄。
魏子默只在江湖传闻里听过恒鹏池的名号,世人皆称颂这位仁善仙长,遇事独扛、待人热忱,常年一副乐天宽厚模样。
他望着眼前连绵万顷翠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恒鹏池?”
短短三个字落进耳中,田子瑜浑身骤然僵住,耳尖一瞬褪尽血色,垂在身侧的手腕轻轻发颤,指节攥得发白。
他缓缓抬眼,眼底蒙着一层茫然恍惚。
时隔太久,世间鲜少有人会完整唤出大师兄全名,久到他自己都刻意将这三个字压在记忆深处,不愿轻易触碰。
“道友……认得我家大师兄?”田子瑜声线轻得像一缕飘风,两种心绪在心底拉扯不休。
他悄悄期盼魏子默点头,盼着世上还有旁人记得从前和善宽厚的大师兄。
可又隐隐心生惶恐,倘若对方知晓全部真相,便再也无法自欺,不得不直面宗门刻意抹除大师兄一切痕迹的冰冷现实。
他甚至暗自设想,若是魏子默得知那位万人称颂的救世仙长,最终落得身死同门剑下的结局,心中怅惘,应当与自己相差无几。
魏子默缓缓摇头,眉眼间浮起几分对前辈修士的敬重:“我只是无根无依的散修,哪里有幸亲身结识这般仁善顶尖的修士。早年远远只窥见过一次背影罢了,断不敢妄称相识。”
田子瑜垂眸沉默,指腹一遍遍摩挲背篓凹凸粗糙的藤纹。
大师兄常年游走四海行善,在外从不透露本名,可济世救人的美名依旧传遍江湖。
外人所见唯有恒鹏池的善举,只有玄门宗上下所有人,一同守着山门染血的残酷真相。
二人心中皆留存着对大师兄的感念与认可,可天差地别的过往横亘其间,只剩无从开口的绵长怅然。
魏子默看他神色低落,抬手解下腰间巴掌大小的百宝袋,指尖飞快掐出收纳诀。
布袋凌空悬浮半空,袋口簌簌膨胀数倍,像一头温顺敛息的小兽,将木摇摇椅、满满一筐方才一同采挖的鲜嫩竹笋尽数吞入囊中,转瞬又收缩回小巧玲珑的模样。
他将百宝袋重新系回腰侧,顺势把袖中贴身存放的火场残剑一并收入袋中。自火场脱险,这柄断刃始终由他随身保管,此刻正好统一安置。
“这些重物我先替你收纳,临近山门再取出来交还,”魏子默抬眼望向田子瑜,语气温和妥帖,“这片竹林枝桠纵横缠绕,抱着木椅穿行处处碍事,你又背着沉重背篓,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多少替你分担一些。”
方才在地牢与竹林相处时,少年心绪翻涌生出的温软暖意,早已中和他身上阴寒冻伤与肩头新伤,如今行动毫无滞涩,搭把手算不上负担。
田子瑜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滞涩酸涩,拱手弯起一双眉眼,鲜活少年气重新漫上脸庞:“有劳道友费心,日后我若寻到罕见灵草、稀奇物件,头一份定然留给你。”
魏子默轻轻颔首,目光落在田子瑜身上,一桩心事盘旋许久,终于顺势开口。
先前山下火海之中,是玄门宗众人出手救他脱困,二师兄亲自为他清创敷上烈性疗伤药膏,这份救命恩情不能不报答,他一直想寻一件合心意的礼物登门致谢。
“那日火场救我、为我上药之人是谁?不知他平日有什么喜好?”
田子瑜应声答道:“那是我们如今新接任的掌门,也就是我的二师兄。至于喜好……”
话说到此处,他面露难色,指腹轻轻蹭过下颌,视线飘向路边丛生的野生药草,微微出神。
二师兄自幼由师尊亲自教养,性情孤僻独来独往,极少与门下一众师弟往来。
从前只要有弟子不慎踏入他亲手开辟的药圃,都会被师尊重重责罚。
他本就与二师兄生疏,自然摸不透对方心中偏爱。
只是长久暗中留意观察,每次撞见二师兄,不是蹲在药圃俯身细心打理各类草药,便是独自立于空旷演武场日夜练剑。
曾有一夜他心绪难平、辗转无眠,独自踏月散心,远远望见演武场上一道孤峭身影。
清寒月色铺满地,长剑起落划破月华,那人独自练至夜半不曾停歇,单薄身形浸在微凉夜风里,孤寂得让人心里发沉。
田子瑜凝神思索片刻,双眼骤然亮起,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或许珍稀草药种子合他心意?一定要是未入土的种子,想来他应当会格外偏爱。”
魏子默闻言心中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调侃:“看来你们掌门也是心性纯粹之人,喜好倒是这般清静独特。”
半生漂泊走南闯北,他倒知晓几处人迹罕至的幽谷,盛产各类稀有药种,正好可作答谢掌门的礼物。
二人并肩踩着满地晃动斑驳的竹影缓步向前,林间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晚风擦过竹叶,发出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响。
魏子默一边行路,一边暗自思索何处能寻到罕见特殊的药种,当作答谢掌门的谢礼。
体内一缕极淡魔息不受经脉禁制束缚,缓缓向外飘溢,林间草木温软气息被无声牵引,缓慢抚平他残留的细微伤痛。
田子瑜落后半步随行,垂眸望着脚下交错重叠的竹影,心底悄悄忧虑掌门身子。
自从师尊离世、大师兄身陨那场大乱,二师兄为拦阻失控的大师兄身受重创,一身旧伤反复发作,从未彻底痊愈。
此番山下火场突发祸事,师姐接连传信紧急求援,二师兄只能强行压下调息养伤的进度下山处置,还耗损灵力救治一众受灾百姓与重伤的自己。
如今宗门大小琐事堆积如山,他实在忧心掌门旧伤复发,单薄身躯扛不住连日操劳。
前行片刻,田子瑜抬手指向前方竹木缝隙间露出的宗门偏门,眉眼瞬间染上少年独有的雀跃:“到宗门地界了,道友把物件还给我吧。若是两手空空回山,师姐瞧见少不了要数落我贪玩偷懒、采笋敷衍。”
心底还藏着一点细碎欢喜,等回了师门,正好同各位师姐妹炫耀自己特意亲手打造的别致木摇摇椅,明日便能送去山下百姓家中赔罪。
魏子默望着他藏不住上扬的唇角,眼底漾开浅淡柔和的嗔意:“那你可得拿稳了,需不需要我再搭把手?”
田子瑜也不客套,弯眼半开玩笑道:“那就劳烦道友帮我拎两根竹笋?”
魏子默当即伸手探进百宝袋,挑出两颗个头饱满粗壮的鲜笋握在掌心,语调轻快上扬:“好,这点小事不值一提,也算稍稍报答玄门宗当日的救命之恩。”
话音落下,二人目光相撞,方才一路压在心底的沉重伤痛暂且搁置散去,相视一笑。
晚风裹挟着清浅竹香,轻轻漫过两人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