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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夕林借暖 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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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子默指尖死死按着衣内藏好的剑片,视线飘向地面不敢与人对视,方才哭过的眼眶还带着发烫的红意。
他轻咳一声,慌忙扯出说辞搪塞。
“不必慌张,这事和宗门无关。是我在静养房待得闷,独自闲逛迷了路,瞧这里偏僻安静,便进来躲会儿,确实……算是个别致去处。”
这番借口敷衍得一目了然。
田子瑜心里乱糟糟,两桩烦心事死死缠在一起,一边惦记竹笋责罚,一边放不下得罪百姓的烦闷,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劝人。
他指尖轻轻一抬,一簇温软橙红火苗从掌心悠悠浮起,轻飘飘悬在两人中间。
柔和橙光勉强撕开地牢厚重昏沉,却照不亮深处所有阴影,刚好完整落在魏子默身上,将他泛青白的脸颊、眼尾未褪红痕、冻得泛青指尖照得清清楚楚。
在地牢独处许久,周遭沉厚阴怨怨气源源不断渗入肌理。
魏子默心底暗自权衡,这阴寒只能短暂麻痹皮肉剧痛,长久滞留,积攒的浊气会勾动体内蛰伏戾气,不宜久留。
肉身与生俱来的魔性本源不受经脉禁制束缚,心绪一动便漫出一缕极淡魔息,无声牵引周遭浮动灵气。
田子瑜身上裹挟着惴惴不安的温息丝丝缕缕朝他飘来;那是人心悲愧滋生的柔缓暖意,专门抚平肌理间的抽痛酸胀。
魏子默身为魔修,天生便能吸纳众生情绪滋养肉身。
隔着绷带与粗布外衣,他清晰感知肩头破损皮肉正发痒发烫,新生血肉飞快贴合收拢。
而右手盘踞的刺骨寒气被暖意层层中和,僵冷钝麻大幅消退,抬手活动都轻松许多。
“道友,此地常年积阴,寒气蚀骨伤人。”
田子瑜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几分不忍,目光落在魏子默肩头层层包扎的衣料,到嘴边的规劝又悄悄咽回去,生怕戳破对方独自躲在此处的狼狈,惹人家难堪。
“散心大可找同门结伴去前山亭台,何苦窝在废弃囚牢里遭罪。”
指尖无意识抠着竹筐粗糙边缘,田子瑜心底满是煎熬。
白天火场混乱那会儿,他一直在外头安置受灾民众,压根没跟过去看掌门上药,只远远瞥见魏子默肩头衣衫浸透大片暗红血迹,看着伤得极重。
他不清楚掌门那副烈性疗伤药真正的愈合速度,只暗自猜想药性霸道,止痛收口效果定然极好,瞧魏子默如今行走自如,想来伤口已经缓和大半。
今日一时嘴笨得罪山下百姓,傍晚集市眼看就要闭市,压根买不到孩童专用摇摇椅。
他暗自琢磨这人常年走南闯北,说不定懂简易竹活,再不济编个小竹篮,也能当作赔礼。
几番纠结,他才垂着头,脚尖轻轻蹭了蹭地上积灰石阶,语气窘迫小声开口。
“实不相瞒,我今日闯了祸,言语失言伤了山下一户百姓。想着备件小东西赔罪,想寻一把孩童坐的小摇椅。”
他顿了顿,心头重压又添一层。
“可师姐罚我采满一筐竹笋接济乡民,此刻天色将晚,下山采买已然来不及。我平日里心里烦闷,就靠不停忙活驱散杂念,偏偏木工活一窍不通,实在无计可施。”
魏子默抬眼望向对方掌心跳动的小火团,眉梢轻轻挑了下,随口出声发问。
田子瑜指尖猛地一紧,掌心火苗忽明忽暗来回晃悠。
看他这般窘迫模样,想来心底多半也觉得这问题多余。
少年嘴上依旧老实,垂着眉眼,语气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自卑。
“是火灵根不假,可惜灵力根基不稳,火候总把控不住,到现在还在日日反复练习控制。”
魏子默垂眸,抬手自如活动右手,往日僵冷麻木尽数消散,肩头只剩淡淡的酥痒暖意。
“下山买不到倒也不用发愁。我早年四处漂泊讨生活,粗木、竹活都学过两手。”
话音微微一顿,他无奈抬了抬恢复灵活的右手苦笑。
“只是如今经脉尽数封禁,一身灵力半点主动调动不得,仅肉身本能外泄的微弱魔息不受束缚,纯靠肉身出力,做起来要费不少力气。”
田子瑜眼底瞬间亮起,转瞬又被顾虑覆盖,两手局促交握在身前。
一想起白日远远望见他肩头渗血布料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揪,目光又牢牢锁在对方包扎的肩头。
心底暗自揣测掌门亲手调配的疗伤药性极烈,虽敷上去剧痛,但愈合速度远超寻常药膏。方才见他走动尚且平稳,想来伤口应当好转不少,若真疼得难以支撑,绝不会这般从容。
自身火候尚且把控不稳,精细活帮不上忙,也只能包揽重活,少给旁人添负担,思索片刻,他抬眼认真开口:“劈削打磨重活全都交给我,你只需要站一旁指点尺寸、简单搭框架就行,别硬扛伤口。”
“刚好你的火能派上大用场。”
魏子默淡淡勾了下唇角,心底暗忖少年源源不断的惴惴不安,恰好是修复伤势最好的养料。
少量外来火息无妨,若是大量异种灵气涌入,极易搅动体内蛰伏戾气,不可贪多。
“竹杆质地坚硬,硬掰容易断裂,你细细控住温火慢烤竹身,竹骨变软就能随意弯折塑形,能省大半蛮力。”
田子瑜愣在原地,眼底满是迟疑,半信半疑。
“用火烘烤竹杆,万一我把控不住温度,把木料烤糊了可怎么办?”
“试试总无妨,未必会弄坏。”
魏子默指尖轻轻勾住对方小臂,刻意放轻力道,不愿强行拉扯对方离开这片滋生戾气的地牢。
刚跨出地牢半步,田子瑜心头堆满一堆烦心事没处疏解,下意识攥紧了他的小臂,力道不由得沉了些,陡然回过神,反手牢牢攥紧。
“事不宜迟,赶在彻底入夜前做完,既能登门赔罪,我也能按时交差,忙完心里才算踏实。”
赶路途中晚风携着入夜微凉,吹散白日火场残留的燥热。
魏子默随意活动手臂,撕裂般的肩痛几乎消失,只剩皮肉新生的微弱痒意,不过短短半柱香功夫,伤痛便缓和大半。
两人一路快步赶至成片翠竹林。
晚风扫过层层竹叶,簌簌声响连绵不绝,暗蓝夜色层层压落,林间草木清苦气息裹着晚风漫开,泥土里遍地冒出鲜嫩竹笋。
田子瑜抬手将掌心火苗调高几分,暖橙火光只铺开一小片活动区域,不足以照亮整片林子。
随着持续凝神操控火势,他心底积压的烦闷不断翻涌,外放带着心绪暖意不断涌向魏子默,加速肉身修复。
魏子默四下环顾一圈,没有图纸参照,全凭早年走街谋生积攒的经验估摸尺寸。
他侧过头,目光落向田子瑜腰间佩剑,抬手示意借一用。
“借你长剑劈竹下料,速度能快些。”
田子瑜微微一顿,心底隐隐心疼剑身被粗糙竹屑刮出划痕。
犹豫片刻还是利落解下佩剑递过去,顺手将空竹筐搁在一旁地面,方才捡的小木棍靠在筐边,预备稍后挖笋使用。
魏子默伸手握住剑柄,指尖触碰到剑身一瞬,另一股纯粹刚烈的器物温火顺着右臂脉络游走。
两种暖意泾渭分明:少年心绪化作的柔缓暖意抚平伤口,古剑自带烈火专化四肢深处阴寒淤堵,两股气息相融之后,单侧手臂挥砍已经从容平缓,再也不用咬牙硬扛,从前刺骨撕裂的痛感近乎消失。
他一边分段裁开粗细合适的竹杆,一边低声提点田子瑜把控火焰分寸。
田子瑜依言慢慢收放火势,几番微调终于稳住火候,心底生出几分底气。只是视线时不时飘向魏子默包扎的肩头,但凡费力气的活,都抢先上前接手。
两人分工配合:一人劈裁竹料,一人持小火苗缓慢烘烤、打磨竹边毛刺。
中途时不时停下,互相比对弧度,调整摇摇椅的支撑支架。
趁魏子默埋头修整框架的间隙,田子瑜也没闲着,拿起筐边木棍,在林间来回挖掘。
没片刻功夫,竹筐里的竹笋便堆了大半,只剩少量散落在泥土中待捡拾。
天色彻底沉黑,看着成型的竹椅,又见魏子默行动自如全然不见忍痛模样。
田子瑜心底暗自感慨:不愧是掌门调配的药,效果立竿见影。
连日紧绷的情绪稍稍松缓,方才烤竹时恰好稳住火候,心底一时生出偷懒的念头:正好借着这片笋地练手,直接用灵力卷出土里的笋,不用弯腰刨土省事。
本想着能少费不少弯腰的功夫,可念头一转就察觉不妥,整片山林草木尽数干透,稍有不慎便会引燃整片林子,风险实在太大,终究作罢。
魏子默看他把心思都写在脸上的模样,见状快步上前抬手横拦在前,眼底掠过一丝后怕,低声出声劝阻:
“林间草木干燥,大范围火灵力极易引燃整片林子,万一再起大火,我实在不愿再卷入当日那般乱局,不如徒手采摘稳妥。”
田子瑜动作一顿收回火苗,乖乖蹲下身捡拾散落笋尖。
待到整片天际彻底沉进浓重暮色,一簇小火静静悬在侧边持续照明。
一架样式朴素、榫卯捆扎牢固的孩童摇摇椅静静立在空地。
竹身被温火烘得顺滑无毛刺,坐板弧度贴合幼童身形,重心稳固轻轻晃动也不会侧翻倾倒。
田子瑜放下手里挖笋的小木棍,目光反复落在魏子默包扎严实的肩头,方才舒展的眉眼一点点耷拉下去,肩头也垮了半截。
魏子默看他垂肩攥紧装满的竹筐,沉默低头的模样,不用细想也清楚,少年又陷入深深的自责,只觉得从头到尾都在拖累自己。
魏子默垂眸掩去眼底一丝隐晦浅淡笑意,面上依旧平和无波。
地牢阴怨打底,再借少年一日翻涌的烦闷化作心绪暖意滋养自身,新旧伤痛已是自愈大半,此事唯有他一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