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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寒晶之扰 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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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门宗正殿门外,父亲来回快步踱步,面上只压着一层焦灼,心底却藏着旁人瞧不破的盘算。
久等道长现身的空档,他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暗自掂量:
玄门宗是方圆最有分量的修行宗门,门下必然知晓寒晶这类阴异物件的来路,今日既要治好俊的手,更要借机托他们多搜罗一批寒晶。
只是囤积晶体的真实缘由万万不能对外吐露,一旦被外人窥破心思,只会平白生出诸多阻拦。
身旁的孩子半边身子下意识蜷缩,眼眶泛红,晶莹泪珠悬在睫尖。
刺骨寒意顺着伤口不断蔓延,逼得他手脚发紧。
纵然痛感缠身,垂首掩去的眼底,依旧藏着少年未脱的顽气。
父子二人衣衫蒙着薄尘,一路风尘仆仆,明眼人都能看出,受伤之后,他们已在路上耽搁许久。
他伸手小心搀扶住孩童臂膀,抬手推开厚重殿门。
入内寻得一处空位落座,脊背绷得笔直,身处仙家正殿,一言一行皆透着发自内心的恭谨,不敢有半分失礼。
这时颜轩墨自正门缓步走入,目光扫过殿内,第一时间定格在垂首捂着手的少年身上。
少年右手死死向内蜷曲,肢体姿态早已写满难忍的伤痛。
颜轩墨放轻脚步,落地悄无声息,缓步上前屈膝半蹲。
眉眼温润柔和,语声轻缓,唯恐惊扰了对方:“小朋友,让我看一看你的手好吗?”
孩子浑身骤然一僵,肩头微微发颤,怯怯侧头偷望身侧的父亲,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
此前私自拆开街边玩物,早已挨过训诫,此刻掌心寒痛阵阵钻心,他紧抿单薄唇瓣,始终不敢应声。
一旁的穆修德双拳紧握,指节绷得泛出青白。心头先窜起一丝气恼,转瞬尽数化作绵长心疼:
旁人只是短暂触碰寒晶碎渣,都要皮肉溃烂许久,偏偏自家孩儿血脉特殊,阴寒晶体能直接贴合皮肉。
自打出生,各类阴祟便追着他不放,早年我尚能看清缠在他身侧的黑影,年岁增长灵视一点点消退,可那些晦气从未远离。
长此日夜惊扰,迟早耗光他精气神,落个短命下场。
训斥的话语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为人父纵然气恼,也不愿当众令孩儿难堪。
他视线刻意偏开,不敢直视二人,语气夹杂焦急与恳切:“两位道长!犬子穆俊东,贪玩拆开街边奇物,手掌遭阴寒所伤。城中大夫全都束手无策,我们走投无路前来求助。”
听闻话语,少年指尖局促地揪着衣摆边角。
迟疑良久,他才慢慢抬起蜷缩的右手。一块寒晶深深嵌在皮肉之间,缕缕阴寒不断向外逸散,周遭气温骤然下降,殿内凭空漫起一层森冷凉意。
田子瑜紧随其后踏入殿中。瞥见掌中之物与周遭异象,他眉梢骤然一挑,心底只觉得古怪,却半点猜不透晶体根源,正要上前问询。
颜轩墨抬手轻抬,示意他暂且止步。
田子瑜脚步顿住,依礼静立一侧,目光牢牢锁着伤处。
颜轩墨静立片刻,默默以灵力探查伤势,眸底掠过一丝讶异。
眼前孩童不过十岁年纪,经脉紧实强韧,远超普通凡童。
看得出来这孩子自幼修习童子功,是个练家子。也难怪身受阴寒毒侵,依旧咬牙隐忍,不见寻常孩童哭闹娇态。
他深知此晶阴毒刚烈,行事半点不敢冒进。指尖溢出细如蚕丝的温润灵力,层层包裹外溢阴寒,循序渐进一步步将其消融吸纳。殿内彻骨凉意,也随寒力缓缓褪去。待到体外阴寒尽数消散,他才抬眸。
“可以了。”
田子瑜应声上前,步伐轻快利落。
此时寒晶凶气已然散尽,再无半分威胁。
手掌轻覆少年掌心,残存晶体自边缘寸寸消融,尽数化作淡寒雾气随风飘散。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始至终未曾再伤及少年分毫。
颜轩墨缓缓直起身形,气度端雅从容。抬手探入宽大衣袖,取出一只素雅药罐。
旋开罐口,捻出适量乳白药膏,在少年泛红掌心细细涂抹开来。
药膏触肤便漾开融融暖意,一点点抚平残余酸胀。
少年掌心仅余下一抹浅红,皮肉完好无损,阴寒余毒彻底拔除。
穆修德连忙躬身行礼,郑重接过药罐,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面上笑意舒展,看似随口闲谈,心底却细细打量起眼前掌门:这位道长性子温和,处事周全,若能托他代为搜罗寒晶,远比自己沿街四处寻访省力。
这物件摸起来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我心里不是不忌惮。
可宗族早已将我们这支外家疏远割裂,空口登门求庇护只会被拒之门外,唯有大量寒晶能当作叩门的重礼,为了俊东,我别无退路。
“在下穆修德,带着家小迁居至此,打算在此镇长久安身。”他抬眼望向殿外的街巷与郊野,眉宇间掠过几分惋惜。
“想先盘下几间铺面,做些寻常营生,沿途见不少良田无人耕种,实在可惜。”
一声轻叹落下,眼底反倒生出几分兴致。
“我祖辈皆是农人,素来偏爱田间劳作。若是便利,也想承租几亩耕地。”
颜轩墨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下,指尖在袖内轻轻叩动,暗自梳理地方各项规制。
山下商事、田亩皆由乡老管辖,宗门向来不插手民间户籍产业。
外来之人落户,核查、议价层层叠加,流程颇为繁琐。他眉峰微敛,语气带着几分公允的无奈:“山下产业不归宗门统管,异乡人前来落户,不仅流程繁复,所需资费也颇高,此事……怕是并不容易促成。”
田子瑜在旁微微颔首,出声附和:“寻常本地人家尚且周折颇多,外来客商更是难上加难。”
穆修德垂手而立,神色安稳平和。听闻此言,并未显露半分局促,只是微微拱手:“道长无需顾虑银钱,资费一事,我尚能承担。晚辈不敢劳烦宗门代为置办产业,只求玄门宗代为向地方乡老引荐一二。有宗门居中传话,我们异乡人扎根,也能顺遂许多。”
颜轩墨眸光略作沉吟,片刻后轻轻颔首。代为传话引荐只是举手之劳,并未逾越宗门规矩。
穆修德见对方应允,兴致更浓。略一躬身,语气转得温和委婉:“另有一桩小事,斗胆再向二位叨扰。”
谈及家人的瞬间,他收了几分外放的气场。双臂轻扬,缓缓比划龙身腾跃游走的姿态,眼中满是兴致。
“内子随我一路辗转,日夜挂念故土的龙舞。她常说那龙宛若踏云而行,灵动非凡。”
比划完毕,他唇角扬起浅淡笑意,眼底藏着温柔愧意:“我一介山野粗人,向来不懂这些精巧乐事。只是看着她一路相随,颠沛受苦,心中终究不忍。”
他目光微微放空,似是想起往日漂泊的光景:“听闻宗门五年一度义演大典将近,不知能否增设一场龙舞?”
话音稍顿,抬手虚比出物件轮廓,才说起采买寒晶的诉求:“犬子今日,便是被这类寒晶铁球所伤,此物暗藏阴毒,隐患极大。但盛夏用以纳凉,却是难得的好物。我想多购入一批,分给家中老小、仆役使用。”
知晓此物风险不小,他生怕对方为难,急忙出言保证:“我定会严加看管,尤其约束家中孩童,绝不让他们随意把玩!若是有体型偏大、寒气存续更久的款式便再好不过。”
谈及居家纳凉的设想,穆修德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厚厚的银票,心底压着一重沉甸甸的忧虑:
只盼这批晶体分量足够,能换本家出手化解俊东身上纠缠不休的阴祟。若是筹不够信物,往后再无门路,这份苦楚也没法同外人细说,只会被误会贪恋邪物。
“盛夏置于院中纳凉,入冬收进地窖,一年四季皆可使用。”
说罢,他探入怀中,取出厚厚一叠银票,双手稳稳捧着,郑重递出:“这些既是捐助大典、赈济乡邻的钱粮,也是采买资费。些许心意,还望二位莫要推辞。”
殿内一时陷入安静。穆俊东靠在父亲身侧,指尖摩挲掌心,想起被冻伤的痛感,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悄悄扯住父亲衣袖,眼底满是怯意。
颜轩墨目光落于银票之上,眉峰拧得更紧。
近日山下私售此球的踪迹,他追查多日始终无果,眼前父子刚受其所害,转头便重金大批量采买,层层疑点缠绕心头,却看不出对方半分异样。
田子瑜瞧出掌门迟疑,上前半步低声请示,心中只觉得这人行为矛盾,却同样猜不透寒晶深层来历。见颜轩墨微微颔首,便伸手接过银票,收入宽大袖中:“这类特制寒铁球存量稀少,寻觅需耗费时日,还请稍候。”
穆修德闻言放下心来,上前深深行揖礼:“落户、采买诸事皆可缓。”
他微微俯身,压低音量,眉眼间满是小心翼翼,“再过几日便是拙荆生辰,这场龙舞是我准备的惊喜。千万莫走了风声,还请二位多多费心。”
静立片刻,见二人默然应允,他正要转身。
目光忽然落在颜轩墨的衣衫上,眼中顿生好奇:“道长这身衣衫别致得很!尘痕错落,倒像是一幅写意泼墨画。不知是镇上哪一家铺子裁制?我也想照着样式,给我媳妇置办一套。”
颜轩墨垂眸看了看衣摆沾染的火场尘灰,神色淡然开口:“不过是行路沾染的尘土污渍,并非衣料本身纹样。”
穆修德失笑出声,毫无局促之感:“原来如此,倒是我看走眼了。无妨无妨,过会儿我亲自去街市挑选便是!”话音落,眼底浮起温柔憧憬,“定要寻一身更精致好看的料子,我媳妇穿上,必然光彩照人。”
说完,他转头示意穆俊东动身。行走途中,他低声叮嘱:“今日之事切莫外传,莫要提前扰了这份欢喜。”
踏出殿门的刹那,他悄悄回头望了一眼正殿,心底再度细细权衡:掌门心思敏锐,方才分明对我采买寒晶一事心存疑虑,往后行事更要谨言慎行。
今夜安顿好孩子,便铺开信纸给老家长辈写信,纸面只写搜集奇物求宗族庇护,心底那份惶恐绝不落在纸面上,正好为晚间独处段落留好衔接。
父子二人身影渐渐走出正殿。
殿内余声渐消,重归一片静谧。
田子瑜看向颜轩墨,语气凝重:“掌门,此人言行颇为古怪。刚被寒晶所伤,转头便重金囤积此物。”
颜轩墨望向殿门方向,眸色深不见底。片刻后,他微微垂眸,低声沉吟:“寒铁球来历不明,他大批量采买,目的恐怕不止纳凉这般简单。暂且依计行事,暗中多加查探便是。”
田子瑜领命应声,转身快步离去,着手安排民众安置与后续杂务。
殿内彻底静了下来,颜轩墨敛去面上思虑,不再多做停留,独自转身往藏书阁走去。
往日阁中向来有同门值守引路,分门别类梳理典籍,可如今大典变故,又遇火场祸事接连爆发,宗门人手捉襟见肘,各处都抽调不开,他也只得亲自入内,在林立的书架间自行搜寻。
藏书阁内木书香气醇厚浓郁,一排排高大书架层层排布,卷宗典籍浩如烟海。
颜轩墨步履轻缓,在架与架之间来回穿梭,目光飞快扫过书脊题名,专挑阵法、古阵图谱相关的卷册逐一翻阅。
他心中牢牢记着火场里那座拼接异阵的纹路、剑片排布与嵌套结构,不敢有半分疏漏。
寻到几摞相关古籍后,他就近寻了一处临窗案几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叠素稿纸与炭笔。
伏案低头,一边对照书页里的记载,一边提笔复刻记忆中的阵形。
笔尖在纸面游走,一道道交错纹路、错落阵眼被细细勾勒,一遍遍复盘比对久了,视线渐渐发沉,太阳穴阵阵发胀,连眼前线条都微微发虚。
他停下笔,抬手轻轻按揉酸胀的眉心,将炭笔搁在案上。
抬眼望向窗外,白日灼人的暑气渐渐褪去,一轮夕阳悬在远空,暖红霞光漫过窗棂,将阁内半边书架染得温柔。
天边流云被镀上金边,暮色正一点点浸染天地。
望着这一派沉静晚景,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心底却又牵出几分挂念。
他望着落日余晖,轻声自语:“也不知那位道友,现下境况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