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糖》摩三

12、寒怨寻踪 “

　　“啊啾——”

　　一声突兀的喷嚏，陡然划破了室内的静谧。

　　魏子默感觉自己像是从无边无际的泥沼里，被这声喷嚏硬生生拽出了意识。

　　鼻尖先是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痒，紧接着，那股浓郁醇厚的熏香扑面而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整个人彻底包裹其中。

　　他费力地掀开重若千斤的眼皮，视线起初一片朦胧，缓了许久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简约却处处透着雅致用心的静室。

　　靠墙立着两具实木衣柜，木料色泽温润，柜门紧闭，看得出平日里被主人细心打理，内里规整有序。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方桌，桌上一袭剪裁考究、光泽柔和的锦缎衣袍平整铺展，样式精致，显然不是底层宗门弟子所能穿戴的行头。

　　地面铺着素雅的蒲席，屋内并无多余繁杂摆件，唯有桌角一尊熏炉静静燃着。

　　袅袅青烟盘旋升腾，暖融融的香气四下漫开。方才那阵引得他打喷嚏的气息，便是由此而来。

　　魏子默尝试着想要直起身形，可身躯才微微一动，左肩那道伤口便被狠狠拉扯！

　　尖锐刺骨的痛感瞬间顺着皮肉蔓延开来，他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拧起。

　　肩头下意识向内蜷缩，右手连忙撑在身侧床沿稳住重心，额角转瞬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原本涣散的精神也被这阵剧痛拽得清醒了大半。他不敢再贸然发力，一点点挪动身体，半倚在床头缓缓调匀呼吸，任由那股痛感在肩头肆虐。

　　不止是外伤在折磨他，右手被寒煞冻伤的肌理依旧僵硬麻木，周身经脉更是被死死封禁，灵气流转滞涩到了极点。

　　别说运功疗伤，哪怕只是调动一丝微薄灵力，都仿佛有万千丝线在经脉中纠缠拉扯，酸胀难忍。

　　他本是漂泊四方的散修，居所向来只求能遮风挡雨。

　　望着眼前这番安逸闲适的光景，他心底暗自感慨：“这位收留自己的玄门宗道友，看着行事沉稳端严，私下里倒是十分懂得享受生活。”

　　稍作休整，待肩头的痛感稍稍缓和，他撑着床沿慢慢起身，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挪到临窗的方桌旁。

　　目光落在桌上那件崭新的锦袍上，魏子默伸出右手，指腹轻轻拂过顺滑的衣料。触感细腻温润，针脚工整考究。

　　他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低声咂舌笑道：“啧啧啧，不愧是玄门宗，家大业大的就是不一样。”

　　嘴上赞叹着，他却没有半分要换上的意思。

　　手腕一转，他伸手摸向腰间悬挂的百宝袋，指尖熟练解开袋口系带，在袋中摸索片刻，很快捞出一件自己常年随身的粗布外衫。

　　他抬手将外衫抖开，动作随性洒脱，顺势往肩头一搭，双臂交替，慢条斯理地将衣衫套在身上。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他扬了扬下巴，心底暗自较着几分莫名的胜负欲，小声嘟囔：

　　“不过小爷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自家的衣裳也不逊色好吧！”

　　就在他整理衣衫的间隙，一缕截然不同的气息，悄然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这气息极淡，却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冷与戾气，混杂在暖融融的熏香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异常突兀！

　　魏子默神色骤然一凛，收了玩笑的神态，脊背微微绷紧。

　　纵使如今经脉被封，修为近乎停滞……

　　可他常年游走于正邪交界之地，屡次与魔修邪祟交手，对这类阴邪凶煞之气，早已本能警觉。

　　他心中疑虑丛生：此地乃是玄门宗正道清修的腹地，门禁森严，理应灵气纯净。

　　又怎会滋生出这般阴秽歹毒的怨气？

　　那缕怨气萦绕在鼻尖未曾散去，更诡异的变化随之而来。

　　原本阵阵作痛的左肩伤口，竟忽然泛起一阵难以忍耐的发痒之感！

　　痒意顺着伤口肌理不断蔓延，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肉之下爬动。

　　这股痒意来得猛烈又古怪，挠心挠肺。

　　他下意识抬起左手，指尖悬在伤口上方，眼看就要触碰到肌肤，却又猛然顿住。

　　此刻伤口尚未愈合，皮肉脆弱不堪，若是贸然抓挠，势必会撕裂创面加重伤势，得不偿失。

　　魏子默硬生生压下心中难耐的痒意，左手缓缓收回，紧紧攥成拳头，指腹嵌进掌心。

　　借着这份痛感转移注意力，强忍着这份又痛又痒的双重折磨。

　　而那股阴冷怨气，就像是无形的磁石一般，不断牵引着他的感知，引诱着他循着气息向前探寻。

　　他心里清楚，以自己如今重伤缠身、经脉被封的状态，贸然在陌生的宗门地界四处走动，无疑是极为冒险的举动。

　　可身体传来的异样感受，却由不得他就此安坐休养。

　　挣扎片刻，魏子默不再犹豫。

　　他扶着墙壁慢慢挪下床榻，身上依旧穿着为处理伤口特意剪开、沾染血污的旧衣。

　　外层粗布衣衫反复摩擦着伤口处的布料，又引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屏住呼吸，放慢全身动作，忍着伤口又痛又痒的折磨，循着若有若无的阴邪怨气，缓步走出了这间静室。

　　每迈出一步，身上的不适感便会悄然发生变化。

　　他穿过一道道曲折的回廊，沿途偶尔能听到远处宗门弟子往来走动的低语声与脚步声，一派井然有序的宗门景象。

　　可越是朝着怨气浓郁的方向前行，周身的压抑感便越是微妙。

　　当他最终停在一处院落门前时，眼前的景象与方才雅致清净的居室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这座院落院墙斑驳脱落，木门陈旧褪色，门板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一看便是常年无人打理，近乎废弃的荒院。

　　他抬手握住老旧的门环，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沉闷的异响在寂静中响起，木门应声向内敞开。

　　院内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影。

　　院落正中央，一道漆黑幽深的石阶笔直向下延伸，梯道隐在阴影之中，深不见底。

　　踏入院落的瞬间，原本微弱飘忽的怨气骤然变得浓烈起来！

　　阴冷的煞气顺着石阶源源不断向上翻涌，瞬间将整座小院笼罩。

　　奇妙的是，随着浓郁怨气包裹周身，方才伤口那钻心的痒意与撕裂般的疼痛，竟一点点消退，紧绷僵硬的肩头渐渐变得松弛。

　　不仅如此，原本被死死封禁、处处滞涩酸胀的经脉，也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缓缓疏导。

　　那种灵气流转不畅，浑身别扭困顿的感觉不断减弱，四肢百骸都生出一种久违的轻松感。

　　魏子默缓步走到石阶入口处，双脚稳稳站定，目光沉沉地望向下方无边的幽暗。

　　他微微眯起双眼，凝神屏息，调动起体内仅剩的感知细细探查院落内外。

　　周遭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人声、脚步声。

　　整座荒院除了翻涌的怨气之外，再无半分活人的气息，显然长久无人逗留。

　　他心中清楚，这般纯粹的至阴怨气乃是正道修士避之不及的邪秽之物，沾染过多后患无穷。

　　可眼下他伤势沉重，经脉被封几乎断绝了修行之路。

　　这地底涌出的怨气，却像是一剂另类的良药，不仅能抚平伤口的痛痒，更能缓解经脉封禁带来的淤堵不适。

　　越是靠近这道地下梯道，身体便越是舒展。

　　一边是正道修士恪守的底线与未知的凶险，一边是能缓解伤势、滋养受损经脉，有望重新恢复修行的巨大诱惑。

　　蜿蜒向下的石阶隐于黑暗之中，翻涌不止的阴邪怨气不断撩拨着他的心神。

　　魏子默立在石阶入口，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一般，身躯微微前倾又下意识往后顿了半步，整个人在进退之间反复迟疑。

　　眉宇间拧成一团，内心在危险与渴求之间激烈拉扯，一时间进退两难。

　　越是犹豫不决，左肩的伤口便越是不安分起来。

　　方才被怨气暂时压下的痛感卷土重来，一阵强过一阵，像是在刻意逼迫他尽快做出抉择。

　　这股煞气侵入伤口，与创面的疗伤药粉相互冲撞，原本药性温和的药粉，骤然生出几分侵略感。

　　刺得他皮肉阵阵抽痛，又麻又胀的折磨远比先前更甚。

　　魏子默肩头不住轻颤，额上冷汗再次层层冒起，原本僵持的心思渐渐松动。

　　他暗自咬了咬牙，在心里给自己寻了个说辞：

　　“算了，就当是为了身上这处伤口能彻底愈合，下去看上一眼便走，未必就会沾染什么祸患。”

　　念头既定，他不敢贸然行动。哪怕院落之中一片死寂，他依旧谨慎至极。

　　魏子默沉下心神，勉力调动起体内残存、运转滞涩的微薄灵力。

　　本就受损的经脉难以支撑灵力外放，每一次催动都让他倍感吃力，面色也随之泛白。

　　丝丝缕缕浅淡的灵力，从周身经脉缓缓溢出，极不稳定地四散开来，如同一张薄弱的网，顺着石阶一路向下探去。

　　他屏着呼吸，凝神捕捉每一丝动静。

　　灵力在幽暗的地下空间，反复游走、扫查。

　　一遍未果，便收回灵力稍作喘息，再度放出探查。

　　几番探查下来，灵力几度濒临溃散，他也强撑着不肯松懈。

　　一连再三确认，整处地下空间空空荡荡，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也感受不到潜藏的修为波动，确实无人藏身其中。

　　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散去。

　　魏子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残存的不安，抬步踩上冰凉的石阶。

　　他身形放得极低脚步轻缓，顺着幽深的楼梯，一步步向着怨气翻涌的黑暗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