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不是个神经病了[无限]》张林鸱

25、新夜宵 哪来这么大

　　小孩子仰着脸，从神态来看，应当是一派天真烂漫，但眼睛位置空空如也，就完全是另一个效果了。

　　但可能是习惯了这个副本的调性，江祈只在她转过头来的瞬间惊了一下，并没觉得恐怖，他看着西西，甚至无端生出一种类似怜悯的情绪。

　　“我没看到。”薄唇轻启，他回答了西西的问题。

　　“哦……”西西把脑袋低下去，举手投足分明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语气听上去还有些失望委屈，“你没看到，我也没看到，我的眼睛丢了，我找不到它们了，你可以帮我找一找吗？”

　　“找眼睛”这个要求听上去怪瘆人，但江祈也只踟蹰少顷，便点了头：“好，我帮你找。”

　　西西弯了弯嘴角，扯出一道笑影：“谢谢你呀，你真是个好人。”

　　被NPC发了张好人卡，江祈略有些不知所措。他的视线落在西西身上，血迹斑驳的衣裳下，是肉眼可见的嶙峋瘦骨。
　　他还是无法做到像林妄那样，完全不把他们当活人，即便清楚副本结束他们就要消失。

　　江祈向四周望了望，光线依旧晦暗，要真的是两枚正常大小的眼珠子，怕是很难找到。
　　于是他开口问道：“你还记得……你的眼睛是在哪丢的吗？”

　　西西歪了歪脑袋，乱糟糟的头发也跟着向一侧歪去，似乎在仔细思考他的问题。
　　这孩子真的漂亮，哪怕没有眼睛，也只是像个缺了零件的洋娃娃，透着一股阴森的可爱。

　　江祈半蹲下身，倏忽福至心灵：“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那两个人真的是你的爸爸妈妈吗？”

　　眼睛是五官中最重要的，是传递情绪必不可少的存在，但眼前的孩子没有这样东西，他却仍旧能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捕捉到一丝困惑。
　　小巧玲珑的嘴巴动了动，稚嫩童音回答他：“西西就是西西呀，西西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西西很幸福，西西想永远都留在家里。”

　　那声音清脆，却如同屋檐上掉下来的冰棱，刺得人骨头寒凉。
　　江祈目光森然。

　　西西用那两个黑洞瞧着他，见他不说话了，又道：“你可以帮我找我的眼睛了吗？我的眼睛总是不小心弄丢。”

　　江祈默然，不再追问其他。
　　他忖不出自己刚才睡了多久，找药时在房间里看到西西的眼睛还在，现在西西在这里，那那个男人呢？

　　他转过头，看向最里面紧闭的房门。

　　从下往上的仰视角度，整扇门显得高耸不可撼动，他站起来，视野里的门才矮下去。

　　江祈一步一步向门靠近，直到握上门把手。这一刻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今夜开了好多次门。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他向前推开，迈进新的黑暗。

　　主卧要更大，东西也更多，两个大衣柜靠墙站立，红木梳妆台挨着衣柜，心形的化妆镜镶了一圈镂空花边，镜子里映着对面的大床，床上横七竖八躺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睡着了？

　　江祈微眯起眼，放轻脚步上前，男人打着鼾，似乎真的睡着了。

　　他停在距离男人一步远的地方，满是油光的脸上一张嘴张得极大，露出一口黄牙，牙上挂了一块沾着血丝的红肉。
　　肚子鼓胀如吹足气的气球，随着鼾声起起伏伏，四肢朝向四面八方，一只手虚握着，手里是一对眼珠。

　　果然在这里！

　　江祈薄唇紧抿，款步再靠近一些，缓缓将手伸向那两枚眼球。

　　或许是神经绷得太紧，也或许是想帮西西心切，他一时竟没有考虑太多，忽视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眼球会在男人手里。

　　猎人在捕杀猎物时总会在陷阱中放置美味的诱饵，长此以往，猎物便不会再被横空出现的食物冲昏头脑。
　　但江祈不一样，他还没有作为猎物的自觉。

　　指腹触到眼球，是一种滑腻的感觉，男人的手只是虚握，并没攥紧，看上去只要稍微用点巧劲，就能轻易将眼珠取走。
　　然而就在他手指探去更多的刹那，那只手霎时一抖，眼珠滚落，他的手腕被猛地攥住！

　　鼾声戛然而止。

　　江祈遽而抬眼，男人早已醒来，睁着眼睛睨视他，嘴角抽搐着在笑，那是饿了三天的野狗看到肥肉的表情。

　　“嗬嗬……嗬……香……香啊……”

　　江祈用力抽手，但那手指却像嵌进他的皮肉，无论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夜宵……好香……是新菜……嗬嗬……”

　　虽然不久前已经见识过一次，但这么近距离直观地遇上，还是让他产生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白天饭桌上的男人勉强还算个人，但眼下已经完全异化成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马上要从那松弛皱巴的皮囊下钻出来了。

　　男人手脚并用从床上爬起，贪婪大笑着扑向江祈，血盆大口张开，直冲那纤细脆弱的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际，江祈迅速抬起另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掐住男人的下颌，挡住了近在咫尺的脑袋。

　　“嗬嗬……”
　　“新鲜的……夜宵啊……”

　　男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呻吟，摇晃着脑袋奋力前冲，江祈一只手明显力气不够，很快手臂便开始打颤。

　　他眉心紧蹙，睫毛压下去，在眼睑上挤出细碎的阴影，死咬牙关，嘴唇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清瘦锋利的线条瞬时收紧。
　　两手一只动弹不得，一只强弩之末，都几近麻木。男人垂涎三尺的脸越凑越近，他几乎可以闻到一股腥臭气味。

　　他不会死在这。
　　但他不想接受一边被撕咬，一边愈合的反复折磨，那是一种光想象就让人毛骨悚然的酷刑。

　　“草你爹的！哪来这么大一坨屎！”

　　石破天惊一声怒骂，林妄从天而降，当空一脚踹向男人的肚子，只听“砰”一声巨响，江祈忽觉手腕一松，睁眼便见男人倒在床上。

　　林妄挡在他身前，回过头来笑得一脸促狭：“美祈，晚上不睡觉瞎跑什么呢？”

　　江祈余悸未消，还没开口说话，就见床上男人已挣扎起身，立时瞪大双眼。
　　林妄察觉不对，猝然转头，劈手擒住男人的肩膀，利落转身顺势将他摁倒在地。

　　“老子特么的白天就该把你头拧下来！省的大晚上在这恶心人！”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前面的江祈：“你手没事吧？”

　　江祈举起刚刚被攥住的手，刚才的确留了一圈明显凹陷下去的红痕，可能还破了皮，但现在已经什么都没了。
　　“我没事。”他淡淡道。

　　林妄眯了下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一点儿事没有？”
　　“没有。”
　　“行吧。”

　　林妄抬起膝盖压住男人脊背，两手贴上他的太阳穴，而后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那颗脑袋就无力地垂下去了。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江祈微微睁大眼：“你……”

　　“怕什么？这NPC死不了。”林妄从男人身上起来，一脸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不给他脑袋拧了咱们怎么脱身？走了。”

　　江祈捡起地上的两颗眼珠，又扭头看了一眼男人的尸体，沉默着离开了房间。

　　“你捡的什么玩意儿？”林妄看着他。

　　“我……”江祈张了下唇，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小小的身体挡住了去路。
　　西西仰头看着他：“你找到我的眼睛了吗？”

　　“哎妈，”林妄一惊，“这孩子怎么这么神出鬼没的。”

　　江祈俯身，伸出手掌，掌心放着两颗黑白分明的眼球。

　　林妄又是一惊：“卧槽，你捡的这玩意儿？！”

　　没人理他。

　　西西伸出两只小手，轻轻地拿走了江祈手中的眼珠，咧开嘴笑了：“谢谢你，我找到我的眼睛了。”
　　说罢，西西就捧着眼球进了自己的房间。

　　江祈缓缓抬眼，对上林妄复杂的眼神。

　　“儿童慈善家·寻物启事终结者·江祈先生，请问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里，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稀奇古怪的称呼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长度，江祈平淡无波的眼睛里掠过一点困惑。

　　林妄推开他们客卧的门，请他进去。
　　江祈面无表情地坐回到老地方，抬头看着林妄。
　　对视几秒，林妄抬了口气，也走过去坐下了。

　　“我只是想再看一眼西西。”江祈低声道，“结果一开门就看到西西在门外的走廊上找什么东西，问我能不能帮忙找一找。”
　　林妄点评道：“儿童慈善家。”

　　江祈：“我就猜西西的眼睛可能在那个男人那里，才去那个房间里找的。”
　　林妄：“寻物启事终结者。”

　　江祈：“……”

　　林妄问：“你知道自己打不过那恶心男吗？”
　　江祈：“……”

　　林妄又问：“无论是去西西的房间看西西，还是去主卧找西西的眼珠子，都无法避免会跟那个男的正面对上，请问是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江祈：“……梁静茹是谁？”

　　林妄：“……”你真是越来越会抓重点了。
　　他深吸一口气，半认真半无语道：“上个副本还哭哭啼啼说我不想死我要出去，这个副本就成爱探险的朵拉了？你到底是真怕死还是真不怕死？”

　　江祈沉默片刻，问道：“朵拉又是谁？”
　　林妄：“……”

　　江祈冥冥中意识到什么，但他辨不清这感觉，林妄明明是和平常一样在开玩笑，但又好像有点生气。

　　他为什么会生气？

　　江祈侧目同他对视，神色认真，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但这时候却莫名有困意浮上来了，那对灰蓝色的瞳仁微微涣散开来，睫毛慢动作地扇了一下，又一下，像困倦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林妄忽然移开视线。

　　被打断观察的江祈略带疑惑地“唔”了一声，却听他声音低沉地开口：“行了，下不为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