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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紫鹃夜叹 ...

  •   “……说甚么怡红公子多情种,却原来你,往日也是假周全。可恨他不念旧时诗帕意,只恋新婚金玉缘。……可叹你一生全被痴情误,今日里死在黄泉心不甘……人生细想有何趣?只要那咽喉气断百事完。”

      潇湘阿婆走后就没再晴过,一直小小地下着雨。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变了,阿嗲的白发和衰颓像在预表着某种不可挽留。

      时间平静无波地滑过,我们陷在里面,像被扔进了空旷无人的荒场。

      阿嗲总一个人坐在窗子边,连评弹都不再唱了。

      缩着身子坐在阴暗的环境里,越发老了。

      旧人排队似陆续一个个走了,阿嗲像个停留在人间等待入黄泉的魂,开始恍惚,开始坐立不安。

      “要是阿嗲走了,阿默怎么办?”

      有天阿嗲忽然这样说,说这话时他像睡着了忽然惊醒的人,眼睛迷蒙着。

      最近阿嗲总是这样,像在和死神拔河,占上风时人就清醒些,落了下风时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阿嗲要走去哪里?”

      他回过头看我,苍老混浊的眼里再映不出我的样子,努力清醒地说:

      “每个人都会走的,哪里有人等就去哪里。去那个有人等着的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对于死亡,这是个再温暖不过的解释。

      天还是阴沉着,他的脸皱得越发厉害了,是衰败的样子。

      “您要带阿默去吗?您要去的那里也有在等阿默的人吧。”

      “那里的门只开一次,时候到了才能进去。”

      “我们阿默还小,时间还早哪。”

      我忽然掉下泪来,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试图止住流泪,我害怕。

      可是眼泪硌得眼睛好痛。

      “没有人愿意等阿默吗?谁也不要我吗?”

      我哽着声音祈求地问阿嗲。

      “连阿嗲也不要我?”

      我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恐惧,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地方,如果真的只能开一次,如果我真的不能去……

      可是,这世界这么大呵,人那么多,我一个人的孤苦更大了。

      一双苍老的手环住我颤抖的身子,在熟悉的味道里,眼泪与不安惧怕被催发得不可收拾,我紧紧抱着阿嗲,终于把长久积累的不安与自卑宣泄出来。

      我习惯了相依为命,也怕极了忽然地失去。

      我害怕这世界只有我一个,我害怕阿嗲死。

      他干枯的手轻抚着我的头发,苍老的声音沉静响起在耳边,杂在雨声里慢慢说:

      “阿默,你要记住,活着是最好的事情。”

      “为一次分离狠狠哭,为一段时光坐立不安,为一些缺陷自卑不已,为一个人奋不顾身……要这样活着啊。”

      “以后会有人不断进入你的生命,也会有人不断离开,这是正常的,一辈子那么长,没个定数是正常的,别人带给你的无论是伤害还是爱护,你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了。”

      “永远记住,没有谁是非要靠别人的爱护才活得下来的,但认真为一段感情和一个人付出是对的,如若不然,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好好生活。”

      “还要记得你是被爱着的,阿嗲最爱我们小阿默。”

      阿嗲一点点告诉我,像要把人生几十年的光阴都说透,好让我在以后的日子里能从容些。

      雨还是小小地下着,阿嗲说了很多,我其实没有听懂。

      但他说我是被爱着,这句话给了我莫大的安慰。

      在熟悉的臂弯和温度里,哭累的我睡了过去。

      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空气里没有饭菜的香味,也没有听到阿嗲在房子里搬动东西的声音。

      风从半开的门里吹进来,树影晃动,冷丝丝的,有雨的凉意。

      黑子摇着尾巴站在门口,头仰着专注地看着什么地方。

      外面黑漆漆的,虫鸣声里,看不见的地方仿佛蛰伏着什么怪物。

      我知道是阿嗲把我抱到床上的,我早就习惯了他这样的爱护。

      走出房门,没有遮拦的风把眼眶都吹冷了,隔壁阿嗲的房间没有开灯,冷冰冰的黑暗气息里没有人。

      我走出小院,前面也是一个院子,从我知事起就没人住。

      准确说从阿爸姆妈离开后就没有人住了。

      我们平时也避免关注这个有四个房间的院子,每次穿过这里都只当这是个过廊。

      但今天,灯却开着。

      左侧房间的窗棂上阿嗲苍老的身影映在上面,他微低着头看什么。

      我不敢进去。

      这个房间从前是阿嗲和阿婆的,有天我突兀地闯进去,里面的家具积满了尘,阿嗲坐在这一屋陈旧里看一个匣子里的物什,笑中带泪。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阿嗲哭,那时我不明白我的大山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脆弱,却本能地心疼。

      所以我不敢再走进这个屋子,就好像只要我不看到,阿嗲就永远是从容的。

      我看着老人的影子,他垂着头轻抚着手里的东西,坐在积满了尘埃的空间里。

      他在想什么呢?在这样一个平时不敢踏足的房间。

      阿嗲和阿婆的事迹曾经轰动了整个小镇,凄美得像话本里的爱情故事。

      那年,阿婆的爹爹过寿请阿嗲去唱评弹,彼时阿嗲风头正盛,阿婆正值二八年华。

      他们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就那样一个不经意的抬眸便开始了这生命的纠缠。

      顾尚之和沈素素这两个名字,缠绕着刻在了红尘万丈里。

      但结局并不美好,纵你名声翻了天去,戏子就是戏子,入不了大家族的眼。

      在一个月明星清的夜晚,顾尚之接住了从墙上跳下来的沈家幺女,过上了平淡带着烟火的幸福生活。

      而后沈家大怒借势封了阿嗲的求生路,从此顾尚之的评弹只一人得听,沈家幺女沈素素的幸福只叫顾尚之。

      流言蜚语他们有、家族阻挡他们有、山盟海誓他们有、烟火的幸福他们也有。

      坠在万丈红尘里的顾尚之和沈素素曾这样历经了酸甜苦辣完满地生活。

      但命运弄人,阿婆产下我阿爸后因身体亏损严重,不久后就去世了。

      阿婆的一辈子结束了,阿嗲的一辈子却还在继续。

      她的一辈子比阿嗲的短了好多,阿嗲抚养阿爸长大,再也没娶。

      一个人守着时光,生命就这样大段大段地过去了。

      过去是温柔的,可如果过去不那么美好或许对未亡人是一件好事。

      可就因为太过美好,所以回忆就格外残忍,它缠磨着人反复去咀嚼那镜花水月般的甜蜜,饮鸩止渴。

      世间的故事就那几个,凄美的剧情也就那样,平民与富小姐的爱情早就在时间的洗刷里变得清晰明了,人们一眼就可以看见。

      世人可以省去其中的悲伤艰难只挑那些不让人心碎流泪的部分记忆。

      可是顾尚之不行,那夜里的辗转、未能与心爱之人偕老的遗憾都渗足了对沈素素的疼爱,狠狠刻在他的灵魂里。

      这个老人的悲伤沉重,岁月承担不起,我连碰都不敢碰。

      “咳咳咳,咳咳咳!”

      窗棂上的身影忽然弯腰剧烈地咳嗽着。

      “阿嗲!”

      我冲进去,浑身颤抖地看着他。

      我知道,阿嗲可能要离开我去那个很远的地方了。

      我站在他面前,他像雪天被压弯的树,眼泪不受控地大颗大颗滚出来。

      “没事,天气太湿了,阿嗲受了点寒,不碍事的。”

      他捂着嘴巴,压抑不断上涌的咳嗽说。

      话音还没落他就又猛烈地咳起来,弯着腰手紧紧抠着桌角,仿佛要把心脏肺腑都咳出来。

      我看到他的指缝间有红色的液体流出来。

      我拿手去捂那些刺眼的红,却怎么也捂不住。

      阿嗲从凳子上滑到地上,我扶不住他,也跌到地上。

      阿嗲就这样躺在满了灰尘的房间里渐渐失了生息,闭紧了眼睛。

      我至亲的人,我唯一的亲人。

      “阿嗲,阿嗲……”

      我唤他,像黑子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

      阿嗲不醒了,他累了。

      他孤独了太久。

      两岁时我的阿爸和姆妈下海打鱼,再也没有回来,我一直和阿嗲生活在一起。

      我知道阿嗲是个很苦的老人,阿婆比他先离开了,后来唯一的儿子和儿媳妇也走了,留下个小孩子。

      他为了可怜的小阿默一直坚持着守在冰冷的世界里。

      现在他坚持不了了,这世界只有我了。

      我趴在阿嗲身上,抱着他的脖子像小时候抱着他的脖子,眼泪打湿了他的脖子,我感受到他的体温一点点变冷。

      在死亡面前,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我坐在地上,呆了一样守着阿嗲。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停,淅淅沥沥地下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紫鹃夜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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