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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潇湘夜雨 “嗽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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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嗽声声,泪汪汪,血斑斑湿透了薄罗裳,情切切切情情忐忑,叹连连连叹叹凄凉,我是生离离离别故土后,孤凄凄栖迹寄他方,路迢迢云程千里隔……”
顺子哥敲开红漆斑驳的大门时太阳已经缓缓踱到小镇后去了。
橙红色的夕阳被化开,他站在橙光里,喘着粗气。
脸庞带着红润的色彩,额上细密的汗珠浸润了发根,身上散发出湿热的气息。
“顾默,你阿嗲呢?”
他睁大了眼睛慌张地问我,手无意识地捏成拳放在两侧。
影子投在我身上,我站在他的投照里。
我下意识抿紧唇,天忽然起了凉风,风里有雨水的味道。
“阿嗲在后院午睡还没醒。”
话音未落他就冲了进去,撞翻了院子两旁摆放的花盆,歪歪斜斜地向前跑。
天越来越阴沉,风呼呼刮着,广玉兰在风里张牙舞爪。
他像一头受惊的幼牛,慌不择路。
“顾伯,潇湘姨不行了!”
顺子哥哽咽的声音穿过空气空荡荡传来,我听到了比刚才更慌乱的撞击声。
昏暗的光线里,那个老人脚步踉跄地奔向门外,脸色苍白,无助得像一个孩子。
我感到锥心的疼痛,作为他至亲的人,我见不得他这样的软弱。
他本该坚毅果敢,像一座永不更移的山。
阿嗲拖着苍老的双腿从我身边走过,跨过高高的门槛。
顺子哥跟在他身旁焦急地小跑着,拐过门口的拐角,走向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把大门带上,赶紧跟上他们。
传闻潇湘阿婆的本名不叫潇湘,好像叫做苏晴,是上海大姓苏家的小姐,后来因为一个戏子留在乌镇。
与家人决裂后她就彻底改名换姓,唤“潇湘”,取的是评弹《潇湘夜雨》的意。
那个戏子就是我阿嗲,都说他是一个很凉薄的人,世人都道戏子无情。
五十四年前,《探情》在各个茶馆出演,阿嗲是当时镇里最有名的评弹演员。
潇湘阿婆来乌镇时正好赶上《探情》最火热的时期,听说阿婆对阿嗲是一见钟情,这一钟情就是一辈子。
这些是张大爷告诉我的,那时他坐在小凳子上说:
“她看上的怎么就是顾尚之呢?他是那么凉薄的人啊!”。
他说这话时太阳透过树隙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张大爷一辈子都未娶妻。
听说他也是外乡人,和潇湘阿婆一起出现在乌镇,每日同阿婆笑笑闹闹地在各个茶楼逛。
正是少年意气,鲜衣怒马。
后来潇湘阿婆日日在阿嗲出演的茶楼守着,有人看到他和潇湘阿婆争执了很多次。
有次他们争执得很厉害,潇湘阿婆生气地走了。
张大爷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那之后,阿婆身边就不见了他的身影。
可一段时间后,他又回来了,却没再和阿婆同行过,只是住在离阿婆不远的宅子里。
这一回来就没再离开过。
没有人知道他和潇湘阿婆的关系,是朋友?家人?还是什么?
他们只是两个外乡人,大家对他们的过往无从探知。
他也老了啊,明明他也老了,不也一直守着过去不放吗?
谁都没有放下。
阿嗲放不下早就离世的阿婆,潇湘阿婆放不下阿嗲。
张大爷又是因为什么放不下,所以一直守护呢?
知道这段往事的那代人一个个离开,没有人会叫她苏晴,也无人再去牵扯阿婆的过去了。
但在实际的生活中他们仿佛与彼此毫无交集。
潇湘阿婆从未来找过阿嗲,偶尔的几次见面夜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和对话。
张大爷也从未上门打扰过阿婆,就连搭把手打水都未有过。
是得体、礼貌又克制的感情。
现在,潇湘阿婆要走了,要去那个很远的地方了。
天黑沉沉压下来,乌镇向来沉默。
阿嗲沉默,张大爷沉默,潇湘阿婆沉默,乌镇的时间沉默,连那河流都细细微微地潺潺沉默着。
死去的阿婆和阿爸姆妈早在很久以前就沉默了。
只有未亡人在这常规似的沉默里日日夜夜都翻涌着年复一年的孤独和守候。
黑子摇着尾巴跟着我走,天完全暗下来了,不同于我习惯的青色,这天暗沉得像末日。
“黑子,不要怕,好是一生,不好也是一生呵!”
黑子呜咽着用头蹭着我的腿,脸上滑过水迹,风带来了大雨,把整个世界刷地一下淹没了。
深深的巷子一条条交错,我淋着雨独自走在里面,忽然就想放声大哭。
巷弄里很空,哭了也只会有自己的回声。
可是哭不出来,眼泪就退了回去,慢慢在皮肤底下腐蚀,闷在身体里小小地呻吟。
我为阿嗲感到难过,阿嗲那么无措,或许他也觉得愧疚。
被一个人不打扰礼貌地爱一辈子是什么心情呢。
能做到无动于衷吗?不能吧。
那是多可贵的感情啊,是一个人的青春以及之后的所有时光。
可是他们不能成为朋友,也不能作为知己,也不会是家人。
因为阿嗲也有爱的人,所以他们不可能有任何关系。
潇湘阿婆也是骄傲的,她可以付出一生去爱一个人,这毕竟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但她绝不会去打扰别人的幸福。
我为潇湘阿婆想流泪,阿婆那么好,为爱一个人倾注了一生,像一朵为爱自顾自盛放的花,可是现在这朵花要枯萎了。
原来爱一个人可以做到这么体面。
原来人的心真的小到,一生只能爱一个人。
房间里充斥着潮湿沉闷的气息,张大爷守在阿婆旁边,潇湘阿婆躺在木床上,睁着布满泪水的眼睛看着阿嗲。
嘴巴张张合合,语言好像潮水,拍打着海岸又退下,说不出口,说了反而没有重量。
苍老的五官依稀还能看到她年轻时张扬明媚的样子。
阿嗲在床边,僵硬地站着,手足无措。
她看着阿嗲最终只气息微弱地说:
“尚之,《探情》真好听!”
苍老的声音只说了这一句话,她还是舍不得他愧疚。
她不需要他愧疚,不需要他为难自己。
浑浊的眼睛半睁着看着眼前的男人,温情地描摹着他的眉眼。
初见那年他身姿挺拔,一袭青色长衫,眉眼清隽。
她老了,他也老了,却如初见。
潇湘阿婆看着阿嗲,嘴角轻轻噙着柔和的笑意,这辈子这样爱他,她一点都不后悔。
人生仿佛又回到她不顾家人反对决意留在乌镇的那年。
那年乌镇的雨季格外长,长到那个在台上唱《探情》的青年一点点像雨滴一样浸入她的心间。
长到那个在雨里撑着油纸伞的清润青年一点点走进她的生命。
怎么那样奇怪,他就在那样雨巷里走啊走,甚至都没有看过她一眼,怎么就引她倾心至此?
是劫吧,是她甘之如饴的劫。
她好像又回到茶楼里听顾尚之唱《探情》:
“梨花落,杏花开,桃花谢,春已归。
花谢春归郎不归,奴是梦绕长安千百遍
一回欢笑一回悲,终宵哭醒在罗帷
到晓来,进书斋,不见你郎君两泪垂
奴依然当你郎君在,手托香腮对面陪
两盏清茶饮一杯,奴推窗,只把郎君望
不见郎骑白马来……”
光透过窗棂照在青年的侧脸上,那是她的情之所起。
潇湘阿婆眼睛开始涣散,张大爷忽然恶狠狠叫了她一声:
“苏晴!”
潇湘阿婆慢慢转眼看向站在旁边的张大爷,眼泪沿着眼尾的沟壑滑入花白的头发里:
“阿声,你怎么这样傻。”
我看到了阿婆真切的悲伤。
“苏晴,下辈子我们不要再遇见了。”张大爷像个孩子倔强地梗着脖子看阿婆。
“好。”
潇湘阿婆勾了勾嘴角,闭上了眼睛。
张大爷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潇湘阿婆的葬礼办得很简单,由于她无儿无女也没有什么亲人,为她扶棺的是张大爷。
顺子哥虽是阿婆收养的,但顺子哥能自力更生后阿婆就让顺子哥走了。
说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让顺子哥不用挂念她,她也不需要顺子哥的回报。
这个老人磊落一生。
来悼念潇湘阿婆的都是些她年轻时结交的朋友。
这样说就好像她的人生就停留在年轻时一样了。
但阿婆这一生,除了爱阿嗲怕是没认真做过什么,她所结交的那些朋友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张大爷说阿嗲是个很凉薄的人,如果只看得到一个人叫凉薄,那潇湘阿婆何尝不是个凉薄的人?
她只在收养顺子叔和对待阿嗲的事上显得温暖。
专注爱一个人是错的吗?亦或是好的?可能各人有各自的答案。
可是她走了,这或许是她认识阿嗲后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最爱阿嗲,用一辈子守候阿嗲的人走了。
离乡背井,不惜与家人断绝关系,无儿无女的苏晴走了。
就在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终于离开了阿嗲。
潇湘阿婆走得很轻省。
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活得清淡,走得轻省,这何尝不是一种优雅。
至于她对阿嗲的感情,外人的评价只会显得庸俗,那份感情是深刻,是浅薄她也都承载了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