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万绪千愁

41、夜行 对面明月高

　　入夜，月和星都很明朗。
　　大漠的夜晚非常适合观星。

　　从沙山上滑着沙下去，再行几里路，便能到惊影门。
　　顾千泷沉默地跟在拓拔旻背后，默默地想：这就是殷红线躺过的沙山吗？她说的果然没错，沙山上的月亮看起来是那么近，仿佛唾手可得一般却又隔着无限距离。

　　“我知道后山有处地方可以进去，一般人难以寻得。”拓拔旻道。
　　秦九剑走在最后，猎猎的风扬起了他的纱布，干燥的气候让他的皮肤有些干裂，不过他毫不在意，他的眼中跳跃着兴奋的火焰。

　　到了目的地，大家才发现，拓拔旻所说的有一处可以进去的地方原来是个狗洞。
　　秦九剑当即失了笑：“拓拔前辈，你是怎么发现这狗洞的？”
　　拓拔旻看了他一眼，撩开衣袍，直接矮身双手撑地就要准备爬过去。
　　“我以前养的狗，后来走丢了，这狗洞我也没堵上，怕它有一天想回来找不到。”
　　话音刚落，他便率先进去了。

　　顾千泷和秦九剑互看一眼，叹口气，也赶紧跟了上去。
　　秦九剑道：“千泷，咱们以后可以一起钻过狗洞的兄弟了。”
　　顾千泷也笑了：“是啊，千金难买的经历了。”
　　拓拔旻拉了他们一把，低声道：“莫扉定然会加大巡逻力度，我去给你们找两身门内弟子的衣服。”
　　“多谢。”

　　拓拔旻熟练地在门内穿行，经过的地方都尽力避免了看守巡逻的人，最后来到了几排矮房前。
　　这儿看起来是门内弟子居住的院落，这几日天气好，沙漠之中气候干燥，有些弟子偷懒，衣服也懒得收回去，门前支起的竹竿上正挂着随风晃荡的刚洗的衣服。
　　拓拔旻面不改色地过去摸了下，随手将两件衣服扯下，丢给了顾千泷。
　　“换上。”

　　“这也太小了！”秦九剑好不容易把自己塞进去，却感到紧绷绷的，勒得他都快呼吸不过来了。
　　顾千泷也好不到哪去，“凑活一下吧。”

　　拓拔旻在一旁催促：“好了没？”
　　“好了好了。”
　　“殷红线是掌门首徒，她与掌门一个院。”拓拔旻道，“掌门的院子在最深处，还有一段路要走。”

　　趁着月色，殷红线偷偷打开了后窗，这儿有些高度，她抓着窗沿，将自己悬挂出去，盈盈一握的腰肢在半空中使了使劲，借着晃动的力量，猛的一发力，将自己甩到了二楼的窗台上。
　　她轻盈落地，除了一小片黑色的影子，什么都没带来，她再一个腾越翻身，又从二楼落到了一楼。
　　门口看守的弟子晒着月光，昏昏欲睡。
　　殷红线仰头看了看敞开着的窗户，抬手一根红色的悬丝飞了出去，那窗户便轻轻关上了。
　　她收起悬丝，潜入黑夜。

　　白日里文敬塔进不去，此刻她必须要去找找机会。
　　莫扉还当她吃了软筋散动不了真气，她也装了装，莫扉没有起疑。

　　悬丝随风而起，红线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
　　她对这儿太熟悉了，莫扉那点看守对她来说根本不足一提。

　　文敬塔前，几名弟子站成一排，为首的是厉情。厉情比殷红线还大上两岁，只是入门比她晚，按照辈分来说，得喊她大师姐。厉情因此很不服气，每每见到她都是不情不愿的。

　　殷红线从前进塔的次数不少，不过都是从大门进，虽是如此，她痴迷于武学时，往往一呆便会呆到闭塔，惹得拓跋旻亲自来赶她出去。那个时候塔里的人是最少的，也是她来去最自由的时候，她早就把下三层的构造摸了个清楚。
　　这回她依旧没有选择正门，她绕到了塔的右后侧方。
　　她轻盈地行走在沙地上，沙子发出了细小的声音。
　　“一、二、三、四......”殷红线在心中默念，左手摸着塔壁，粗糙不平的墙壁硌着她本就也有些粗糙的皮肤，突然她的手停了下来，此时手下的那块转有着略微活动的迹象。
　　殷红线蹲下身，仔细地看了看那块砖，随手伸出了手，悬丝竟从那细小的缝隙中钻了进去，随后牢牢地将这块活动砖绑了个结实，殷红线扯动着悬丝，将它慢慢拉了出来，露出了塔内漆黑一片。
　　殷红线先是看了一眼，又侧耳听了听，确定里面没什么动静后，才将右手伸了进去，接着又抠出了几块砖，墙壁上逐渐露出了一个小洞。

　　拓跋旻曾经豢养过一条狗，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很多人都知道。拓跋旻大部分时间都独自一人，那条狗与他作伴很久，为此他特地在这儿开了个小门，方便狗进出。
　　殷红线曾经看到过他半趴着从这个小洞里把狗迎进来，当时她还觉得有些好笑，平时不苟言笑的拓跋旻竟然也有此等模样。没想到，时至今日，这个狗洞竟然派上了用场。

　　往事没什么好追忆的，她仰面躺下，深吸一口气，从上而下开始进这个洞。说时候这洞并不大，仅仅能让一个四五岁的孩童通过，对她这样的大人来说无疑是有些困难的，但她此刻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憋着一口气把自己往里塞。粗糙开裂的墙壁摩擦着她的衣服，她能听到衣服发出碎裂的声音，她的肩膀因为挤压传来痛感。
　　她缓了缓，再度前进时甚至闻到了一丝血腥气。她闭上眼睛，索性一鼓作气，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感觉到了自由。
　　从地上爬起来，殷红线甫一舒展开躯干，便觉得一阵剧痛传来，她揉了揉肩膀，摸到了碎裂的布条，她双肩已经裸露在外，皮肉已经磨破。
　　顾不得太多，殷红线只是看了眼伤口就朝楼梯走去了。

　　塔楼内一片漆黑，殷红线拾级而上，最后止步于三楼至四楼中间的黑暗中，从前这是她能前进的最远的距离。

　　此时她毫不犹豫地迈开腿上了四楼，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地面上暗红色的血迹仍然还在。

　　那是毛景旭最后留下的痕迹。

　　殷红线闭了闭眼睛，继续往前。

　　许是为了保留现场，屋内的打斗痕迹依然很明显，不少卷册翻倒在地，一盏烛灯已经燃尽，如今正孤零零地滚落在角落里。
　　拓拔旻说，事发之时，毛景旭就在这查阅着什么，他随着足迹将他翻看的东西抄录了下来。

　　脚印凌乱，最初的印迹已经被完全覆盖了，她只能凭借着拓拔旻给的帕子找到那可能曾被翻阅过的书籍，也顺理成章地看到了那被撕掉的几页。
　　难道是因为这个？

　　凶手从窗口逃脱。
　　殷红线来到窗边，这塔楼窗户本就年久，再加上四楼来者甚少，更是常年紧闭，她一下子没有推动。她使出悬丝，绑住关窍，将窗户尽可能用最小的动静打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从这条小小的缝隙中朝外看去，殷红线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楼下看守的几人，其中两人已东倒西歪的，可能睡过去了。厉情倒是站得住，她抱着双臂，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几人没发现头顶上的动静，殷红线又将这条口子开得更大了些，观察起窗户，看看是否留有什么痕迹。

　　好在月色明朗，还真让她找到了一片挂在窗户机括上的纸偶残屑，她轻轻捏起，这张纸屑像雪花片似的，薄薄的小小的一片，但已经足以让她找到主人。

　　修习纸偶一脉的与修习悬丝一脉的并无不同，就像殷红线喜欢用红线作为自己的悬丝，大多数人对自己的拥有之物都爱做一些标记，可能是因为易于辨识，也可能是因为美观，不管何种原因，纸偶弟子也喜欢在纸偶上做些自己的修改，让纸偶有自己的特色。

　　殷红线盯着手中残屑，缓缓捏紧了它。

　　正要关闭窗户，殷红线的手却一顿。
　　对面明月高悬，有两个人影从那月白剪影中一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