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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99年夏 五月的风带 ...

  •   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卷着成团的杨絮在家属院的上空打着旋儿。温言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数着晾衣绳上一件件的的白大褂。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

      江屿妈妈的白大褂总是最先被收走。周医生是家属院附近医院的儿科医生,每天天不亮就要去上班,那件熨帖的白大褂上绣着的“周医生”三个字,在清晨的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金色,温言总觉得那三个字会发光,就像周医生每次笑着给她递糖果时,眼睛里闪烁的光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下午三点十七分,温言特意看了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那件白大褂还在微风里轻轻摇晃。袖口的纽扣偶尔会磕碰到金属晾衣架,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谁在用指尖轻轻敲着阳台的玻璃,一声,又一声,带着点让人心里发空的节奏。

      温言踮起脚尖,把书架顶层的《成语词典》往里推了推。她透过窗户看见江屿的爸爸江淮正把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塞进捷达车的后备箱。那辆车停在楼下很久了,车身上落着层薄薄的灰。江屿站在车门边,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外面却套了件藏蓝色的毛背心,在这已经有些燥热的天气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温言光看着,就觉得后背冒出了细密的汗。

      江屿怀里抱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扎着输液管的玻璃瓶,里面泡着个微型的亭台模型。那些小巧的飞檐翘角在透明的液体里轻轻晃动,像沉在水里的星星。

      “言言,别趴窗户。”父亲温明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温言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桌角的墨水瓶。“啪嗒”一声,蓝黑色的墨水瞬间在摊开的作文本上漫延开来,正好淹没了她刚写下的“我的妈妈”四个字。那团墨迹像一朵被突然注入了生命的墨菊,迅速绽放,把白色的纸页染成了深浅不一的蓝黑色。

      温明哲快步走过来,原本想责备几句,可在看到那团墨迹时,脚步却突然停住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眼。“我来收拾,”他声音放轻了些,“你去江屿家借本新本子吧。”

      这个许可来得太突然,温言愣了愣。爸爸平时是不怎么让她随便去别人家的,总说女孩子要安静些,少在外面跑。她攥着那本被墨水染黑的作文本,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快步跑下楼。

      单元门口,拎着菜篮的林小满差点被她撞倒。“哎哟,着火啦?跑这么快!”林小满依然穿着火红的连衣裙,裙摆上沾着点面粉,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用沾着面粉的手指轻轻点在温言的鼻尖上,“你脸上有只黑蚂蚁哦。”

      温言没心思管脸上的“蚂蚁”,越过林小满往楼门口望去,那辆捷达车和那对父子已经没了踪影。她来不及解释,扭头就往二楼跑。林小满的声音还在身后追着:“温言!晚上来我家吃饭呀,我爸今天做红烧排骨,可香啦!”

      202室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翻倒的藤椅,椅腿朝上,像只翻了壳的甲虫。温言轻轻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江淮的背影。他正站在墙边撕挂历,五月份的日期纸散了一地,每张背面都用铅笔写着药名和剂量,字迹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几个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像是被人用力划过的痕迹。

      江屿蹲在茶几旁整理书本,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他的眼睛里还凝着没来得及藏好的水光,像两颗浸了水的玻璃珠,亮得有些晃眼。温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从没见过江屿这个样子。

      “我……我来借作文本。”温言把染了墨的本子举到胸前,像是举着一面盾牌,江屿的目光落在那个被晕染的标题上,没说一句话,转身就冲进了卧室。

      江淮走过来,递给温言一本崭新的作文本。温言接过时,才发现这位平时总是衣冠整洁、连袖口都扣得一丝不苟的物理老师,今天衬衫领口竟有一大块茶渍,像一片没洗干净的枯叶,贴在那里,显得格外刺眼。

      “市中心医院住院部七楼。”江淮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如果你爸爸问起来……就说周阿姨在这里。”温言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悄悄记在了心里。

      这时,江屿抱着个饼干盒从卧室里出来。盒子是铁皮的,印着褪色的小熊图案。他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十二色彩色铅笔和一沓印着卡通图案的作文纸。最上面那张纸上画着一只戴护士帽的兔子,兔子的耳朵上别着一枚银杏叶形状的发卡,笔触用力得几乎要把纸戳破。“给你,拿去用吧。”江屿把作文纸塞到温言手里,声音还有点发颤,“不用还了。”

      温言抱着作文本下楼时,林小满正在楼下用白色粉笔在地上画跳房子的格子。粉笔灰簌簌地落在她的红裙子上,像落了层雪。温言站在第七格,江屿在她身后不远处不远处,沉默地踢着一颗小石子。他的动作很准,石子每次都能准确落入每个方格,在地上凿出细小的白痕。

      “肿瘤就是会吃人的蘑菇。”林小满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她的裙子上别着一枚小小的红十字徽章——她妈妈是市中心医院的护士长,总给她讲些医院里的事。“我妈妈说的,周阿姨肚子里长了坏蘑菇。”

      江屿踢石子的脚猛地顿了一下,石子重重地砸在第八格的边缘,弹起来溅了他一裤脚的灰。他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肩膀微微耸动着。温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出话来。

      当晚回家,温言才从爸爸口中知道,江屿的妈妈周雯,那个总爱笑着哼歌、会给她糖吃的周医生,得了癌症。温明哲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温言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沓印着卡通图案的作文纸,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第二天上学,温言把昨晚写好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江屿的手里。纸条是用他给的作文纸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没关系,我都会陪着你。”她写完后读了好几遍,觉得字写得不好看,又重新写了一张,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塞完纸条,她没敢看江屿的表情,转身就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蹦出来。

      后来她看见江屿打开了纸条,他的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温言以为他没看懂。直到上课铃响,她才发现江屿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成了小方块,放进了口袋里,手指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周末,温言和江屿一起坐公交车去医院看他妈妈,车窗外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温言闲着无聊,用手指测量着江屿袖口脱线的长度。那根蓝色的线头已经垂到了座椅边缘,随着车身的颠簸,不停地扫过她的小腿,像一只轻轻挠人的小虫子。

      当车停在百货大楼站时,江屿突然拽了下那根线头,对温言说:“你看。”温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百货大楼的橱窗里陈列着一排建筑模型,微型的桥梁在灯光下像用冰糖做的艺术品,折射出细碎的光,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是我妈妈做的,厉害吧?”江屿的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我妈妈除了会给人看病,还喜欢建筑设计。”他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个圆圈,玻璃上立刻蒙上了一层雾气。“她说医院里的小朋友打针会害怕,看着漂亮的东西就不那么疼了。”

      温言这才明白,那天江屿怀里抱着的玻璃瓶里,为什么会有个微型亭台模型。那些精致的屋檐在药水里微微发亮,像童话里沉在海底的水晶宫,原来都是周阿姨做给生病的小朋友看的。

      市中心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很浓,一进大门就让温言打了个喷嚏。七楼住院部的走廊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正坐在长椅上传阅一本图画书,书页被翻得卷了边,边角都磨圆了。江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灯笼,轻轻一捏,灯笼就发出了暖黄色的光,像个小小的太阳。“这是太阳能电路做的。”他给温言示范着开关,温言凑近了才看见,灯笼纸上画着一只缺了条腿的蚂蚁。那是她曾经画在银杏叶上的涂鸦,当时她还因为画坏了哭了鼻子,是江屿安慰她说:“没关系,这样它就是独一无二的蚂蚁了。”

      周雯的病床前摆着一个未完成的建筑模型,细铁丝搭的框架上粘着半片银杏叶,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温言第一次见到没有盘发的周阿姨,她瘦了好多,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鼻饲管,却还在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往模型上粘一座小桥。温言几乎认不出她就是那个总在阳台哼歌、声音清亮的周医生。

      “小言来啦。”周雯看见她,努力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被撕破的风筝纸,气若游丝。

      “嗯,阿姨你……”温言刚开口,江屿不小心碰倒了床头柜上的药杯。“哗啦”一声,白色的药片滚得到处都是,有几粒还钻进了床底。周雯急忙说:“别捡了,别捡了,一会儿让护士姐姐帮忙就行。”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温言和江屿的手。温言感觉到她的掌心有些黏黏的,带着胶水的黏性,还有点石膏粉的粗糙,大概是做模型时沾上的。“小言,在学校要和小屿互相帮助,听见了吗?”

      护士来换点滴的时候,温言和江屿一起扶着周雯的胳膊,看着药液顺着透明的管子一点点流淌,像一条细细的小溪,流进周阿姨的身体里。

      回程的公交车上,温言发现江屿悄悄把那个纸灯笼塞进了她的书包。灯笼架有点硬,硌着她的腰,却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明天开始我们用书通信,选一本只有我们知道位置的。”江屿突然说道。温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家属院的银杏树下还带着露水的湿气。温言假装系鞋带,把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塞进了树洞里。树洞不大,刚好能放下这本书。她在树皮上用指甲刻了个小小的三角形记号,这是她和江屿约定好的秘密标记。

      下午放学,她取回书时,发现扉页上多了一幅钢笔画的建筑草图,旁边标注着“我们的树屋计划”。江屿把每个结构都画得像童话插图,有尖尖的屋顶,圆圆的窗户,还有一个小小的滑梯。但温言认出那些标注的专业术语,是来自江屿父亲书房里的《建筑力学》。她上周去借橡皮时见过那本书,厚厚的一本,字里行间还沾着点铅笔灰。

      这个秘密行动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六月初。温言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去银杏树下取书。有时候是她画的蚂蚁,有时候是江屿写的树屋设计想法。

      直到自然课上,林小满突然尖叫起来:“江屿你抽屉在发光!”全班同学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了过去。温言也伸长脖子看,只见江屿的抽屉里,那本《昆虫图鉴》里夹着的银杏叶标本正透着莹莹的绿光。那是周阿姨教江屿用夜光颜料涂的叶脉,周阿姨说这样晚上也能看见叶子的“交通网”。

      坐在前排的陈墨趁机抢过书本,哗啦啦一抖,掉出一堆纸条。江屿急得扑过去争夺,温言在混乱中,看清了飘向讲台的那张纸上画着竹蜻蜓的设计图,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给小言的”,只是那个日期被墨水涂得黑乎乎的,看不清具体是哪一天。

      放学后,温言路过教师办公室,听见里面传来江淮罕见的咆哮声:“还有心思搞这些没用的!”她忍不住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江屿挺直后背站在罚站区,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墙角。他脚边是被摔在地上的夜光颜料和设计草图,颜料管被踩得变了形,绿色的颜料流出来,像一滩小小的沼泽。

      “言言?”温明哲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了她一跳。他手里拿着刚批改完的作文本,是温言上周补交的那篇题目为《我的妈妈》的作文。鲜红的90分旁边,写着一行批注:“真实情感是最好的修辞”,笔尖划过的痕迹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那个周末,温明哲带着温言去医院探病,手里拎着两盒藕粉。纸盒子上印着褪色的荷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周雯的病房像是变成了临时手工教室,床头挂着孩子们送的千纸鹤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像在唱歌。

      大人们围在床边讨论化疗方案,声音压得很低。江屿拉着温言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柜前,从灭火器后面摸出一本《秘密花园》。“我妈妈说的,真正的秘密要藏在别人觉得无聊的地方。”他小声说。书脊上贴着一片银杏叶,看上去和他自然课本中夹的那片一样。

      书里夹着一张门诊病历纸,背面是江屿画的树屋立体图。这次他画了两个入口:一个标着“言言通道”的滑梯,旁边画着一只蚂蚁当路标;一个写着“江屿路线”的绳梯,每个绳结都画得清清楚楚,像真的一样。温言指着屋顶一个奇怪的装置,江屿凑近她的耳朵,热气轻轻拂过她的耳廓:“这是太阳能竹蜻蜓,晚上会转着发光。”

      他呼出的气带着儿童牙膏的草莓味,甜甜的。温言突然发现,江屿的耳垂上有颗小小的痣,和自己耳垂上那颗的位置一模一样,像一粒埋在皮肤里的黑芝麻。她心里一动,悄悄把这个发现记了下来。

      七月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冲垮了家属院后墙的爬山虎,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墙。砖缝里有年代久远的刻痕,有孩子用粉笔写的歪扭数字,还有模糊的五角星,像是谁留下的密码。

      温言和江屿在《秘密花园》的最后一页建立了“通信分局”,把每天的新发现写成只有他们能看懂的密码:蚂蚁搬家代表要下雨;二楼晾出蓝条纹床单是江屿爸爸心情不好;林小满的红裙子换成了白衬衫,说明她妈妈值夜班……

      林小满知道这个秘密后,非要加入。她发明了用零食包装纸当信纸,橘子味的糖纸写着“音乐教室有新钢琴了”,苹果味的写着“陈墨今天被老师罚站了”。陈墨虽然嘴上总嗤之以鼻,说他们幼稚,却会“偶然”在他们常去的树洞里留下用橡皮屑拼成的箭头,指引藏宝地点在操场的沙坑里。温言知道,他其实也想加入这个秘密的小团体。

      周雯出院那天,整个家属院的孩子都聚集到了202室。面色苍白的周医生坐在轮椅上,给每个孩子分发用纱布做的云朵灯。她还做了很多“建筑病号”——打着绷带的小房子、拄拐杖的桥、坐轮椅的风车,每个都做得栩栩如生。

      温言得到的是一棵戴护士帽的银杏树,按下底部的开关,藏在树冠里的LED灯会依次亮起,像星星落在了枝头。“这是言言星座。”周雯把温言的手按在树干位置,树脂材料下传来稳定的震动。“江屿非要在里面装心跳传感器,说这样就像有人陪着你。”

      温言转头想去看江屿,发现他正被父亲按在书桌前做奥数题。玻璃窗映出他的侧脸,比在住院部那会儿还要黯淡。

      夏末的返校日,温言在课桌里发现了一个八音盒大小的木匣。她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微型树屋模型在阳光下缓缓展开,太阳能板驱动的竹蜻蜓开始旋转,发出“嗡嗡的轻响。树屋的小窗户里,粘着两个用黏土捏的小人。一个扎着蝴蝶结,裙摆上还沾着点银杏叶的黄色粉末,一看就是她;另一个背着小小的竹蜻蜓,耳垂的位置特意点了个小黑点,是江屿。盒子底下还有张纸条,上面写着“明天开始我们还是银杏树下见”

      教室后门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拖沓又带着点不情愿。温言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江屿又被物理老师派来送全班的作业本。他爸爸是物理老师,这种“差事”总落不到别人头上。

      当他的影子掠过桌面时,温言迅速把木匣重新藏进课桌里,故意把一片银杏书签摆到桌面显眼的地方。那是片被江屿用夜光颜料涂过的叶子,白天看着平平无奇,到了暗处就会发出柔和的绿光——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意思是“我看到了,收到了”。

      果然,脚步声在她身后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温言偷偷抬眼,从课本的缝隙里看见江屿的耳朵尖有点红。

      放学路上,林小满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说着暑假见闻。她说去乡下外婆家捉了萤火虫,装在玻璃罐里像提着一罐子星星,晚上睡觉都放在床头。陈墨照例跟在三步远的地方踢石子,石子在柏油路上蹦出小火星,他时不时瞟一眼林小满,嘴角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温言数着步数走过第四个电线杆时,身后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像串会跑的风铃。是江屿。他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筐里装着新学期的《劳动》课本,里面露出半截包装纸——是市中心医院药房专用的那种牛皮纸,边角还印着个小小的十字。

      自行车掠过身边时,温言感觉有个东西飘进了自己的书包。她没敢立刻拿出来看,直到回到家,关上门,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掏出来。

      是一张X光片的一部分,灯光下,上面的骨骼纹路清晰可见,像极了深秋时银杏叶的脉络,交错又有序。背面用医用胶布贴着一张小纸条,是周雯娟秀的字迹:“给小建筑师和他的小作家——树屋的屋顶要留个看星星的洞哦。”

      温言把X光片轻轻夹进《秘密花园》最厚的一页。书脊上的银杏叶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被月光吻过。

      窗外的银杏树沙沙作响,叶片摩擦的声音轻柔又规律。温言趴在窗台上,看着那棵枝繁叶茂的树,觉得那声音像是有谁在轻轻翻着书页,又像是江屿藏在树后,正用竹蜻蜓敲打着玻璃,小声说要带她去看今晚的星星。

      他肯定会说,那些星星都在天上排好了队,像上次他们在树洞里发现的蚂蚁搬家那样,一只跟着一只,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着,永远不会迷路。

      温言摸了摸书包里那个八音盒大小的木匣,她想,明天去银杏树下,要把自己画的树屋屋顶草图塞进去,那个看星星的洞,她要画得像周阿姨白大褂上那颗会发光的纽扣一样,圆滚滚,亮闪闪的。

      夜风穿过树叶,带来远处家属院孩子们的嬉笑声。温言对着窗外的银杏树,轻轻说了句“晚安”,仿佛那棵树就是江屿,能听见她所有的小心思。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秘密花园》的书页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夹着的X光片,骨骼的脉络在灯光下舒展,像一片永不凋零的银杏叶,守护着两个孩子的秘密,和一个关于树屋与星星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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