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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99年冬 寒风卷着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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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像无数枚细小的冰针,执拗地扑打在201室的玻璃窗上。温言把下巴搁在冰凉的窗台上,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朦胧的雾,又被她用指尖轻轻划开。对面医院大楼的灯光正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雪夜里晕染开来,她数到第十七盏时停了手——周雯的白大褂已经连续十七天没出现在家属院的晾衣绳上了。
那根横贯两栋楼之间的晾衣绳,曾总挂着周雯那件浆洗得笔挺的白大褂,可现在取而代之的,是江屿父亲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围巾被风吹得鼓鼓囊囊,又猛地抽紧,像条冻僵的蛇挂在寒风里。
温言又呵了口气,在结霜的玻璃上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星星的角被她用指腹蹭得圆圆的,倒像块没切好的方糖。楼下突然传来自行车倒地的声响,伴随着塑料盒滚落的脆响,她慌忙探出头,看见江屿正弯腰捡拾散落一地的药盒。
他的校服外套敞着,风灌进去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那件枣红色毛衣。毛线打得歪歪扭扭,针脚忽松忽紧,袖口还留着点没藏好的线头——温言认得,这是周雯化疗期间坚持织完的最后一件东西。那时周雯的手总抖,织两针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江屿在旁边给她读报纸,声音比平时放轻了八度,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漂浮的绒毛。
"喂!"温言抓起玄关挂着的围巾就冲下楼,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江屿抬头时,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眨眼时簌簌往下掉。他怀里抱着的药盒上印着陌生的德文字母,弯弯绕绕的像群小蝌蚪,最上面那盒的说明书被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叉,油墨透过纸背,在下面的药盒上洇出个模糊的印记。
"我爸让我去药房拿镇痛贴。"江屿说话时呼出的白雾迅速消散在夜色里,快得像从未出现过。"但李医生说这种进口药效果更好。"他下意识摸了摸左口袋,温言听见里面传来纸页摩擦的声响——是那本《秘密花园》画册,他们还在用它通信。
温言把围巾胡乱缠在江屿脖子上,蓝白条纹的羊绒围巾立刻染上了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清冽里带着点苦涩。江屿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很凉,“要不要去看我妈妈设计的温室?现在正好是昙花开放的时候。"
市立医院顶楼的玻璃花房像一颗坠入雪夜的水晶伫立在那里。温言踮脚擦去玻璃上的雾气,指腹蹭过的地方露出片清晰的视野,她看见周雯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正用镊子调整一株兰花的支架。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更稀疏了,露出光洁的额头,脑后别着枚银杏叶造型的发夹——温言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去年教师节自己送她的手工礼物,用银杏叶浸了蜡,边缘还留着点没剪齐的毛边。
"小言也来了?"周雯的声音比秋风里的蛛丝还要轻,却带着笑意。她示意两个孩子靠近,"正好帮我把这些种子分类。"工作台上散落着几十个牛皮纸袋,每个都用马克笔标注着奇怪的代号:"A-7""D-12"。江屿熟练地拉开抽屉取出放大镜,温言才发现那些"种子"其实是各式各样的建筑模型零件,有微型的旋转门,还有比指甲盖还小的长椅,椅腿上甚至刻着花纹。
"这是给儿童病房设计的。"周雯用镊子夹起一个微型滑梯,金属的滑梯在她掌心泛着微光,"生病的孩子们需要想象自己在游乐园打针。"她的指尖在颤抖,却能精准地将滑梯卡进基座的凹槽,严丝合缝。温言突然发现整个花房就是放大版的江屿树屋设计——曲线形的玻璃穹顶、隐藏在花架间的LED星图,甚至角落里那个用输液管做的风向标,都和江屿画在草稿本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更精巧,更完整。
江屿蹲在工具柜前调配夜光颜料,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温言瞥见他作业本边缘画满了植物图谱,夹竹桃的叶片被他用虚线标出了脉络,旁边注着"有毒,勿碰"。周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抖得像风中的纸鸢,轮椅"哐当"一声撞翻了工作台上的水杯,水漫出来,浸湿了几张图纸的边角。江屿冲过去扶住母亲时,温言注意到他校服袖口沾着暗红的血迹——那些德文药盒的铝箔边沿太过锋利,大概是拆包装时被划破的。
"把D-12系列拿给我。"周雯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她推开儿子递来的药瓶,枯瘦的手指指向花房最暗的角落。温言跑过去拉开储物柜,里面整齐码着十几个玻璃标本瓶,瓶身被擦得一尘不染。每个瓶子里都悬浮着精致的建筑模型,浸泡在淡蓝色液体中的微型医院、学校、图书馆,在暗处发出莹莹微光,像装着整个银河。
"抗癌药物会影响视力。"周雯用镊子轻敲其中一个瓶子,里面的小房子立刻亮起暖黄色的光,“所以我教小屿在模型里埋光纤,这样就算以后看不清图纸..."她的话被又一阵咳嗽打断,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江屿已经打开了镇痛贴递了过去“妈,你别乱说,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温言抱起最近的一个标本瓶,瓶底冰凉。她发现底座刻着日期:1998.8.27——那是她转学到家属院的第一天。那天她背着崭新的书包站在银杏树下,就是周雯笑着走过来,递给她一颗用糖纸包着的薄荷糖,说"以后和江屿做同学啦"。摇晃瓶子时,悬浮的微型银杏树下有两个米粒大的小人,其中一个手里举着竹蜻蜓,翅膀被涂成了天蓝色。
午夜的值班护士发现三个违规滞留者时,周雯正用手术刀削着雪糕棍。刀刃在她手里稳得出奇,削下的木卷像朵小小的白玫瑰落在桌上。"这是给言言的生日礼物。"她将削好的木片递给温言,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观察者许可证",旁边还画了个简笔画的星星,"以后你就是秘密花园的首席观察员啦。"江屿从工作台底下拖出个鞋盒,里面是用洗干净的X光片裁剪的"建筑图纸",半透明的片材上用记号笔画着线条,最上面那张画着带玻璃穹顶的树屋,标注文字是"言言和江屿的二十一世纪基地",字迹带着点周雯的影子,又掺着江屿的笔锋。
"等春天..."周雯的话没能说完。轮椅的输液架突然倾倒,金属支架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玻璃药瓶在花砖地上摔得粉碎,淡蓝色的液体流出来,像一汪融化的天空。江屿扑过去按住母亲手背上的针头时,温言看见那本《秘密花园》从他口袋里滑出来,翻开的最后一页上画着令人心惊的图表——体温、药量、疼痛指数,密密麻麻的记录,时间精确到分钟,红色的铅笔标着起伏的曲线,看的人莫名的沉重。
返家的出租车上,江屿始终攥着那个银杏树标本瓶,温言数着车窗上凝结的冰花,司机正在播放的电台里传来熟悉的旋律——是周雯常哼的《茉莉花》,调子被电流磨得有点失真,却依然温柔。江淮在单元门口等着,他接过标本瓶时,温言看见这位物理老师指甲缝里沾着新鲜的木屑,大概是在实验室里做什么手工。
"明天奥数班加课。"江淮的声音像被冰雪冻住了,硬邦邦的。但当他转身时,温言分明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他大衣口袋滑落——是半片被压扁的银杏叶,边缘已经枯黄。想来应该是从江屿那里没收来的,毕竟江屿总喜欢捡银杏叶当书签,在他父亲眼里,这就是不务正业。
温言回家后,把那块"观察者许可证"木片藏进了铅笔盒夹层,上面还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深夜她突然惊醒,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春蚕在啃桑叶。她听见父亲正在阳台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周医生的方案确实有创意,但孩子们的教室改建预算..."温明哲转身时,温言迅速闭眼装睡。后面的对话她没听见。因为温哲鸣故意走到了阳台去通话。像是故意在躲着她。
周雯再次住院那周,家属院迎来了1999年最大的一场雪。雪花大得像鹅毛,从早到晚没停过,把屋顶、树梢、晾衣绳都裹成了白色。温言在银杏树下堆了个戴护士帽的雪人,用黑纽扣做眼睛,树枝当听诊器,还给它系上了自己的红色围巾。第二天清晨,雪停了,阳光把雪地照得晃眼。她发现雪人手里多了个冰雕的竹蜻蜓,翅膀上还粘着片银杏叶,旁边有串小脚印通向医院方向——是江屿的球鞋尺码,但步幅比平时大了许多,像是走得很急。
林小满带来最新消息时,温言正在擦黑板。红裙子女孩蹦蹦跳跳地闯进来,辫子上的红绸带晃得人眼花。她神秘兮兮地掏出一盒录像带:"我爸从国外带的《秘密花园》电影版!"她故意撞了下温言的肩膀,"周阿姨说今晚特许我们病房观影会,还让我给你带话,说观察者要准时报到哦。"
医院病房里的电视机年代久远,外壳有些掉漆,放映时画面不时跳动,当电影里玛丽发现秘密花园钥匙时,温言感觉江屿在黑暗中碰了碰她的手,他的指尖还是凉的,带着点紧张的颤抖。病床上的周雯戴着氧气面罩,呼吸时面罩上结着层薄霜,却坚持用签字笔在速写本上勾画着什么,电影演到柯林第一次站起来走路时,温言才看清那本子上画的是家属院改造图——所有建筑屋顶都装着太阳能竹蜻蜓,叶片被涂成了彩虹色。
护士来换药时,温言帮忙整理床头柜。她无意中碰倒相框,照片背面夹着张门诊处方笺,上面是周雯工整的字迹:"给小屿和言言:真正的秘密花园要两个人才能打开。"字迹有力,一点不像病人写的,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暴风雪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清晨,天终于放晴,温言看见江淮独自站在银杏树下,肩头积了厚厚的雪,像落满了月光。他手里握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周雯常用的那支绘图铅笔,笔杆上还留着浅浅的牙印——那是江屿小时候咬的。当温明哲撑着伞走过来时,两位父亲沉默地注视着被积雪压弯的树枝,谁都没有伸手去拂落那些雪花,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放学路上,林小满反常地安静。平时叽叽喳喳的女孩今天低着头,踢着路边的石子。直到路过医院围墙,她才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周阿姨…好像不太好。"温言转身就往住院部跑,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面鼓。她在七楼拐角撞见江屿抱着个纸箱从电梯出来,纸箱上贴着"儿童病房收"的字条。箱子里是那套D-12系列标本瓶,此刻在夕阳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淡蓝色的液体里,小房子的灯光依然亮着。
"妈妈说要送给儿童病房。"江屿的声音很平静,"除了这个。"他从书包里掏出个扁平的铁盒,打开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里面是一打压制好的建筑图纸,每一张图纸上面都贴了一片银杏叶。每片叶脉都被染成不同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组合起来竟是家属院的微缩景观,连晾衣绳上的围巾都没落下。
"等春天..."江屿突然哽住,喉结动了动,没再继续说下去,他转身走向护士站。温言蹲下来收拾散落的图纸,指尖触到一片特别绿的银杏叶。她发现最底下那张标记着"言言通道"的滑梯设计图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如果找不到我,就来秘密花园。"字迹被泪水晕开了一点,让"园"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条通往远方的路。
当晚的日记里,温言画了座玻璃穹顶的花房。她在屋顶位置粘了片真正的银杏叶,叶柄上缠着从江屿毛衣上摘下的蓝色毛线。窗外,1999年最后的雪静静覆盖着家属院的每一个屋顶,那些太阳能竹蜻蜓的模型在积雪下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仿佛等春风一吹,就能带着整个院子飞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