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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98 银杏叶落在 ...

  •   银杏叶落在第四级台阶时,温言终于把脸从膝盖里抬了起来。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卷着院子里的尘土掠过石阶,那片金黄的叶子在空中打了七个旋儿,比昨天那片多转了两圈,像只不肯落地的小蝴蝶。她盯着叶子边缘被虫蛀出的缺口发呆,沾着泥点的白色小球鞋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台阶上排队搬家的蚂蚁让出路——这是她转学到新学校的第三天,也是躲在家属院角落这棵老银杏树下哭鼻子的第三天。

      校服袖口被眼泪浸得发皱,深蓝的布料洇出浅灰的痕迹,像幅模糊的地图。她扯着袖口蹭了蹭鼻尖,把到了喉咙口的抽泣声硬生生压回去,只留下胸口一阵轻微的起伏。转学手续办完那天,父亲温明哲蹲下来帮她理书包带,说新学校的银杏道是全市有名的,秋天能踩着金叶子上学。可他没说,陌生的教室像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罐,同学们的笑声都隔着层膜,连黑板上的粉笔字对她来说都显得格外刺眼。

      "喂,你要把蚂蚁训练成士兵吗?"一个男孩的声音从树冠里漏下来,带着被枝叶筛过的细碎回音,像颗小石子投进温言死水般的情绪里。她慌慌张张地抹眼睛,抬头时看见枝桠间晃着半截蓝色背带裤,裤脚还勾着片枯叶,随着风轻轻摆动。

      还没等她想出该怎么回答,一个竹片削的螺旋桨突然"嗖"地擦着耳边飞过,扎进旁边的狗尾草丛里,惊散了刚排好队的蚂蚁军团。工蚁们拖着透明的蚁卵四处乱窜,像场突如其来的逃难。温言吓得缩起脖子,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面小鼓。

      男孩像只敏捷的松鼠,抱着树干"蹭蹭"滑下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捡起竹蜻蜓时,手背被粗糙的树皮刮出道红痕,渗着细密的血珠,却像没察觉似的,只顾着拍打上面的泥土。他比温言高出半个头,右脸颊沾着道铅笔灰。

      "我叫江屿,江河的江,岛屿的屿。"他把竹蜻蜓递过来时,温言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特别圆,指尖泛着健康的粉白,不像院里其他男孩那样指甲缝里总嵌着泥。这让她想起妈妈留下的那本《小王子》,书里的小王子肯定也有这样的手指,干净又带着点孩子气的可爱。

      温言低下头,用鞋尖碾碎脚边半片银杏叶。叶脉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像在替她表达某种说不出的委屈。"我爸爸说不能和陌生人说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可我们不是陌生人。"江屿突然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皮肤也很白。"你是三单元新来的温老师家女儿,住在201室,书包上别着蝴蝶结徽章——浅粉色的,上面还有只小兔子。"他顿了顿,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而且你每天七点二十三分经过我家阳台下面,脚步声很轻,但我能听见。"

      温言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没想到真有人会注意自己——确实,每天早上上学时,她都会下意识地仰头数各家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蓝衬衫是401李爷爷的,碎花裙是301张阿姨的,而江屿家的阳台上,永远晾着印有几何图案的床单,菱形格子在风里翻卷,像块会动的魔方,总能吸引她多看两眼。

      "给你。"江屿突然把竹蜻蜓塞进她手里,竹片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不硌手。"搓这里就会飞,要顺时针搓。"他的拇指不经意间蹭过温言的手,带着股橡皮泥晒过太阳的暖烘烘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青草香。

      温言半信半疑地捏住竹蜻蜓的木柄,按照他说的那样搓了几下,再轻轻一送。那小东西居然真的"嗡嗡"叫着窜上树梢,旋转的蓝影在枝叶间穿梭,像只快乐的小甲虫。她盯着那团旋转的影子,眼睛一眨不眨,竟忘了要继续哭这件事。

      远处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声,由远及近。穿深灰中山装的温明哲提着公文包出现在路口,镜片反射着夕阳的金光。江屿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立刻退后两步,鞋底不小心碾过草丛里残余的蚂蚁队列。"温老师好!"他鞠躬的弧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刚才还挂在眼角的狡黠瞬间敛得干干净净,表情严肃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温言惊讶地张了张嘴,这个刚才还像野猴子似的男孩,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教科书里的模范生?

      "小屿啊。"温明哲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扫了个来回,镜片后的眼神让人看不透情绪。"言言没给你添麻烦吧?"温言感觉有团棉花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她盯着父亲衬衫第三颗纽扣上的锈迹,那里像面小镜子,映出自己皱成一团的脸。

      "我们在研究仿生学。"江屿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对着阳光举起。叶脉在他掌心投下细密的网,像幅复杂的地图。"您看叶脉的分布像不像城市交通网?主脉是主干道,侧脉是支线,特别科学。"温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松动了一下——这是三天来,温言第一次看见父亲对书本以外的东西产生兴趣。

      回家路上,温言把竹蜻蜓小心翼翼地藏在校服口袋里,金属轴硌着腰侧,却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踏实的感觉。父亲的手掌压在她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每走一步都在无声地提醒她背要挺直。"江老师家的孩子倒是懂礼貌。"温明哲在单元门口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明天开始你们一起上学。"

      这不是商量,倒像是教师们平时在学校广播里说的那种通知,末尾带着个不容置疑的句号。温言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口袋里的竹蜻蜓,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像个秘密的约定。

      201室的门锁有些生锈,钥匙转进去时发出"咔啦"的抗议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温言踮脚从报箱摸出备用钥匙时,听见对门202室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音符磕磕绊绊的,像有人在数散落的琴键。她忍不住把耳朵轻轻贴在202的门上,想听得更清楚些,琴声却突然断了,取而代之的是瓷器碰撞的脆响和压低的女声:"..今天小屿好像和对门的小女孩玩儿了..."后面的话被"砰"的关门声吞掉了,只留下余音在楼道里回荡。

      温言家的餐桌上摆着凉透的炒藕片,边缘结着层透明的油膜,像块凝固的琥珀。她机械地咀嚼着,数着次数,直到第三十二下时,父亲放下筷子,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下周起我值早自习,你跟着江屿爸爸的车去学校。"窗外的银杏树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议论。温言想起江屿手背上的刮痕,那抹红色在记忆里越来越亮,像她藏在抽屉最底层的蜡笔画——画里的太阳总是红得发颤,因为妈妈说过,温暖的东西都该是这个颜色。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温言就在阳台上看见江屿独自站在银杏树下。他今天穿了件规整的白衬衫,领口系着小领带,怀里抱着两袋豆浆,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指节发白。父亲在身后催促她快些时,温言突然转过身,小声问:"我能带竹蜻蜓吗?"问完自己都愣住了,指尖紧张地捏着窗帘布,把布料攥出了褶皱。

      温明哲皱眉看了眼她鼓囊囊的口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时公文包带在桌面磕出轻响,像是无奈的妥协。

      家属院门口停着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车把上缠着防滑胶带。穿藏蓝西装的江淮正在调整腕表,金属表带扣合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时间在走路。温言发现江屿和他父亲有同样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脊背挺得像棵根系发达的小白杨,透着股军人般的挺拔。

      "温言同学。"江淮的声音比想象中柔和,不像他的表情那么严肃。"以后你坐后座,后座舒服些,小屿坐横梁。"他说话时微微弯腰,帮温言把书包固定在车后座,动作细心得不像个粗心的男人。

      自行车穿过晨雾时,温言紧紧攥着江淮的衣角。她闻到风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来自她熨得笔挺的衣领,混合着清晨的露水气息,有种干净的味道。前座的男孩突然反手递来一本图册,封面是用牛皮纸包的,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些奇怪的符号:食堂第三个窗口的阿姨会多给半勺肉、女厕所第三个隔间门锁坏了要小心、操场东侧那棵梧桐树的树洞里藏着野蜂,千万别伸手。

      "新生指南。"江屿的声音混在清脆的车铃声里,温言差点没听清。她偷偷把这本册子和竹蜻蜓一起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布料贴着心口,能感觉到纸页被体温焐得慢慢发潮,像颗正在发芽的种子。江淮的自行车碾过路口的减速带,温言前倾时额头不小心蹭到江淮的后背,除了樟脑球的味道,他的身上还有一股类似烧焦的气味,应该是早上出门前刚熨烫过衣服,烫斗在布料上留下的余温还没散尽。

      教学楼前的告示栏围着一群人,像群啄食的麻雀,叽叽喳喳的。温言还没看清上面贴着的内容,就被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拽住胳膊。"温言,我叫林小满!"女孩的红色连衣裙像团移动的火焰,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她不由分说把温言拉进走廊:"江屿那个闷葫芦肯定没告诉你,音乐教室的钢琴能弹出鸟叫声——最后一个黑键是坏的,按下去会发咕咕声,像鸽子叫!"

      温言回头寻找那个白色身影时,看见江屿被几个男生围在楼梯口。为首的高个子男生穿着件印着篮球明星的T恤,正用篮球一下下砸他胸口,蓝白相间的球身撞击出沉闷的响声,"咚咚"的。江淮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教师办公楼方向,想必是去签到了。

      口袋里的竹蜻蜓突然变得滚烫,温言挣开林小满的手往回跑,想去制止那个男生的行为。却被骤然响起的早操铃声截在半路。广播里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催促各班同学到操场集合,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楼梯口的那团人渐渐散去,江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课间操时,温言终于找到机会溜到江屿身旁。他站在队伍末尾,白衬衫的后背多了个模糊的鞋印,格外刺眼。"他们为什么总会欺负你..."温言刚开口,操场的喇叭突然爆出刺耳的噪音,电流声刺得人耳膜发疼。混乱中,江屿迅速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颗水果糖,玻璃纸上印着褪色的米老鼠图案。

      "江屿!你小女朋友啊?"高个子男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从背后猛推了江屿一把。他踉跄着撞到温言肩上,两人都差点摔倒。水果糖掉进排水沟的瞬间,温言听见江屿压低的声音,混着周围的喧闹传到耳里:"放学银杏树下等。"

      下午最后一节课,温言根本没听进老师在讲什么,眼睛一直盯着教室窗外的银杏树。她忽然发现最高的那根枝桠上绑着条蓝丝带,正以某种密码般的节奏飘动——两次快摆,一次慢晃,重复了三遍,像在敲摩斯电码。放学铃响后,她找借口说要去卫生间,提前溜出队伍,在楼梯拐角撞见抱着作业本的陈墨。

      这个瘦得像铅笔的男生盯着她胸前的蝴蝶结徽章,眼镜滑到鼻尖也没察觉。"你和江屿玩会被打小报告的。他爸爸不喜欢他做任何学习以外的事情”他顿了顿又说“上周有人看见他在储藏室拆收音机,被教导主任抓到了。"

      温言没理他,加快脚步往家属院跑。银杏树下没有江屿,只有个碎成两半的石膏几何体,是美术课上用来素描的圆锥体,白色的碎片散落在草丛里,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拼凑那些棱角时,头顶传来布料摩擦树枝的声音。

      江屿倒挂在树枝上,脸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像片黑色的小瀑布。"接着!"他松开攥着的拳头,十几颗水果糖像彩色的雨点落进温言的裙摆里。其中一颗的玻璃纸上,米老鼠的耳朵被血染红了一角,像不小心沾了滴番茄酱。

      "美术课奖品。"江屿翻身下树时,"刺啦"一声扯破了衬衫后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上面印着个模糊的奥特曼图案。"那个...我爸问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他说话时不停地用鞋尖碾蚂蚁洞,土粒溅到裤脚,温言注意到他左膝盖有块新鲜的淤青,紫得发黑。

      江屿家飘着红烧肉的香气,浓郁得让人直咽口水,却又隐约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像医院走廊里的味道。温言站在202室门口,手还没碰到门铃,就听见屋里传来激烈的争论声:"...奥数班名额必须争取...这是重点中学的敲门砖...""...孩子的手不是做题机器!他喜欢的是自然科学..."

      江屿突然拽着她退到楼梯间,掌心的汗濡湿了她的手腕,带着点黏黏的温热。"我们先去个地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温言被他拉到三号楼旁的储藏室,里面堆满了各家存放的旧物,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在一个堆满旧教具的角落,江屿移开块黑板擦,露出墙上一个铅笔粗细的小洞。"你看。"他示意温言凑近。

      透过这个神秘的小洞,温言惊讶地发现,居然能清楚地看见自家的餐桌。"有时候..."男孩的声音混着隔壁传来的争吵声,显得有些模糊,"我觉得大人才是需要被观察的标本,他们的情绪比天气变得还快。"温言踮起脚尖时,看见父亲独自坐在一桌凉透的饭菜前,手里捧着本相册,指腹反复摩挲着封面的烫金花纹,那里面放的都是妈妈生前的照片

      回家路上,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两个孩子在花坛边发现了只受伤的麻雀,右翅膀耷拉着,羽毛上沾着暗红的血,看起来可怜极了。江屿小心翼翼地用衬衫下摆给它做窝时,温言无意间看见他肚皮上有道长长的结痂,像条褪色的红线,从肚脐一直延伸到肋骨。

      "你每天把衣服弄的这么脏你妈妈不说你吗?"话一出口温言就后悔了,指尖紧张地抠着书包带,担心戳到他的痛处。江屿包扎鸟翅膀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低了许多:"不说,她...不太管我这些。那你呢,你妈妈会说你吗?"

      "也不会,我妈妈在天上。"温言抬起头,指指银杏树梢的月亮,圆得像枚亮晶晶的硬币。江屿突然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我妈妈说,重要的人会住在这里,永远不会离开。"温言的掌心下传来急促的心跳,"咚咚咚"的,和麻雀颤抖的翅膀频率相同,像有两只小鼓在同时敲响,奏着只有他们能听懂的节拍。

      那晚温言在日记本上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背景是漫天飞舞的竹蜻蜓,每一只都画得格外认真。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的202室,江屿正把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夹进《十万个为什么》的扉页,叶脉背面用铅笔写着人生第一句"温言,好朋友",字迹稚嫩却坚定,只是末尾不小心被一滴眼泪晕开了个小小的圈,像颗明亮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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