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竹生1234

3、谁跟你是朋友？

　　艺术鉴赏课的投影仪在白墙上投出《星夜》的漩涡，沈聿的目光却总往窗外飘。樟树底下那个黑色身影还站在原地，像尊倔强的雕像，偶尔低头踢踢石子，又很快抬头望向教学楼，像只等着投喂的大型犬。

　　“看什么呢？”坐在旁边的女生用笔戳他胳膊，“老师刚才点你回答问题了。”

　　沈聿回过神，恰好对上教授探究的目光，含糊地应了句“梵高的笔触具有强烈的情感张力”，引来周围一阵低笑。他没理会，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了敲——离下课还有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直到下课铃响起，沈聿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跑到楼下时，林烨正背对着他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耐烦：“说了不去，别烦我。”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眼里的戾气还没散，看到是沈聿时，瞬间收敛了些，却还是绷着下巴：“下课了？”

　　“嗯。”沈聿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谁的电话？”

　　“没什么。”林烨把手机揣回兜里，像藏起什么秘密，“去后街？”

　　两人并肩往校门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过篮球场时，几个男生冲林烨吹口哨：“林烨，去不去打球？”

　　林烨头也不回地摆手：“不去。”

　　“那是谁啊？跟校草走这么近？”

　　“好像是学生会的沈聿……”

　　身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林烨的脚步顿了顿，忽然往沈聿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碰到他胳膊。这个动作很细微，却带着明显的刻意，像只宣示领地的小兽，笨拙又直白。

　　沈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没戳破。

　　后街的小吃摊飘着各种香味，烤肠的焦香、麻辣烫的辛辣、还有面馆飘来的辣椒油味。林烨在一家挂着“老四川面馆”招牌的店前停下：“就这家，老板的辣子是自家榨的。”

　　推开门时，风铃叮当作响。店里没什么人，老板正坐在收银台算账，抬头看见林烨，笑着打招呼：“小烨来了？还是老样子？”

　　“两碗牛肉面，多加辣。”林烨熟稔地应着，拉着沈聿往靠窗的位置走，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坐下后才意识到自己拉了对方的手，猛地缩回，耳尖又红了，“……随便坐。”

　　沈聿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这后街的风都带着点甜。

　　面端上来时，红油在碗里泛着光，香菜和葱花撒得均匀，牛肉片铺在上面，厚薄适中。“小心烫。”林烨把筷子递给沈聿，自己却先吸了口汤，被辣得嘶嘶吸气，眼睛却亮得像藏了星星。

　　沈聿挑了一筷子面，辣味在舌尖炸开，带着花椒的麻，确实够劲。他刚咽下一口，就听见门口传来咋咋呼呼的声音。

　　“哥！你果然在这！”

　　沈聿的眉头瞬间皱起。沈浩带着两个男生闯进来，校服外套敞着，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一看就是逃课出来的。他的目光在沈聿和林烨之间转了圈，最后落在林烨身上，像只被抢了地盘的恶犬。

　　“你是谁？”沈浩往林烨面前凑，语气里带着挑衅，“跟我哥吃什么面？”

　　林烨没抬头，慢条斯理地吃着面，仿佛没听见。

　　“问你话呢！”沈浩伸手就要去拍林烨的肩膀，被沈聿一把打开。

　　“沈浩，你干什么？”沈聿的声音冷了下来。

　　“哥！你护着他？”沈浩瞪大眼睛，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他混在一起——”

　　“嘴巴放干净点。”林烨终于抬起头，放下筷子，纸巾擦了擦嘴角，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温顺，像被惹毛的猫亮出爪子，“我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评价？”

　　“你他妈说什么？”沈浩急了，伸手就要推林烨，被沈聿死死按住手腕。

　　“沈浩！”沈聿的声音带着警告，“别在这闹事。”

　　“哥！”沈浩挣扎着，眼睛却死死盯着林烨，“他就是个——”

　　“他是我朋友。”沈聿打断他，把他往门口推，“赶紧回学校，不然我告诉舅舅。”

　　提到舅舅，沈浩的气焰矮了半截，却还是不甘心地冲林烨撂狠话：“你给我等着！”

　　等人走了，店里才恢复安静。老板端来两杯水，叹着气：“现在的小孩，真不让人省心。”

　　林烨没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只是夹面条的手有点抖。沈聿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把自己碗里的牛肉片夹到他碗里：“多吃点。”

　　林烨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表弟……好像很讨厌我。”

　　“他就是被惯坏了。”沈聿的语气放软了些，“别往心里去。”

　　“我才不往心里去。”林烨嘴硬，却把那几片牛肉吃得干干净净，“下次他再找事，我自己能搞定。”他忽然抬头，眼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我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护着的人。”

　　沈聿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知道。”他没说破刚才是谁下意识往自己身边靠，“但朋友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谁跟你是朋友？”林烨立刻反驳，耳根却红了，“我就是……就是怕你被你表弟欺负。”

　　这话接得有点生硬，像块没焐热的石头。沈聿没拆穿，只是低头吃面，辣味混着心里的暖意，烫得人舌尖发麻。

　　吃完面，林烨抢着付了钱，说“说好我请的”，被沈聿按住手腕：“这次我来。”

　　“不行！”林烨梗着脖子，“我说了我请！”

　　两人的手在收银台前较劲，老板在旁边看得直笑：“小年轻就是有活力。”

　　最终还是沈聿赢了，他比林烨高半个头，力气也大些，按住对方手腕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林烨挣了几下没挣开，气鼓鼓地瞪他：“你干什么？”

　　“下次你请。”沈聿松开手，付了钱，“糖醋排骨还没跟你算账呢。”

　　林烨的眼睛亮了亮，像被点燃的星火：“真的？”

　　“真的。”沈聿看着他瞬间多云转晴的脸，忽然觉得这顿饭没白吃。

　　走出面馆时，夜色已经漫了上来。路灯次第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林烨踢着路边的石子，忽然开口：“你表弟……是不是经常找你麻烦？”

　　“还好。”沈聿说得轻描淡写，“他从小就黏我，占有欲强。”

　　林烨没说话，踢石子的力道重了些，像在跟谁置气。走到分岔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我往这边走。”

　　“嗯。”沈聿看着他，“路上小心。”

　　林烨“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忽然回头，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塞到沈聿手里：“草莓味的，解辣。”

　　糖纸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带着他指尖的温度。沈聿捏着那颗糖，忽然觉得这夜色都变甜了。“谢谢。”

　　“不客气。”林烨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有点急，像在逃跑。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喊：“明天……明天下午有篮球赛，你要不要来看？”

　　“有时间就去。”沈聿的声音带着笑意。

　　“必须来！”林烨的语气带着点霸道，又有点恳求，“我打后卫。”

　　“好。”

　　得到肯定答复，林烨才满意地转身跑了，背影在路灯下蹦蹦跳跳的，像只偷到糖的兔子。沈聿捏着那颗草莓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才低头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时，他忽然想起林烨刚才说“我不是需要别人护着的人”，又想起他往自己碗里夹牛肉时的别扭，唇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这小兽，嘴巴硬得像块石头，心却软得像棉花糖。

　　或许，去看那场篮球赛，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摸出手机，给林烨发了条消息：【明天几点？】

　　几乎是秒回：【下午四点，体育馆。】后面跟着个龇牙的表情，像只炫耀爪子的猫。

　　沈聿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这颗草莓糖，比他吃过的任何糖都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