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惹骤雨》碎云作雪

15、秋猎

　　不料箭矢还未来得及射出，一只冰冷的箭矢从她身后贴着纤细颈侧飞驰而过，一瞬间，重重钉进远处树干中，枝头飘落不定的枯叶沙沙作响，纷纷打着旋落下。

　　恰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她转身望去，暮云朝将箭弓放置篓中，斜身一跨从马上一跃而下向她径直走来。

　　“好大的一只兔子，让它给跑了实在是可惜啊。”

　　“世子，射的当真是只兔子？”

　　“怎么？林小姐这是恼羞成怒了？”暮云朝微微压低身子逼近，睨着林昭若用噙笑的嗓音继续道，“又或是栽赃陷害不成欲杀人灭口。”

　　说话间，暮云朝撕裂袍裾扯下一段布条，胡乱裹住她白皙脖间的醒目划痕，却被林昭若推开，她眼中含泪扬起下巴，像极了菟丝花。

　　“我不知世子在说什么。”

　　“有些事，我劝林小姐还是不要计较的好。”

　　林昭若听到此就明白过来，上次设计董思平不成是暮云朝从中作梗坏了她的事，她不禁疑惑董尚书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

　　暮云朝再次抬手摸上林昭若脖颈的伤口，用力摁了摁，听她痛呼出声，将她的脸色尽收眼底。

　　林昭若见抗拒没用，侧首张口咬在暮云朝手上迫使他松了手，便抬手甩了他一个巴掌，她眼尾浮起薄红瞪着暮云朝哽咽道：“世子的箭下次可要瞄准了，我可是知道兔子急了也是会咬死人的。”

　　林昭若知道这是暮云朝的警告，也不愿再与他周旋，她转身策马离开。

　　暮云朝神色平静的看了一眼手上的渗血牙印，晦暗的眸子闪过，脸上恢复到往日温和。

　　余晖洒在围场，号角声鸣起，一日的围猎活动停止。

　　“快看啊！六皇子猎到了黑熊，六皇子太厉害了！”

　　紧随其后而来的秦舒月下马后凑到暮文湛身边，压根不管这样做是否失礼。

　　“秦家那位今日怕不是又要上演一出死缠烂打的戏来，哈哈哈……”

　　“后面的暮世子好温柔啊，那林昭宜还真是命好，一个庶出，真是便宜了那林昭宜。”

　　“你还别说，嫡出的那位也是真混……”

　　二品以上的世家贵女们女低声议论男子们，林昭宜坐在席里实在听不下去了：“你们怎能在背后说三道四？”

　　“我们在正常聊天罢了，林小姐这是做什么？”

　　“聊天？想必你们说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林小姐可有证据？”

　　“我亲耳听见还要什么证据。”

　　争执声渐大，暮云朝闻声越过众人，关切地看着林昭宜，发现她神色不对：“林小姐，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见不少人的视线聚焦在她身上，林昭宜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太过失态：“世子，没，没什么。”

　　暮云朝面如冠玉，双眸含笑更添几分温润：“那就好，我先过去清点猎物，有什么事你派人尽管去寻我。”

　　“好。”林昭宜耳垂泛红，心里泛起甜意。

　　篝火边，御膳房的人正烤着肉，一层油滋滋地响，香味四溢，偌大围宴上，皇上坐在高位颇有兴致的观着场中的摔跤比赛，下面第一圈坐的是大臣，而大臣身后的席坐着的是她们带的子女家眷。

　　“你怎么才来，我今日一整天都没寻到你人儿？”

　　“你寻得是我吗你。”

　　“不是你，能有谁。”李颜珂心虚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再次抬头追寻暮云朝的身影，他的位置空空如也，不知道去了哪。

　　“你找我有事？”

　　“没，我就是来打个招呼，过几日你要有空陪我去趟西市也行，不说了，我先回席位了。”

　　“嗯。”

　　坐了半晌，林昭若离了席，衣裙瑟瑟作响秋风吹的生出寒意，她估摸着宴席快要结束了就先行回了帐蓬。

　　浩浩荡荡的秋猎举行到第三日，眼看着就要尾声，林昭若却以不舒服为由提前回了相府。

　　又是月初，顾时彦如期到了凤昭楼。

　　林昭若一进雅间，许是她目光直白，亦或是她总是招摇的要弄出些动静来，顾时彦迟疑一瞬，手中翻看书卷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知道她去了秋猎，没想到她会回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二人自江南回来第一次见。

　　林昭若坐到顾时彦对面，身子轻往椅背一靠，微翘的眼尾下垂，就那样懒散坐着，让人挪不开眼来，从她的角度看去，周围嘈杂，顾时彦专注于手中的一本《传习录》。

　　他的额骨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挺拔连贯，皮相绝妙到没有一丝多余的纹路，寡淡地立在人群中也是惹眼的一个，直到他将视线转移到她身上，林昭若才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木箱子，开口说：“送你的。”

　　“不需要。”

　　“你打开来看看，喜不喜欢。”

　　沉默良久，气氛凝滞，林昭若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她看起来很不满，留意到她脖间的白，他错开眼：“你用不着这样。”

　　“外面衣服脱了。”

　　一个睁眼闭眼都是四书五经礼义廉耻的人，林昭若就是要打破这一切，她笑容微不可察滞了些，面不改色挑眉直视道：“顾公子，你要不脱那我就叫人帮你脱了。”

　　顾时彦脊背挺直，紧抿双唇不发一语，放下已然捏出皱痕的书卷，他起身，泛起青筋的手解开腰带，洗旧的素衣外袍跌落地。

　　“里面是件狐白裘，你回去就穿着回去吧。”林昭若让人进来收走了顾时彦脱下的外袍，她不觉得有什么，伸了个懒腰便不再言语。

　　昨日林昭若与李颜珂逛街，同她无意说到顾时彦有一日回来不知为何未着外衣，这样冷的天病倒了，连续病了几日还不见好。

　　将军府守门自然认得林昭若，一见她来便往里引。

　　庭院内，少女单腿稳稳站立，另一条腿向后高高抬起，身体大幅度向后弯曲，一手高举上扬，一手持剑于身后，身姿矫健，舞剑动作干脆利落，听到动静，她回首见到林昭若，忙放下手里的剑上前：“昭昭，你看我舞剑可有进步？”

　　“甚好。”

　　“你怎么了？”李颜珂附身凑到林昭若面前：“怎么耷拉着脑袋，你有心事啊？”

　　林昭若按着她的眉心往后一推：“书社需要办个书画展，只是没个合适人选现场作画。”点到即止，没说下去。

　　“我表哥倒是合适人选，不过他现在病着怕是不行。”

　　“都病了几日怎么还未好？

　　“我也不知道，表哥怕过了病气便没让人见。”

　　“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应该不会吧，那我们去看看吧。”

　　走到一大半，李颜珂婢女赶来说有事让她去一趟，李颜珂给林昭若指了方向，说是一会儿过来。

　　林昭若将婢女屏退一边，她轻轻推门，入目布置陈设有些偏旧，里面很简洁除了一个很大的书架没什么多余摆设。

　　微凉柔软的掌自然抚上他的脸颊，又轻轻抚上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顾时彦懒懒地掀开眼皮从罗汉榻上坐起来，被子往下滑单薄中衣漏出，他拢紧被子抬手去取塌边的外袍，不可置信地望向身前的人：“怎么是你！”

　　林昭若倾身上前，不偏不倚的贴在他的怀中，若有若无淡淡独特香味，过分亲昵让顾时彦有一瞬静止，与抬头望来的视线相碰，那种祈求的眼神，喉结在白皙的皮肤上轻滚，他欲推开的手一顿。

　　“咳咳咳，咳咳。”

　　“为什么要生病？”她语气柔和一脸认真，像是在问他为什么用这样的方式接受她送的东西。

　　林昭若复埋在他怀里目光渐凝：“有些人可以因我而死，但我不喜欢你因为我的原因生病，你知道吗？！”

　　“咳咳咳，林小姐，请你松开。”顾时彦不明白她怎么可以那么恶劣，她的眼眸明明那么纯粹。

　　林昭若被推至一旁，她脖颈微仰，双手抵压在硬榻边沿，发丝有几缕落在唇边：“以后不要再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门重重关上，林昭若走了，顾时彦穿戴好衣服推开窗，站在窗前沉思，直到李颜珂敲门进来，他不知为何往她身后看了眼，继而问道：“小珂，你怎么来了。”

　　“表哥，昭昭人呢？”

　　“她回去了。”

　　“我准备留下她一起用饭呢，怎么就走了呢，表哥，你没惹她生气吧？”

　　“我和她不熟。”脸上表情无比真诚。

　　“你身体怎么样？好些了吗？”

　　“已经喝了药，好多了。”

　　“那就好，表哥，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出来，不必见外。”

　　“嗯。”

　　“行了，那我就不打扰表哥休息先回去了。”

　　“好。”

　　午后，一位医师声称顾时彦的好友上府找他。

　　“你为何找我？”

　　“公子好，是林家小姐请我来给您看病的。”

　　“不用了。”

　　“公子，您就别为难我了，我收了钱过来回去也是要交差的。”见他迟迟没有说话，医师当即跪下磕头，“公子，您知道的，那可是可是得罪不起的主。”

　　顾时彦犹豫片刻开口：“你起来吧。”

　　晚间，医师送药来时抬了好些东西过来，两床锦衾，两个手炉，一个暖炉还有一些衣物。

　　入喉的茶水中微凉，顾时彦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本书，想找回片刻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