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Spring初春

4、第四章

　　衡州是不可能去的。
　　不是辛云不想，而是不能。
　　事实上，他连京都都出不了。
　　屏蔽命盏测定的阵法所需灵力庞大——起码凭辛云现在的水平定是做不到，故而只能靠着乌昘；乌昘作为“上尊”，也不能离灵台山太久或是太远。
　　总之，辛云现在和乌昘一样，几乎是被困在灵台山了。
　　乌昘以前还可以溜到齐王府吃吃鱼肉荤腥，现在两个人只能在灵台山吃素。
　　乌昘倒高兴，总算是来了个人和他聊东聊西。至于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本尊表示：“先活着再说。”
　　他对吃喝玩乐倒不是太在意——个鬼啊。但在意也要有用才行。
　　故，他满腔愤懑的又吃了个橘子。
　　汁水在嘴里炸开，散了散心里的苦味，辛云才开口道：“阿姊，我在这儿挺好的。
　　“衣足被暖，也饿不死，还有上尊作伴，真挺好的。”
　　辛霞月见他这般，哪像还好的样子？可是她也没办法。自己的弟弟自己心里总归是清楚，辛云不是拧巴的性子，这话也不是欲拒还迎。
　　是有什么苦衷吧。辛霞月突然有些难过。
　　她许久没回京了，不知道京中近况，也不知道辛云在朝堂上是怎样的处境。
　　但两个弟弟，两个都是同胞的亲弟弟，她又该怎么去插手呢？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兀自想着，辛霞月没忍住，叹了口气。
　　“你在上尊这儿，别调皮。要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就给阿姊传书........”
　　辛霞月握着辛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辛云走了神，却是想起很多年以前，辛霞月头一回上了战场。
　　那年蛮夷来犯，父皇重病卧床，母后积劳成疾。既因着祖宗规矩，又因奄奄一息的朝廷该提士气，辛霞月奉旨带兵伐敌。
　　彼时辛霞月已是修了二年体法，却也才将将及笄。好容易回来一趟，头件事便是拉着两个弟弟的手絮叨。
　　辛云记不太清阿姊那天交代了什么，然而他记得阿姊说，不要怕，一切有阿姊在。
　　“不要怕，一切有阿姊在。”
　　他没忍住，抱着自己的阿姊嚎啕大哭。
　　······
　　“送我到这儿就好了。”
　　辛霞月计划着先回衡州，等到辛云快生辰时再来。
　　辛云挥了挥手。
　　夕阳斜下，望着象征辛霞月的那一抹紫气远远地飘向远方，辛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中酸涩，像是被尚未成熟的橘子爆出的汁水抹了一片。
　　实话实说，他真的很舍不得阿姊。
　　乌昘今日也没说话，只是在辛云拉了拉他的袖子时轻轻地说:“我们回去吧。”
　　······
　　两人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天来。
　　“话说，”乌昘嘴里还含嚼着梨，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你会不会恨辛明啊？”
　　辛云倒是不太避讳这个话题，咽下一瓣橘子，直截了当道：“有点怨他吧，但说不上恨。”
　　“哦。”乌昘点了点头，没什么表示。
　　“那我俩明天易个容去吃烤鸭吧？”
　　乌昘的脑回路跳脱，辛云早就习惯了。故而回答的干脆，“不去”两个字几乎是没想，就那么直愣愣的抛给了乌昘。
　　“为什么？！”乌昘猛地咽下梨肉，倒给自己呛到了，咳个不停.
　　在乌昘满眼的不可置信下，辛云递了杯茶水过去，笑骂道：“你看上去很希望我被辛明找着弄死哦？”
　　眼见乌昘唰的一下就变得焉不拉几，活脱脱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辛云还是叹了叹气。
　　没办法，谁让现在自个儿哪哪都是靠着乌昘呢？
　　所以他突然坚决，道：“去，死了都要去。”
　　······
　　出乎辛云意料，整整一天下来也无事发生——这样显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保险起见，他依旧没卸下任何防备层——开玩笑，鬼知道辛明会不会有带了破形镜的探子在这附近巡查？为了保命，辛云硬生生给自个儿抹了三层粉、抹了口脂再去易容，还往自个儿身上熏了些香——别说别人了，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他的亲生母亲都必定认不出来半点。
　　“够谨慎。”乌昘出山门前，如是评价道。
　　“我这一身保管谁都认不出，放心。”
　　隔桌相望，乌昘吃得起劲。
　　天色不早，辛云也不催他。如今京都并无宵禁政策，乌昘就是通宵达旦也无妨。
　　窗外江水细流，华灯漫空，花好月圆。
　　辛云没由来地想，若是自己不姓辛，不属皇家，会不会好些？
　　可是并不是。
　　辛云心里明白，皇家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锦衣玉食，更多的是见识、是权利。
　　因为是亲王殿下，所以他可以年纪轻轻就大展宏图；因为是亲王殿下，所以他可以不畏豪强相对自在。
　　可以说，他所拥有的，都是皇家给的。不管是财富、权利甚至是自由。
　　他没资格诟病。
　　只是他有些难过。
　　凉风徐徐，他轻声道：“乌昘，我们回家吧。”
　　他理不透这乱七八糟的线，索性，还是一起剪断了好。
　　······
　　乌昘终于是吃饱喝足，辛云同他回了灵台山。
　　乌昘承认，他真的很喜欢看辛云启符。
　　眼前人拿出符纸，捏在手里，叽里咕噜说段咒语，两个人把眼一睁，就到家了。
　　只是他觉得辛云今天有一点奇怪。
　　怎么感觉他那么难过呢？
　　乌昘不是一个迟钝的人，相反，他的情感方位比大多数人灵敏不少——只是过于冗长的人生里，他的情感基本无人需要，故而也就有今任上尊冷心冷情这一说。
　　缺失的经验总是让人不知所措。好比现在，乌昘本能地感知到辛云情绪低落，然而一时之间，他好像也没办法解决。
　　怎么办呢？乌昘不知道。
　　但他还是叫住了辛云。
　　不可否认，他想为辛云做点什么。
　　起码让辛云没那么难过。
　　“辛云，”乌昘又喊了一次辛云的名字，想了想，说：“那家烤鸭我觉得一般般，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吃另一家的，或者试试他们那儿别的东西。
　　“今天出门你穿的那一身衣裳儿我觉得特别好......我也差点没认出来。
　　“你好像望着窗外很久，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辛云......”
　　乌昘絮絮叨叨的，嘴里没停下，说了很多很多。
　　辛云只是听着，也不说话。
　　等到乌昘说无可说，空气静默了许久，辛云才慢悠悠的开了口：“可以。”
　　冷不丁听到这句话，乌昘还是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辛云也不管他反应过来没有，只是自顾自的说，
　　“我也觉得挺好的。
　　“没有喜欢的，只是发了会儿呆。
　　“......”
　　“乌昘，谢谢你。”
　　他回答了乌昘的每一句话，说了句谢谢。
　　辛云经常说谢谢，但是很少和乌昘说。
　　他觉得肉麻。
　　可是今天和乌昘说谢谢后，他竟然只是想哭。
　　······
　　第二天一早，乌昘惯例是早起的。
　　昨晚上那声谢谢后，两个人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说是如此吧，然而乌昘都是活了百来年的半仙了，基本是不需要歇息的。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莫名其妙高兴了很久。
　　直到今早，他还是高高兴兴地泡茶、高高兴兴地洒扫，又高高兴兴地变了两盘橘子来。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辛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院子，挑了一尊石凳坐了下去，从盘中拿了个橘子剥，“梦到吃什么好东西了？”
　　“没，”乌昘看上去还是很高兴，只是嘴上不饶人，“说了好多次了，灵台山禁荤腥！”
　　辛云无奈，没拆穿自己压根儿没说什么荤腥一类的东西，只连连道好——谁让他现在在别人的地盘呢。
　　“话说你这规矩儿谁定的？怎么没听说过。”
　　“不知道，”乌昘咂摸口茶水，“我师父和我说的。”
　　想起那位大仙，两个人有些无语。
　　辛云也只是随口一问，就没再探究。
　　沉默是无法过久留在这里的，没多久，辛云便又问道：“中午吃什么呢？”
　　其实二人都已辟谷多年，但吃饭这回事，于这两个闲人而言，只是一个平常不过的爱好而已。
　　和琴棋书画没什么两样的爱好。
　　······
　　“好！那就让你看看乌大厨的手艺！”
　　乌昘在庖厨里忙活半天，最后做出了——让人无比没有食欲的豆腐花。
　　只见那碗豆腐花被整的稀碎，乌昘淋了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液体，化到水里，呈现出诡异的黄色——偏偏乌昘还往上面加了一把香菜。辛云用勺子沾了汤汁，试探性地舔了舔。
　　真是......咸到姥姥家了。
　　辛云无奈道：“你也不行啊乌大厨。”
　　最终，乌昘恭恭敬敬的让出庖厨，把战场让给辛云。
　　“小的错了，”乌昘双手作揖，别过头，“全凭大人做主。”
　　辛云觉得好笑，挥了挥手，“退下吧。”
　　“嗻！”
　　“这！你怎么可以！？”
　　乌昘看着面前的豆腐花，好像有点碎了。
　　“你怎么可以往豆腐花里面加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暴殄天物！辛云！你这是暴殄天物！！！”
　　“怎么？”辛云挑眉，“不然呢？豆腐花就是要吃甜的！”
　　“豆腐是菜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可以加糖！”
　　于是认识了十几年的两人，因为豆腐花的咸甜，吵了友谊生涯的第一架。
　　最后，辛云还是妥协了，忍着骂人的冲动给乌昘做了份咸豆腐花。
　　辛云表示：可恶啊可恶。
　　······
　　解决了豆腐花，两个人又开始聊东聊西。
　　“明天要不要出去玩？”乌昘兴高采烈地规划着。
　　不知为什么，乌昘最近总是想着出去玩。
　　但是......
　　“.......?乌昘你是不是嫌我死的不够快？”
　　显而易见，辛老大斩钉截铁的拒绝了——开玩笑，他不准备见阎王。
　　“哦.......”乌昘点头，还是没强人所难，只是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你及冠礼什么时候办啊？”
　　“下辈子吧！”辛云无所谓地笑了笑。
　　只是他突然有些好奇，好奇乌昘的及冠礼是什么样子的。
　　他见过阿姊的及笄礼、辛明的及冠礼......甚至也去观了幸三生的及冠礼。但是因为乌昘年龄的特殊性，他没有见过乌昘的及冠礼。
　　“你的及冠礼是什么样子的？”
　　然而乌昘想也没想，一句“忘了”就匆匆搪塞。
　　辛云觉得不对劲，但是乌昘不想说，他也就懒得去问。
　　他轻而易举就岔开了话题，两个人又开始讨论晚上吃什么。
　　······
　　晚上还是辛云做饭——乌昘做饭还是太恐怖了。
　　独自一人在，乌昘就开始想东想西。
　　比如自己不是忘记自己及冠礼的模样了——而是他压根儿就没有这东西。
　　他没有父母，师父又是个糊涂人，哪里行得了及冠礼？
　　他觉得偶尔出山，也没人会特意关照他。
　　......除了辛云吧。
　　灵台山太没意思了，连星星都少见。
　　乌昘还没来得及太伤感，辛云就端了两碗热腾腾的素面来。
　　“想什么呢？”辛云没急着吃面，又剥了个橘子。
　　见他不乐意说，辛云就开始调笑：“怎么？深夜伤心？”
　　乌昘撇了撇嘴，道：“在想什么.......你猜猜看？”
　　不等辛云再说话，乌昘就接过筷子，大快朵颐。
　　辛云也拿了双筷子，嘻嘻哈哈的笑：“你不说我还不稀得知道儿呢。”
　　乌昘“切”了一声，以此表达他的不屑。
　　······
　　吃过晚饭，乌昘一个法诀就轻松收拾了残局。
　　大概和挚友在一块儿总能发掘出什么新天地，两个平日里不是多话的人，却依旧聊到了后半夜。
　　虽然也不知道两个人到底怎么聊这么久的.......
　　最后聊着聊着，辛云实在是困了，便也决定畅快地.......睡一觉。
　　乌昘大为震惊：“原来你还是需要睡眠的吗？”
　　辛云表示无语：“不然呢？不要仗着自己是修仙的就不睡觉啊。否则怕是还没成仙，就先成‘仙’了。”
　　好一番叮咛乌昘早点休息，辛云揉了揉自个儿久坐疼痛的腰，叽里咕噜就回房睡觉了。
　　乌昘看着自己面前尚有余温的茶水，想：“可是我已经很久没过睡觉了啊？”
　　······
　　乌昘不会睡觉这件事，严格说来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至于为什么会保留“睡觉”的习惯，乌昘记不清楚了。
　　一开始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看天上的星星。
　　灵台山的星星真的很没有意思——不同于辛云带他看的星星：繁密的一片，特别亮眼。
　　因为有镇灵阵的缘故，灵台山的星星很少，也很暗。
　　后来他终于学会了闭上眼休息——因为一本灵台山的禁书。
　　那本书是辛云给的，藏书阁的灵符剑修的书他翻来覆去地看，已倒背如流。终于有了本书是从未见过的，他很高兴，却看的小心翼翼，生怕被师父发现责备。
　　他在书里看到主人公睡觉前闭上了眼睛，于是也有样学样，在睡觉前也闭上眼睛。可惜最后那本书还是被师父发现，他被痛打一顿，书也被烧了个干净，闭上眼睡觉就莫名其妙变成了他对那本所谓禁书的纪念。
　　乌昘想了很久，最终，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我天赋异禀，体质异于常人。
　　乌昘：我真是太棒啦！
　　······
　　日出。
　　乌昘又煮了壶茶。
　　辛云没睡到日上三竿——这超乎乌昘预料。
　　“醒了？”乌昘多少有点惊讶，“今儿怎起的这早？不再睡会儿？”
　　辛云拿起茶壶，给自个儿倒了个八分满，一股脑咽了，道：“醒了就起了，睡不着。”
　　辛云眼下挂着青黑，看上去要多疲惫多疲惫，偏偏不安生，一头扎进了庖厨——画了个......符？
　　他把符随手放在柴火上，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咒语，就生好了火。又拿了蒸炉一类，劈里啪啦的在庖厨待了半个时辰，过了几道复杂工序，端了两碗凉皮去院子。
　　乌昘还是没什么心眼，吃得起劲。
　　辛云慢条斯理地吃完，也不管残局，趴在石桌上呼呼大睡。
　　“还说儿不困呢，”乌昘想，“嘴硬吧。”
　　于他而言，收拾狼藉轻而易举。
　　收拾好桌面，乌昘顺手把辛云抱回了厢房。
　　“辛云大概实在困了。”看着眼前人合上的眼睛，乌昘想。

作者有话说

　　阿姊呀，我过得挺好的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