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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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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云一向睡得沉,今日却莫名做了个噩梦。
梦里昏暗,带着淋淋的血气。
他瞧着自己冷着眼,坐在桌案边,面着令人作呕的场景,不紧不慢地说:“你若是不愿说,无妨。刑部有千万种法子让你说。”
“嗬......”地上的人浑身是血,哑着嗓子,说的话也断断续续,“辛云......你不得好死。”
那人拼力吐了口浊血,便又昏死过去。
辛云不太在意对方的诅咒,也不在意满屋的血气。
这个人是宫宴上刺杀辛明的刺客,不能让他死了。他想。
捏了捏鼻根,辛云只觉得烦躁。
他让人带了医师来。
医师长期在刑部任职,见着这场面也没什么反应。好一番折腾,总归弄醒了那人。
“反正说或是不说都是死路一条,”那个人笑得猖狂,“我今日,便也要让齐王殿下不痛快一番。”
辛云点点头,称赞道:“你是一条好狗。”
“带上来。”
话音刚落,就有两三个小吏押了位妇人上来。
辛云依旧没什么所谓,笑着:“你是一条好狗,可是你希望贵夫人受此牵连吗?还是说,你希望你那未出世的孩子也做一条好狗?就你那主上,今日能用你刺杀君王,来日未必不能为了灭口灭你全族。”
辛云顿了顿,抿了口茶,继续道:“但本王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好好配合,本王可以许诺你,也许你不会死......”
辛云话没说完,那人便不管不顾地说着什么——即使他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他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地拼凑着,细细一听,是:“吾主万岁!”
*
那人还是死了。
辛云只记得那天自己使尽浑身解数,利诱、威逼、动刑,威逼,再利诱,还是什么也没问出来。
*
一声鸣笛,把辛云从梦魇里拉出。
他见乌昘坐在自己床榻边,少见的,那个人看上去十分紧张。
他刚想调笑两句,却听乌昘在他面前难得严肃的声音。
乌昘说:“你哥过来了,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一瞬间,辛云只觉得本就疼痛的头几乎要炸开。
脑子里的思绪杂乱,好像变成一团无法理顺的毛球。
辛明为什么会来?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还活着?
辛云拉着乌昘的袖子,点了点头,道:“我不出去。”
他的脑子太乱了。
乌昘急匆匆地走了,去应付辛明。
辛云却是不敢再睡了。
他记得那起弑君案最后还是破了——那人不够谨慎,书房里信封没烧尽,留了残页,被风吹到了角落。刑部硬生生凭着上头只剩了四分之一的私印查出来幕后主使。帝大怒,抄其家。因辛明初登大宝,该要示君宽仁。在一众大臣劝慰后,幕后主使减了刑,本是该问斩的问斩,该流放的流放,该发卖的发卖。然而又查到了一笔异常款项,足足一百二十多两——远超那人可以攒下的余钱。
辛明气的呕了口血,直接下令夷其九族。适时辛云奉命彻查朝野上下,一时之间人人自危,辛云也忙得脚不沾地,甚至差点忘记请难得出山的乌昘大吃一顿。
怎么想起这件事了......辛云不解。
*
难怪想起来这件事.......
辛云爆了声粗口。
他接到乌昘的传信:辛明被刺杀,在灵台山。
那人混在随行侍卫里,乌昘在场,辛明自是安然无恙。
但是那人跑了,辛明要搜山。
乌昘垂眸,依旧维持着在外那副冷面,非常委婉地拒绝道:“陛下慎行。”
拒绝失败,辛明甚至下了诏书,乌昘面上淡淡接旨,内心倒是骂的难听。
他虽然已经给辛云传了信,但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御林军已经把灵台山围了,下了封阵。
乌昘默默,已做好了待会儿抗旨把辛云带走,日后上去被那位老祖宗穿小鞋的准备。
天杀的,要是辛云是皇帝就好了。
乌昘没招了——他师父和他千叮咛、万嘱咐,要谨遵圣旨,不可违抗。
乌昘不爽,不爽的点在于:这位老祖并不是只有皇帝一个子孙,却只护着皇帝。
神经病吗。
但仔细想想,那位飞升多年,如今还护着皇位上的人不被修士侵害,已经是天大的恩泽。
嗯。但乌昘还是觉得如此这般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
辛云实在是躲无可躲。
灵台山布了封阵,他没法儿用千里符;悄摸溜下山也不可取——四方被御林军封得严严实实;易容并不可取,不说有显形镜,他就是像上次一般包成粽子,辛明底下的人也会一盆水让他现原形。
山穷水尽,辛云被烦得不行,只觉得辛明有病。
辛明以前上灵台山就带着个他,其余人在山下待命。怎么现在自己死了,这人倒是警惕起来了?
辛云:.......
完球了,这次真的要死了。
乌昘绝对不能抗旨,上面那位不知道是什么性子。辛云想。自己已经麻烦乌昘很多了。
绝对不能再牵连他。
绝对。
辛云深吸几口气,几近脱力——他还做不到从容赴死。
就近,辛云抽出了支毛笔。
他平日里写的字无疑是好看的——笔锋凌厉,入木三分。
可此时,他却怎么样也写不出那样漂亮的锋芒。
最后,他写下了三封遗书。
一封给乌昘,只有一行,是祝乌昘仙途坦荡;一封给辛霞月,不过寥寥数语,是希望辛霞月不为他难过,保重自身;最后一封,是给辛明,是求辛明不要为此罚任何人。
三封遗信,通篇洋洋洒洒,求得是形似,得以辨认。辛云写得快,三封信难免凌乱,然而依仗自身功底,三封信字迹也说不上太难看。
御林军搜到辛云时,他也不过才刚刚搁笔。
*
眼见辛明接到传信,乌昘只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师祖,”辛明边拆传信,边看着他,问,“阿云没死,对吗。”
那分明不算是个问句。
乌昘不说话,算是默认。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乌昘面上不显,只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告诉你辛云还有的活?
*
辛明和乌昘赶过去时,辛云已被御林军团团围住,十数把刀指着他。
主人公似乎无所察觉,依旧维持着笑:“好久不见,皇兄。怎么,不抓刺客来抓我吗?”
辛云还是维持着几月前云淡风轻的模样——如果忽略他微微颤抖的手。
嗯。辛云承认。他真的很害怕。
怕死,也怕辛明迁怒乌昘——虽然乌昘肯定不会被怎么样,但他怕万一。
“没有刺客,”辛明说,“我知道你还活着,特意来逮你的。”
辛明眼眶红的厉害,说出的话却是寸土不让:“辛云,你这是欺君。”
辛云笑笑,从头到尾也没看辛明;“皇兄还是和以前一样厌烦我。齐王都死了,不是吗?皇兄非要我死的彻底才满意呀?”
不是的。辛明想。哥哥没有厌烦你。
哥哥也没办法了。
哥哥不想让你死。
哥哥只是想来看看你。
“那你,”辛明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深吸一口气,“最好是......”
可他话没说完,就见辛云手腕一翻,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直接抹了自个儿脖子。
他大概是抹得狠了,献血喷涌。
他说:“我自戕,哥。别为难别人。别鞭我尸。”
还有一句,但他说不出口了。
别救我了。
*
辛云最后还是被救回来了——现场毕竟还有个乌昘在。
辛云醒来的时候,四周静悄悄的。
他张张嘴,发现自己话都说不出。
哦豁。
他不会......
看了看自己健全的四肢,辛云松了口气。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变成人/棍。
人在独处的时候就是喜欢胡思乱想,比如现在。
他脑子乱死了。
辛明是怎么知道他还活着的?乌昘怎么样了?
以及......现在是什么状况?
有人推开门,打乱了辛云乱七八糟的思绪——是乌昘。
看见身体完整的乌昘,辛云还是觉得紧张——辛明没对他进行什么精神上的或是修行上的伤害吧?
乌昘见他这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别瞎想了,我没一点事儿。有事儿的是你。自己发现没?现在你说不了话。该!”
“让你作死吧,我好歹也是上尊好不好,他辛明那张圣旨我也不是不能抗,我还保不下你?”
辛云:......
辛云还是联通了乌昘的意识,在识海里问:“要是要弄死我就让他弄死算了,早死早超生。你别抗旨啊,我怕以后你上去被那位......”
乌昘现在可不敢逗他,生怕他又来个自我了断。
辛云只觉得脑门被人弹了一记,抬头就看见乌昘没好气道:“你放一百个心吧,没抗旨。我好歹是他师祖——就算不是,我想保你他也不至于下个狗屁圣旨。就是你吧,估计真的要和我在灵台山待一辈子了。”
辛云连头都点不了,只好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真行,”乌昘应该是被气笑了,“死的那么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