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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照见人心 ...

  •   天边重又积蓄起雷云,比不得凤凰涅槃时的声势浩大,却也足够兴师动众,终庭众修者皆纷纷聚集在宗门前的开阔处静候台上长老出关。

      “看这天地异象,想来是太上长老出关了。”萧风灼系着围裙坐在灶台前烧火,长手长脚缩在一小块地方,看着有些许屈就,听见外头的动静,抬头瞧了一眼,不太感兴趣的又收回目光,

      转而看向盯着天边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路舟雪问道,“怎么忧心忡忡的?在担心什么?”

      路舟雪不再看天,回头望着萧风灼,认真道:“孔雀想走剑道,还缺个教导的师父。”

      “哦?”萧风灼将手里的柴火塞进灶膛,火光跃动,映得他的眼睛很亮,他站起身将切好的菜丢进锅里,袖子用布条绑到手肘后,露出一截小臂,握着铲子一边翻炒,一边道,

      “那让她师祖教导她呗,反正长扬宗的太上长老剑道第一人当之无愧,教导一下自己的徒孙怎么了。”

      “我本也是这般打算的。”路舟雪说着,看上去有些纠结,“只是……”

      他神魂分离,又受困于凤凰肉身,如今功力只余下不到三成,太上长老半步飞升,比不得其他修者好糊弄,他怕被看出什么来,毕竟路舟雪替了涅槃的予昭,也算是夺舍了。

      “只是什么?”萧风灼忙着炒菜,因为背对的缘故,自然看不到他的表情,随手往锅里加着调料,一边漫不经心道,“其实你亲自教那小孔雀是最好的。”

      “教不了。”路舟雪直接否定道,垂在身侧的手神经质地抖了抖。

      “还未曾尝试,如何就教不了——尝尝味道。”萧风灼夹了一筷子送到路舟雪嘴边,眼睛却还盯着锅,完全没有注意到路舟雪的异样,“你的根骨极好,性子也合适,天生就是练剑——”

      “我使不了剑。”不等萧风灼说完,路舟雪出声打断道,嘴里的东西被他味同嚼蜡地咽下去,萧风灼动作一顿,回头看着他,有些奇怪:“你怎么了?”突然这么激动。

      “没什么。”路舟雪摇了摇头,转身几步跑出了厨房,背影仓皇,很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萧风灼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平日里不着调的笑容完全收了下去,片刻后他又转回身,神色如常地继续炒菜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师父。”庭院里按照萧风灼的指点认真练剑的孔雀看见路舟雪跑出来,高兴地喊了一声,见他神色不对,担忧地道,“师父怎么了?”

      “无事。”路舟雪道,低头看见予昭拿在手里的木剑,问道,“练得如何了?”

      “小勺教的动作都会了。”孔雀颇有些骄傲地说道,可是随后又忧愁地皱起了眉,看起来苦恼极了,“小勺让我尝试引气入体,我怎么都感受不到气。”

      “小勺?”路舟雪被孔雀的称呼吸引了注意力,一时间就没顾得上留意她话里的内容。

      “就是哥哥呀。”孔雀眨了眨眼睛,“他不让我叫他哥哥,我又不知道他的大名,但是他给我雕的小鸟上有个‘勺’字,只好叫他小勺啦。”

      路舟雪:“……”

      没去纠正孔雀认错了字的事儿,路舟雪开始指点她引气入体,他抓着孔雀的手腕,带着她打了一套,一边打一边道:“清风越过山坡,天边窜过流云,这是你被赋予的感受;现在尝试通过你手里的剑去主动感受世界。”

      孔雀依言照做,当真有了一点模糊不清的感觉,但她抓不住,忙问道:“感受什么?”

      “随便什么。”路舟雪道,“落花、流水或是飞鸟,它们皆是世界法则的一面。”

      不过就是瞬间,孔雀感觉到她与手中的剑产生了一股微妙的联系,而通过剑,她又与整个大千世界产生了共鸣,她从未像此刻一样认清过所处的世界。

      成了。

      “棉棉,很会教喔。”萧风灼含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身上的围裙还没有解,正往庭院的石桌上布菜,弯腰时额发垂下来,那一瞬间,路舟雪以为自己看见了那个梦中都很少出现的故人。

      “萧——”话才刚一出口,这时候对方刚好抬起头来,看清那双琥珀色眼眸的瞬间,后半句没说完的话尽数化作气音,路舟雪如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那是萧风灼。

      “嗯?怎么了?”萧风灼以为他是在叫自己,疑惑地看过来,见路舟雪神思恍惚,歪了歪头,客观评价道,“你今天很奇怪。”

      “吃饭吧。”不过他也没对路舟雪的失态多做追究,招呼了一声,然后放荡不羁地坐下去开始吃饭了。

      “你还会做饭?”路舟雪看着一桌子卖相很不错的人间饭食细微地瞪大了眼睛,他不太能够想像萧风灼一个妖修能把凡人的食物做得这么好。

      “我会得可多了。”萧风灼随口答了一句,跟小孔雀两个人一通风卷残云,犹如两个不同大小的饭桶,分分钟吃得汤汁都不剩。

      路舟雪:“……孔雀也就罢了,你一个已然辟谷的妖修,何至于这般?”饿死鬼投胎似的。

      萧风灼诡异地从路舟雪一言难尽的表情中读出了后一句话,他吃饭的动作还是优雅的,轻轻地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才道:“我天资愚钝,也没什么问鼎大道的追求,就是格外看重口腹之欲。”

      路舟雪:“……”那好叭。

      临近傍晚,路舟雪换了一身庄重些的衣裳,头发也少有的用发带绑了高髻,尽管还是一身白,至少比起以往没那么随意散漫了。

      孔雀问他可是要去迎接师祖出关,路舟雪点了点头,也没否认,尽管那是予昭的师尊,但既然他要帮着了解予昭剩下的因果,自然少不了她的师尊。

      “我就不同你去了。”出门前萧风灼给他理了理衣襟,又叠好了了衣袖的褶皱,见路舟雪略带疑惑地看过来,笑了笑解释道,

      “毕竟是庆贺你们终庭的大能出关,我一个妖修去凑热闹,且不提会不会被乱棍打死,若是妖王知道了,少不了扒我一层皮。”

      路舟雪去的时候,太上长老还没出关,只是闭关的山峰下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翘首以望的修士。

      尽管凤凰涅槃时惊动了整个终庭,但实际上认得路舟雪的人并不多,他又长得貌美,一袭白衣往人群中一站,完全就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只是多是对他的容貌评头论足,言语之间并没有多少尊重。

      “这是哪位仙君,生得如此俊俏,怎么从未在终庭见过?”

      “白发银眸,似乎个人妖混血。”

      “人妖混血?那不就是只配做丹药炼器耗材的污秽之物,怎么也配站在终庭的地盘上了?也不怕脏了这片地。”

      人妖混血在两边都地位低下,法力低微不说,偏偏一身血肉又是大补之物,身体里那副骨架更是顶好的炼器材料,因而多被修士们圈养,肆意凌辱。

      人妖结合本就为世不容,即便出生也会被双亲厌弃,加之混血没有自保之力,很容易夭折,因而大多数人妖混血都是被人豢养的,即便出门在外,他们身上的灵印也能让人一眼辨出身份。

      一时之间,落在路舟雪身上的目光放肆起来,语言也越发的不堪入耳。

      “我嗅到了上等丹药的香气,那一身皮肉可是大补啊,也不知是哪位道友如此好运。”

      “我若是他的主人,定要用上好的玄铁刀细细地剃干净皮肉,再借一炉五更火烧上七七四十九日,如此炼出来的丹药才能完全保留药性。”

      “太上长老即将出关,谁将人妖混血带进来了?莫不是想借此讨好长老,好求得悟道指点?”

      眼看说得越来越离谱,路舟雪还没什么反应,同是等候太上长老出关的应沉星听不下去了:“瞧着都是元婴的修士,怎的开口还是如此粗俗,莫非百年修炼都修给狗了?太上长老出关在即,尔等侮辱他的弟子,莫不是不把长老放在眼里?”

      “太上长老的弟子?莫非这是……?”一位修士瞪大了眼睛,看着如霜如雪地站在那里的路舟雪,有点慌了。

      他们可以看不起人妖混血,也可以看不起同予昭血脉相继的凤凰一族,但是他们却不敢轻看朱凰背后的太上长老——即便她涅槃之后已是面目全非,他们仍旧要顾忌予昭与太上长老曾经的师徒情分。

      “对,此人正是凤凰仙君。”应沉星看着说话的修者,眼神讥诮,“以后若是胡言乱语,也该认清楚人,免得祸从口出。”

      应沉星和他的母亲一样年少有为,又是宗主之子,他一发话,其他修士哪怕心里不服,面上也不会跟他过不去,对于路舟雪的议论自然也停了。

      却不想在众人都以为翻篇了的时候,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响起:“说得好听是凤凰仙君,实际上不也是个低贱的人妖混血么?何况众人皆知朱凰予昭涅槃,眼前这个,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应沉星眯了眯眼睛,右手按上了腰间的法器,起了杀心。那人看着是在骂路舟雪,实则连他母亲予昭也一并骂了。

      路舟雪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修士长得贼眉鼠眼的,心术不正,他在心里评价。

      他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瞧得那人心中一紧,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那人越发气急败坏起来。

      全然忘记了,他得罪不起的应少宗主正是卑贱的人妖混血之后:“我难道说错了,不过是同妖族□□生下来的孽种,哪里担得起凤凰仙君之命?”

      路舟雪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抬手安抚住要跟那人争辩的应沉星,眼眸温润地望着出言不逊的那人,秀气的眉毛轻轻地蹙着,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你可曾听闻‘祸从口出’?”路舟雪很轻地问道,声音并不很大,像是底气不足一般,那人见状越发得寸进尺。

      只是正当他想继续冷嘲热讽时,一张嘴,被冻成冰块的舌头就从嘴里掉了出来,围观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惊疑不定地看着路舟雪。

      路舟雪的神色依旧是一片冷淡,只是一瞬间那种温顺的错觉消失了,只余下完完全全的冷漠,他慢慢地走到舌头掉了、满口鲜血的修士面前,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伸手碰上了他的额头。

      仿佛在修士的脑子里看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路舟雪很轻地惊叹一声,慢慢地开口道:“你的母亲是秦楼楚馆卖唱的歌女,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但你却因觉得自己的出生不堪,在拜入长扬后杀了她。”

      “卖海货的渔女怀了你的孩子,时逢宗门严查弟子品行,你怕事情败露,所以你也杀了她,挫骨扬灰。”

      “嗯,还有,青衣江捣衣的……”

      那位修士的过往罪责被公之于众,旁边看热闹的修士纷纷对他指指点点起来,却并不是谴责他草菅人命,而是嘲笑他低贱的出身,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主张要他赎罪。

      但更多的人则是戒备地盯着路舟雪,生怕自己不敢为人说的秘密也被探知了去,一时之间针对路舟雪的污言秽语竟是少了不少。

      形形色色的面容,千篇一律的嘴脸,对于底层生命的蔑视与傲慢显露得淋漓尽致,不以天下事为己任,做尽伤天害理龌龊事,枉为修士。

      只需要看一眼,路舟雪就知道,他们走不到那个位置,诚然,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同样,天道不会容忍自私自利、傲慢无礼之徒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蹦跶。

      那修士见秘密暴露无遗,又因为舌头被割说不出反驳的话,恼羞成怒之下竟拔剑就向路舟雪砍去,后者闪身避开,继续轻描淡写道:“急了?这才刚刚开始。”

      “行了,都闹什么。”眼看事情要闹大,瑶光出声中止了闹剧,随即指尖一动,那修士在众目睽睽之下人头落地,众人看着忽然动手杀人的瑶光,却是忌惮她的身份,敢怒不敢言。

      “拖下去,脏了本宫的眼。”瑶光漫不经心地扶了扶发髻上的玉簪,目光扫过众人落到路舟雪身上,意有所指道,“原以为死了一遭你会聪明些,想不到还是没什么变化。”

      “我向来不会自作聪明。”路舟雪平静地对上她的目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明明白白写满了嘲弄,于他而言,瑶光与先前那出言不逊的修士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也看不上她。

      瑶光目光沉沉地盯着路舟雪看了一会儿,倏地露出一个冷笑,顾忌到太上长老即将出关,她没有朝路舟雪发难,只是道:“朱凰当年也是这样不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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