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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落荒而逃 ...

  •   次日,天色将明未明。

      顾沉宴是在一阵深入骨髓的钝痛中醒来的。

      他扶额,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昨夜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她被自己嘲讽推拿手法后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她故作娇媚地靠过来,带着刻意伪装的甜腻气息。

      ——然后,是猝不及防、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冰冷与剧痛……

      记忆却定格在那最不堪的时刻。

      他几乎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狼狈地蜷缩在那女人怀里,甚至……无意识地将额头抵在她温热的肩颈…

      顾沉宴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真是……狼狈透顶。

      然而,更让他心神微凛的,是随后涌入脑海的、与之矛盾的感知碎片。

      那具单薄却紧抱住他的身体,隔着衣料传来的暖意……还有她安抚时带着一种让人沉溺的镇定。

      他猛一摇头,自己竟然……在那种时刻,贪恋起那一点温度?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真是疯了。

      定是那蚀骨散损了心神,连这般荒谬的错觉都生出来了。

      不过是权宜之计,不过是一枚尚有用的棋子罢了。

      他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烦躁,试图起身。动作间,骨骼间的疼痛让他几不可察地闷哼了一声。外间守着的行云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而入。

      “爷,”行云见他已醒,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您醒了?温姑娘昨夜嘱咐,您醒来需服一次汤药。”

      顾沉宴没应声,只就着行云的手将那一碗浓黑的药汁饮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也带来一股温煦的药力,缓缓抚平着骨缝里的余痛。

      “她人呢?”他放下药碗,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情绪。

      “温姑娘天未亮时来过一次,探了您的脉息,说暂时平稳,留下汤药便回竹苑了。”行云恭敬回道。

      “嗯。”顾沉宴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女人在治病解毒这些事上,倒是尽责。

      “昨夜之事,”他抬起眼,眸光锐利地扫向行云,“有多少人知晓?”

      行云心领神会,低声道:“除了属下、夏总管,再无旁人。府内已清理过,消息不会外泄。至于妙果姑娘那边……”

      行云想了想措辞,才开口说道:“眼线回报,她只以为昨夜……您与温姑娘情意正浓,故而……动静大了些,以至深夜还需热水。”

      顾沉宴:“……”

      殿内一时沉寂。

      他苍白的面颊竟难以控制地微微一热,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

      “不必管她。”好半晌,他才吐出这么一句,声音有些发紧,像要挥开什么恼人的思绪。他掀开锦被,作势欲起,“更衣。”

      行云连忙上前:“爷,您这是要……?”

      “自然是上朝。”

      “爷,今日…并非朝会。”

      顾沉宴动作一顿,似乎才想起今日休沐,眉心蹙得更紧,旋即道:“那去暗巢。”

      行云一愣,近日暗羽队并无结业大比……

      他想起温若宁的话,谨慎劝道:“爷,温姑娘特意交代,您此番损耗极大,最忌吹风受寒,今日务必静养。暗巢那边,山间风大……”

      “她是主子,还是本王是主子?”顾沉宴打断他,语气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冷硬,径直下了床。脚下仍有些虚浮,但他站得笔直,不肯显露分毫。

      行云深知主子脾性,不敢再劝,只得默然上前,手脚麻利地替他更衣。

      玄色亲王常服一层层裹上,遮掩了苍白的面色和衣下可能仍显孱弱的躯体,只余下通身惯常的冷肃威仪。

      只是那略显急促的动作,在行云眼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欲盖弥彰的别扭。

      简直像是……

      行云被自己脑海里突然冒出的念头惊了一下,赶紧垂眼,不敢想,不敢说。

      更衣毕,顾沉宴抬步便往外走。夏桑已在屋外候着。

      “爷,轿辇已备好。”夏桑躬身。

      “不必,本王骑马。”顾沉宴脚步未停。

      “爷!”行云这次是真急了,“您的身子……”

      顾沉宴已踏出殿门。清晨微寒的风扑面而来,激得他喉间一痒,闷咳了两声,却头也未回,只丢下一句:“啰嗦。”

      行云与夏桑交换了一个无奈又担忧的眼神,只得快步跟上。看着主子那比平日略显匆忙,甚至隐隐透着点“逃离”意味的背影,行云心里那点古怪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这哪儿像是要去暗巢处理要事?

      分明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着,或者说,被自己心里那点理不清的烦乱搅扰着,非得找个由头出来,离这王府、离那竹苑远些才好。

      活脱脱像是……落荒而逃。

      ———

      “你说什么?鸳鸯浴?……简直荒谬。”

      慈宁殿内,魏明漪指尖缓缓拨弄着一串碧玺念珠,语气带有疑惑。

      下首的妙果却气得脸颊绯红,忍不住又跺了跺脚:“是真的!表姑母,您信我这次!”

      “你眼睛花了,还是脑子糊涂了?”魏明漪撩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淡淡一扫,“摄政王府的消息,哪一次不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这次是真的!千真万确!”妙果急了,举起手,信誓旦旦,“我亲眼所见!温若宁……那贱人,就坐在王爷腿上,搂着脖子给他喂汤,贴得极近,简直…简直不成体统!”

      她回想起那刺眼的一幕,语气又妒又恨道,“王爷还…揽着她的腰,王爷看她那眼神…我敢肯定,王爷被那温若宁勾了魂了!”

      “那你如何得知他们一起沐浴?难不成这也被你瞧见了?”魏明漪明显不信她的说辞。

      妙果心急道:“我、我虽没瞧见,但眼线来报,那个时辰,玄清阁叫了水!这不是鸳鸯浴是什么?不是…不是那档子事,深更半夜要那么多热水做什么?”

      魏明漪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惊怒,反而浮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讥诮的笑意。

      “蠢货。”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念珠在指尖停住,“你莫不是忘了,那顾沉宴擅长什么了?”

      妙果一怔:“表姑母的意思是……”

      “逢场作戏,惑人耳目,这本就是他拿手好戏。”魏太后语气笃定,“那温若宁,十有八九是他弄进府里给他治病疗伤用的。至于其他,都是做给哀家看罢了。无非想让哀家误解,好掩盖他的真正意图。”

      “可是……”妙果还是不甘心。“那温若宁摔了王爷木雕,他没责罚她,还亲自抱她回了偏殿!他顾沉宴的偏殿,何时有女子入住过?!”

      魏明漪眸光骤然一锐,像针尖刺破锦缎。

      难道……那温若宁,除了医术,当真还有别的特别之处?

      种种疑虑飞快地掠过心头,但太后脸上却未显露分毫:“好了,此事哀家知道了。你回去吧,最近在府里安分些,这些日子,哀家折了不少人,少惹事非。若有确实证据,再来禀报。”

      妙果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但触及魏明漪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是悻悻地咽回了话,低头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界声响。

      魏明漪独自坐在凤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用力,珠子发出清脆而冰冷的轻响。

      “顾沉宴……”她低声自语,眼底寒光闪烁,“你若真有了弱点,那这盘棋……可就更有意思了。”

      ———

      一连数日,顾沉宴再未回府。

      这日清晨,闻溪捧着几册账本来到玄清阁外,欲寻顾沉宴过目。

      值守的护卫将她拦下。“闻溪姑娘,王爷已五日未归了。”

      闻溪一怔:“王爷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护卫摇头:“属下不知。”

      闻溪蹙眉,转身便离开,没走几步在廊下遇到正要外出的夏桑。她压低声音问道:“夏总管,可知王爷去了何处?府中事务,总需王爷示下。”

      夏桑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王爷的行踪,老奴亦不清楚。闻溪姑娘若有急务,可按旧例处置,或暂缓几日。”

      说罢,他微微颔首,便提着一个小包裹,步履平稳地朝府外走去。

      闻溪站在原地,望着夏桑消失在影壁后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玄清阁,眉头紧锁。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账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低声自语:

      “每年都是这几日核对总账,各处庄子铺面的收支……这么多银子往来,王爷今年竟连问也不问一句了么?”

      ——

      暗巢深处,训练场。

      顾沉宴坐在场边高处的石座上,单手撑着额角,目光落在下方挥汗如雨的暗卫身上,却没什么焦点。

      “左三,下盘虚浮,重练二十次。”

      “右列第二个,出刀绵软,重来。”

      “中间那个,步伐乱了,加练半个时辰。”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漫不经心,指令却一个接一个,冰冷地砸下去。

      场中训练的暗卫们无人敢吭声,只能咬牙照做,气氛沉闷得压人。

      行云静立在他身侧,看着场中愈发吃力的众人,又瞥了一眼主子没什么表情却明显心不在焉的侧脸,沉默着。

      又一轮训练开始,一排人吊在横杆上练臂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人手臂开始剧烈颤抖。

      “砰!”

      终于,一人力竭,直直摔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顾沉宴似乎这才被惊动,眼皮抬了抬。

      行云适时低声道:“爷,差不多了。”

      顾沉宴静默片刻,才仿佛回过神,吐出几个字:“……休息吧。”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命令一下,场中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精疲力尽的暗卫们纷纷落地,或坐或躺,喘着粗气。

      隐约有几声极低的飘过来:

      “这几天简直了,是不是有什么艰难的任务……”

      “这王爷是阎王附体吧这是……”

      “怎比大考还狠……”

      行云目光扫过去,那嘀咕声立刻消失了。

      顾沉宴仿佛没听见,依旧撑额坐着,目光投向训练场远处阴沉的岩壁,不知在想什么。

      一名暗卫悄然上前,对行云附耳低语几句。行云听罢,转向顾沉宴,低声道:“爷,府里传话,闻溪姑娘有几笔紧要账目需您亲自过目定夺,另有几处外账,是否需支付,也待示下。”

      顾沉宴目光仍落在虚无的岩壁上,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让她先看着处置。”

      “是。”行云应下,转身便要向那暗卫复命。

      “等等。”

      行云脚步顿住,回身。

      顾沉宴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冰蓝色的陶瓷小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瓶身。

      他想起江州廷驿内,她清晰平静的声音——“民女贪财。”“一千两。”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让闻溪从本王账上,支一千两银子给她。”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行云立刻会意——这是要付温姑娘那“药钱”。他点头:“属下明白。”随即转向那暗卫,开口传达,“去告诉闻溪姑娘……”

      “先不给了。”一个冷沉的声音打断了行云的话。

      行云:“……”

      侍立一旁的暗卫更是将头埋低,大气不敢出。

      训练场里只剩下远处暗卫们压抑的喘息和器械碰撞的闷响。

      行云沉默片刻,谨慎地看向主子。顾沉宴却已收起了那个小瓶,目光重新投向训练场,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行云也不再多问,对那暗卫极轻地摇了下头,低声道:“先不用了,退下吧。”

      暗卫如蒙大赦,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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