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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危时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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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温若宁压低声音,如释重负,立刻就想从他怀中挣脱。
腰间的手臂却依旧箍得死紧,纹丝未动。
“王爷?”温若宁疑惑地转头,却见顾沉宴不知何时已用另一只手撑住了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的频率也变得沉重而压抑。
“你怎么……”她话未说完,便听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温若宁脸色骤变,立刻意识到不对。
她急忙松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迅速拉高他的衣袖——只见那道青黑色的毒线,比上次在允州时又向上蜿蜒了寸许,颜色也更深,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顾沉宴的脸色不过片刻就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透明,眉心因剧烈的痛楚而死死拧紧,却硬是咬着牙没发出更多声响,只有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了他正承受着何等煎熬。
温若宁心头一紧,飞快地再次确认窗外已无人窥探。她不敢耽搁,用尽力气搀扶起他沉重而紧绷的身体。
“撑一下,去床边。”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顾沉宴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脚步虚浮,全靠她半扶半拖,才勉强挪到床榻边。温若宁让他靠着床柱坐下,他闭着眼,冷汗已浸湿了鬓发。
她想起来,之前交给他的冰蓝药瓶里,应该还有一枚她先前制作的缓剂。
“药呢?上次给你的药瓶在哪儿?”她急声问,目光在他身上搜寻。
顾沉宴费力地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因痛楚而有些涣散,却仍竭力维持着清明。他极轻微地垂眸,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温若宁会意,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伸手探入他微敞的衣襟内侧,指尖很快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巧的冰蓝色瓷瓶掏了出来。
拔开瓶塞,倒出里面仅剩的一枚药丸。
“吞下去。”她将药丸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托住他的下颌。
顾沉宴依言张口,含住药丸,喉结滚动,艰难咽下。药丸入腹,带来一股灼热的暖流,与体内肆虐的冰寒剧毒猛烈冲撞,激得他身体又是一阵剧烈颤抖,闷哼出声。
药丸服下后,温若宁立刻道:“运功护住心脉,尽量引导药力。先忍一忍。”
顾沉宴闭着眼,依言勉力提起所剩无几的内息,与体内那股霸道的药力汇合,共同对抗蚀骨散的寒毒。冷汗浸透了他的中衣,身体因极致的冷与痛而微微发颤。
温若宁不敢耽搁,迅速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喊道:“夏总管可在?”
马上夏桑就从屋后快步过来。
温若宁稳了稳气息,吩咐道:“劳烦夏总管即刻把行云叫来,并立刻准备热水,王爷需沐浴。还有,调可靠暗卫守住玄清阁四周,任何人不许靠近。”
她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夏桑面色一凛,没有丝毫犹豫,躬身应道:“老奴明白,这就去办。”说罢转身疾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阴影中。
温若宁立刻返回内室。
就这么片刻功夫,顾沉宴已支撑不住,倒在了床榻上。
他竟…没力气运功了么…
只见他身体蜷缩,手掌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青白,因极力压抑痛苦而发出断断续续的、沉闷的呻吟,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温若宁疾步上前,伸手一探,触手一片骇人的冰凉,比上次允州时发作还凉的可怕!仿佛摸到的不是活人的躯体。
她心下一沉,连忙扯过厚重的锦被将他盖住,可那冰冷似乎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棉被根本无法驱散。
眼见他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闷哼声压抑不住地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
温若宁扣住他手,感觉温度在快速流失……
她果断掀开被子,俯身用力将他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中,再用锦被将两人一同紧紧裹住。
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双臂环住他冰冷颤抖的身体。
顾沉宴意识已有些模糊,只觉跌入一片无边冰海,刺骨的寒冷和刮骨剃肉般的剧痛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恍惚间,一点温暖贴近,像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和浮木。他本能地朝那温暖源靠去,额头抵着她的肩颈,冰冷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她身侧的衣料,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撕破。
温若宁被他身上传来的寒意激得也打了个冷战,却将他抱得更紧,下颌轻轻抵着他被冷汗浸湿的发顶,低声道:“凝住气…忍忍…行云马上就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在这被痛苦笼罩的寂静里,成了他唯一的锚点。
突然门口一个声响。
行云几乎是破门而入,一眼看见床榻上情景,脸色瞬间煞白。
“爷!”他低吼一声,箭步上前,单膝跪在床边,毫不犹豫地握住顾沉宴冰凉的手腕,雄浑的内力如暖流般源源不断输送过去。
“呃…”温若宁感到怀中的人身体猛地一震,随即更紧地抵住了她的肩,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滚出,攥着她衣袖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几乎要将那衣料攥碎。
行云的内力入体,霸道地与他体内药力汇合,一同对抗蚀骨散寒毒,两股力量冲撞带来的剧痛让他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坚持一下!”行云额上也见了汗,全神贯注地控制着内力走向,“引导我的内力,爷,护住心脉!”
顾沉宴意识模糊,却本能地跟随那股外来的暖流,艰难地引导着,将肆虐的寒气一点点逼退。
那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冲击都让他闷哼出声,冷汗涔涔,浸透了温若宁肩头的衣衫。
夏桑早已命人将盛满热水的浴桶安置在屏风后。随后担忧地看了一眼床榻方向,对温若宁微一点头,又无声地退了出去,亲自守在门外。
温若宁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逐渐平复,呼吸虽仍虚弱急促,却不再那般破碎。
她定了定神,低声道:“行云,扶王爷去沐浴,热水能驱散些寒气,也有助于药力化开。”
行云点头,小心而迅捷地从温若宁怀中接过顾沉宴。温若宁立刻起身,让开位置。
行云拉开裹着的锦被,动作麻利地为几乎脱力的顾沉宴褪去汗湿的中衣和外袍。
温若宁早已转过身去,走到桌边,自药囊中取出针包,用桌上备着的干净白布和烈酒,快速而仔细地擦拭着一根根银针,背对着床榻,只听得身后衣物窸窣和水声轻响。
待行云低声说准备好后,温若宁才转过身。
顾沉宴已被安置在宽大的浴桶中,热水没过他胸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苍白的脸。
他半闭着眼,头无力地靠在桶沿,赤裸的上半身浸在水中,水波下隐约可见紧实的肌理和几处旧伤痕。
温若宁的目光落在他搭在桶沿的手臂上——那道青黑色的毒线,果然比先前所见又狰狞了几分,蜿蜒盘踞在冷白的皮肤上,像一条随时会噬人的毒蛇。
她神色凝重,上前一步,执起他垂下的一只手。指尖冰凉,几乎感受不到脉搏。她取过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迅速一燎,屏息凝神,对准他食指指尖,稳稳刺入。
“唔……”顾沉宴身体微微一颤,眉心蹙紧,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放松。”温若宁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向上次一样,让毒顺着经脉,从此处泄出些许。”
她手法极快,又在他中指、无名指等指尖穴位各刺一针。
起初只是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很快,那血珠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深,几近墨黑,一滴一滴落入桶边的白瓷盏中,散发出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
随着毒血慢慢流出,顾沉宴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靠在桶沿,眉头虽然还皱着,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热水蒸腾,加上药力在体内彻底化开,终于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意。
时间静静流淌,当她收好最后一根针,准备查看顾沉宴情况时,却发现他竟已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他双眼紧闭,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令人心惊的痛楚痕迹已然淡去。
温若宁探了探他的脉息,虽然虚弱,却已平稳。
她直起身,转向一直守在旁边、神色紧绷的行云,低声道:“暂时无碍了。让他再泡半柱香的时间,就扶他起来,今夜务必要保暖。”
行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他深深看了温若宁一眼,眼中满是感激:“多谢温姑娘。多亏您在爷身边。”
温若宁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道:“我明早再过来看他。今夜劳烦你守着了。”
“分内之事。”行云抱拳。
温若宁不再耽搁,收拾好针包药囊,悄然退出了内室。
廊下夜风清冷,吹散了室内带出的药味和血腥气,她深吸一口气,这才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疲惫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