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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心思难测 临近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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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十五,夜色渐深,天边悬着的月亮一日比一日丰盈,清辉泠泠。
竹苑内,温若宁刚将新调好的安神香装入瓷瓶,窗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晚松前去应门,门外站着的是神色恭谨的夏桑。
“夏总管?这么晚了,可是有事?”晚松有些意外。
夏桑朝屋内望了一眼,低声道:“王爷请温姑娘过去一趟,玄清阁。”
晚松回头看向温若宁。温若宁放下手中瓷瓶,面色平静:“可是王爷身子有何不适?”十五将至,她首先想到是是他的蚀骨散…
夏桑摇头:“王爷未曾提及,只吩咐请姑娘过去。”
温若宁略一沉吟,取过针囊和刚配好的香药:“有劳夏总管带路。”
温若宁随夏桑来到玄清阁,夏桑引她入内后便无声退下,合拢了门。
屋内只燃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顾沉宴坐在桌旁,单手撑额闭目,烛光映照下脸色透着一丝少见的苍白。连她走近的脚步声都未曾立刻察觉。
直到她停在几步外,他才倏然抬眼,目光扫过来,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上次的针,有些效用。”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今夜再试。”
温若宁闻言,心下悄然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失眠,并非毒发。她面上不显,只应道:“是。”
顾沉宴却像是看穿了她那瞬间的松懈,眉梢微挑:“怎么?见本王未曾毒发,很失望?”
温若宁一怔,立即道:“绝无此意。”她顿了顿,“只是……夜已深了,若只是失眠…”
心里不免嘀咕,若只是失眠,半夜把人叫来,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你在腹诽什么?”顾沉宴目光如炬,声音淡淡,“你是本王的府医,本王想何时看,便何时看。需要理由么?”
温若宁敛眸:“我没有……”
随即不再多辩,净了手取出针囊,走到他身侧,指尖拈着银针,稳而准地刺下。
“嘶——”顾沉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蹙眉睁眼,目光直直盯住她,“怎这般痛……温若宁,你可是在报复本王那夜让你跪雨?”
温若宁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收回了针。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简直气结,又觉几分荒谬,道:“王爷未免将我想得太小气。是你近些日子过度劳神,经脉滞涩,下针自然比平日胀痛些。”
她说着,手下力道却下意识放柔了些,细细感受他肩颈处僵硬的肌肉。
见他仍拧着眉,灯光下的侧脸格外苍白,她心头那点因他无理指控而生的微恼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医者本能的考量。
“若实在难受,”她声音缓和下来,“我先替你推拿片刻,活络经脉,再行针灸,或可缓解得快些。”
顾沉宴从鼻间逸出一声极低的“嗯”,算是应允,复又闭上了眼,只是眉心仍未舒展。
温若宁将针暂搁一旁,温热的手掌贴上他后颈穴位,不轻不重地按压揉捏起来。她手法精准,力道均匀,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韵律。
起初,顾沉宴的身体依旧紧绷,带着惯有的戒备。但随着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一点点化开凝滞的酸痛,一种久违的的松弛感缓缓蔓延开来。
他紧蹙的眉峰,不知不觉松开了些许。
室内安静,只余灯花偶尔的噼啪,和她指尖肌肤与他颈项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渐渐地,他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平稳。
竟是……坐着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一旁香炉边,揭开盖子,将一枚“清梦引”香丸投入余烬之中。
极淡的、清苦宁神的香气很快袅袅散开。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依旧沉睡的顾沉宴,不欲打扰,便转身准备悄声离开。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扉——
“本王让你走了吗?”
一道低沉微哑、却冷意十足的声音自身后骤然响起。
温若宁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身。
只见顾沉宴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立在桌边,目光沉沉地望过来,眼底哪有半分睡意,清醒得令人心悸。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深邃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你……”温若宁心口犹自怦怦急跳,定了定神,“原来王爷没睡着。”
顾沉宴朝她走近两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你按摩的手法……实在差劲。越按,越清醒。”
温若宁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火气直冲上来。她费心费力,指法不敢有丝毫懈怠,结果这人竟嫌她按得差?
她抬眼瞪他,也忘了什么尊称敬语,脱口而出:“是你自己体格太差!经脉淤堵得像石头,还好意思嫌别人手法不好?”
话一出口,室内陡然一静。
完了。
到底还是没忍住,这下刚好的膝盖…怕是又要被自己的嘴巴给连累了。
顾沉宴脚步顿住,看着她因薄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脸上那层冷硬的线条似乎有瞬间的松动。
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忽地,极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却仿佛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是么。”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不再看她,转身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拿起一份摊开的文书,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淡,“香点了,针还未施完。”
温若宁被他这反应搞得有些懵。骂了他一句,他非但没恼,反而笑了。且方才那声笑……听起来竟不像是不悦。
这人怎么回事?
她心下嘀咕,手上却不敢怠慢,重新净了手,拈起银针,依着穴位,将剩下的几针一一施完。
针毕,她退到一旁的小几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温水。
“需得等上一刻钟,才可取针。”她解释道。
“嗯。”顾沉宴目光落在文书上,头也未抬。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清梦引”袅袅升起的薄烟,和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
夜色愈深,这方独处的空间便显得有些过于静谧。
过了约一刻钟,温若宁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将他颈后与手臂上的银针一一取下,妥善收好。
“王爷,针已取毕。若无其他吩咐,我便告退了。”她福了福身,不欲多留。
顾沉宴未应,目光仍在文书上。
温若宁不好打扰,便转身,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外,夏桑正端着一只小巧的炖盅走来,见她出来,躬身道:“温姑娘。”
温若宁颔首示意,侧身欲走。
“姑娘留步。”夏桑将炖盅向前一送,“这冰糖银耳羹炖得正好,是王爷吩咐给姑娘备下的。”
温若宁脚步一顿,回头望向室内。
顾沉宴不知何时已抬起头,正看着她,声音平淡:“喝了再走。”
温若宁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次那碗“祸水”参汤记忆犹新,她可不信这位王爷会无缘无故对她示好。
“多谢王爷美意,我不饿。”她婉拒,语气疏离。
顾沉宴看着她眼底那抹清晰的戒备,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
“放心,”他指尖划过书页,“这次本王没算计你。坐下。”
温若宁迟疑片刻,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夏桑也捧着炖盅恭敬候着,只得转身回屋,在方才的位置上坐下。
夏桑将炖盅放下,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喝吧。”顾沉宴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就当是…本王为上次那碗参汤,给你的赔礼。”
温若宁揭开盅盖,清甜的香气飘散出来。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润清甜,火候恰好。
只浅尝一口,她便搁下勺子,再次起身:“王爷,若无他事,我先告退……”
顾沉宴的目光落在她只动了一口的炖盅上,眉头微挑:“怎么,这汤不合口味?”
温若宁见他似乎无意深究时辰,只得将话挑得更明白些,语气愈发谨慎:“没有,汤很好。只是时辰已晚,我在此久留,恐惹人非议,有碍王爷清誉。”
言语中毕是恭敬和考量,但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人白天不传唤,偏挑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自己不在乎,难道就不怕那位青梅竹马的芊银姑娘知晓了,心里不痛快么?
顾沉宴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隔着昏黄的光晕投向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惹谁的非议?”
温若宁被他问得一噎,只得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顾沉宴静静地看着她。
烛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她侧着脸,语气平静,理由也冠冕堂皇。
可不知怎的,他脑中忽然闪过周云祈看她的眼神。
是了,差点忘记。
她还有个“故人”,周云祈。
怕非议?恐是怕……传到那人耳中吧。
这个念头无声无息地划过心间,让他原本因她刚才恼怒顶撞自己而泛起的一丝微妙波澜,瞬间沉静了下去,化作一片更深的冷意。
他搁下手中的文书,抬眼看向她,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在江州驿馆,在允州客栈,与本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怎不见你提‘非议’二字?”
温若宁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说道:“那时……”
那时危机四伏……顾不得那么多。但是她的思绪被他莫名而来的情绪给打断,一时语塞。
“那时如何?”顾沉宴接过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不容她闪避,“为何当时不提,偏到了京城,倒在意起这些虚名来了?”
不对。
当初温若宁给他治伤时,眼神里的清澈和洒脱,他都察觉得到,她不是在意这种虚名的人。
是她,见过一个人之后,开始在意了。
他语气渐冷,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锐利,“是因为这京城里……有什么人,你怕他误会?”
“我没有……”温若宁被连问的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如实道:“当时情况特殊,皆为疗伤解毒,性命攸关,岂能与此刻相提并论?”
“有何特殊?”顾沉宴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步走近她。烛火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几乎将她笼罩,“本王的身子,你看了;本王的脉,你摸了;本王的偏殿你也睡了,现在倒来跟本王分什么情况特殊?”
他站定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温若宁,”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却像淬了冰,“你既应了入局,应了执棋,就把旁的那些心思给本王放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仿佛要剖开她所有伪装。
“若放不下,”他最后一句,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当初就不该应!”
话音落下,室内空气仿佛凝固,针落可闻。
温若宁突然感受到,人说的,伴君如伴虎是什么意思了。
自己骂他,他高兴;为他的感情着想,反倒惹他生气。
真是心思难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