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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所谓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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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宁醒来时,已是次日近午。
双膝传来剧烈的闷痛,但痛处又被一层清凉妥帖的药膏包裹着,缓解了那份尖锐。
她艰难地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简洁而深沉的墨灰色,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雪檀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药草味。
这里……不是她的竹苑。
记忆如同潮水般缓慢回涌——冰冷的雨夜,对峙的话语,他给的承诺,以及最后彻底淹没意识的黑暗与寒冷。
她试着轻轻动了动,除了膝盖的疼痛,身上倒是干爽洁净,连里衣都被人换过了,是一套柔软的素缎中衣,并非她自己的衣物。
想必是昏过去后,有人为她料理了这些。
“吱呀——”
轻微的推门声响起,晚松端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她睁着眼,微微一怔,随即恭敬道:“姑娘醒了。”
温若宁喉咙干涩发紧,开口声音沙哑:“水……”
晚松立刻倒了温水,小心扶她起来,喂她喝下几口。
温水润过喉间,稍解了干渴,边开口问道:“这是何处?”
“是玄清阁的偏殿。昨夜姑娘淋雨晕倒,被王爷抱回此处安置,还命我给姑娘换了衣物。”说着,看看她苍白的脸色,顿了顿,问道:“姑娘可要用膳?厨房有清粥温着。”
“不必。”温若宁靠在枕上,摇了摇头,此刻没什么胃口。
她轻轻掀开被衾,拉起素缎裤腿查看双膝。
只见髌骨处皮肤已是一片暗紫色瘀斑,边缘红肿,按压下去痛感尖锐,稍一屈伸,便牵起筋膜的钝痛。
看这样子没个十日是好不了的,要下地走路也是两日后了。
顾沉宴明知罪魁祸首不是自己,就只是为了让自己看清形势,逼自己入局成为他的棋手,就让自己遭了这番罪。
呵,世人说他活阎罗,倒也没冤枉他。
还有昨夜,他那番话……让她明白,这世道,自己退一步,他人便进一步。若一直守着那点不争,不过是把脖子递到别人刀下。
她忽然改了主意,对晚松道:“让厨房做些江州口味的清淡小菜,然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处处透着主人气息的屋子,“送到这里,我在这里用。”
晚松闻言,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温姑娘自入府以来,行事低调,几乎不主动提要求,更刻意避嫌,与王爷相关的一切更是能避则避,以免招惹是非。
可今日,却主动要在王爷的偏殿中用膳……这转变实在突然。
她面上不显,只恭敬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安排,请姑娘稍候。”
晚松退下后,温若宁独自躺在这张宽大而陌生的床榻上,忍受着膝盖一阵阵的抽痛,眼神却逐渐清明起来。
既然应了那“棋手”之约,既然要用这府中一切,那么,从这第一顿饭开始,从这间偏殿开始,便是她无声的宣告,也是她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不一会儿,晚松折返,面上带了一丝为难,回禀道:“姑娘,厨房那边回话说只擅长京菜和北菜,这江州菜系……着实不会。”
温若宁靠在枕上,闻言并未动怒,只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仿佛早有所料。
“既如此,”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清晰,“去将厨房管事的嬷嬷唤来。我要亲自问问。”
晚松应了声“是”,转身走到门边,低声吩咐廊下的小丫头去叫人。
安排妥当后,她回到床边,静候吩咐。
温若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王爷人呢?”
“王爷忙着和谢大人巡视疫情,天还没亮就出门了。”晚松应了声后,心头蓦地一动,抬眼看向床上苍白却眼神清明的女子。
自入府以来,这位温姑娘何曾主动问过王爷行踪?避之唯恐不及。如今这般主动询问……
她心思转了几转,声音也压低了些,:“姑娘可是……想明白了?”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在这王府后宅,说到底,王爷的恩宠与看重,才是立足的根本。姑娘先前……未免太过疏淡了。”
她话里话外,似乎已将温若宁的转变,归因于昨夜雨中一番“教训”后的“开窍”,以及试图争宠固位的寻常后宅心思。
温若宁听在耳中,心里却清明如镜。
晚松话里话外,是将她这番“主动”视作争宠固位的开端。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此刻能在这偏殿醒来,当然不是顾沉宴怜香惜玉,而是自己对他还有用,仅此而已。
既有用,何不行使权力?
膝盖的闷痛一阵阵传来,却让她思绪更冷。昨夜那场雨,浇醒了她。在这地方想活,就不能再等着挨打。
“去催厨房管事。”她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另外,王爷若回府了,告诉我一声。”
不一会儿,厨房管事的嬷嬷便到了。
她一眼瞧见温若宁竟半躺在王爷素日午歇的偏殿床上,心头便是一跳,脸上难免带出几分惊疑与审视。
温若宁半靠在软枕上,直接问:“府里做不出江州菜?”
嬷嬷犹豫了一下,垂下眼:“回姑娘话,倒也不是全然不能……只是咱们厨子不甚精通,怕怠慢了姑娘。”
“无妨。”温若宁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多做几次,做到我满意为止。我等着。”
嬷嬷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违逆,只得连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碟热气腾腾的江州小菜便摆在了偏殿的桌上。虽不及家乡地道,却也看得出用了心思,香气勾人。
温若宁看着,竟觉出几分久违的胃口。晚松上前搀扶她下榻,在桌边凳子上坐稳,又取了条薄毯仔细盖在她膝上。
“坐下,一起吃。”温若宁拿起筷子,对晚松道。
晚松连忙摆手:“奴婢不敢,这不合规矩……”
温若宁放下筷子抬眼看她,目光平静:“王爷安排你在我身边照料,是不是说,眼下你便算是我跟前的人?我说话,不作数么?”
晚松一怔,对上她冷淡的视线,终究是福了福身:“是,奴婢遵命。”这才小心地在圆凳边沿坐下。
温若宁拿起筷夹了一箸菜,声音缓和了些:“先前我刚入府时,因未用早膳,连累你罚跪,是我思虑不周。”
晚松没料到她忽然提起这桩旧事,更没想到她会主动致歉,一时有些无措,连忙道:“姑娘言重了,都是小事,奴婢早忘了。王爷只吩咐奴婢好生照料姑娘,旁的……奴婢不在意。”
温若宁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安静地用起饭来。
晚松也小心翼翼地陪着吃了几口,殿内一时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半晌,温若宁搁下筷子,喝了口清茶,忽然问:“晚松,你入府几年了?”
“回姑娘,有六年了。”
“六年……时间不短。”温若宁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那你能不能,把这府上的事,给我讲讲?”
晚松放下筷子,坐正了些:“姑娘想听哪方面?”
温若宁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过去:“那就从……说书先生嘴里那些传闻开始说吧。”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坊间都说,这摄政王府夜夜笙歌,夜里常有女子的惨叫声。但凡送进王爷房里的美人,第二日必定横着抬出来,浑身是血,连块好皮都不剩。”
她看着晚松:“这是真的么?”
晚松脸色微微一白,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姑娘这几日在府里……也瞧见了。前些日子荷风杏雨的事刚了,昨日……又折了两个丫头。”
温若宁沉默。确实,这王府似乎时常见血。
“所以,是真的?”她追问。
晚松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声音更轻,几乎凑近了些:“话……是不假。以前王爷政务之余,常去几个姑娘那儿听曲,至于女子暴死……”她咬了咬唇,“近两三年,抬出去的……也确实不少。但都太后娘娘亲自赐下来的人。不是刺杀王爷未遂就是在王爷酒里下那种腌臜东西,妄想爬床……然后就被王爷给……”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温若宁随意夹了些菜到碗里拨弄着,却没吃的意思:“那传说他灭了工部侍郎满门,连襁褓婴儿都不放过,血洗府邸烧了三天三夜——也是真的?”
晚松声音变得更轻:“字面上……算不得假。工部侍郎私通北疆,铁证如山,王爷亲手斩了他,还让圣上下旨满门抄斩。至于那婴儿……”她顿了顿,“是太后安插的侏儒死士,袖中藏了毒针。”
温若宁突然感觉,自己其实真的算不得入局。
她默然片刻:“那还有在金銮殿上王爷掐死老臣,只因老臣多看了他一眼的那个传闻?”
“这样说,也没错。”晚松低声道,“那人是太后眼线,陛下十岁那年,他在陛下茶里下慢性毒。王爷捏碎了他喉咙,从他袖中搜出了毒药。”
晚松见温若宁神色,心知她先前对王爷偏见颇深,便想多说两句:“姑娘,其实王爷他……”
温若宁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不必说了。”她声音平静,“传闻没错,却也是假。是真是假,我往后自己看。”
晚松一怔,心下对这位温姑娘又多了几分不同看法,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
温若宁转而问道:“那府里几位姑娘,都是什么来历?”
晚松想了想,从最张扬的那位说起:“妙果姑娘,是户部一位五品官家的庶女,也是太后娘娘一房的远亲表侄女。三年前宫宴上出了刺客,她替王爷挡了一剑。太医说王府后院的药泉于她伤势有益,王爷便准她入府疗养。伤好后,太后娘娘开了口,她便……留在了府里,说是‘伺候’王爷。”
温若宁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如此跋扈,原来是仗着这层“救命之恩”和太后撑腰。
“那闻溪和芊银呢?”
晚松接着道:“闻溪姑娘……原本是暗羽队的人。有次奉命保护谢大人出行任务,受了重伤,落下病根,不适再出任务。但她有一副极好的经商头脑,王爷便安排她协助夏总管,如今府里内务和许多账目,都是她在打理。”
温若宁微微颔首,难怪闻溪行事沉稳利落,目光锐利,不似寻常后宅女子。
“至于芊银姑娘,”晚松声音放轻了些,“她父亲原是老王爷麾下的将领,战死了。没过两年,她母亲也病逝了。长公主殿下怜她孤苦,便接到府里照应,这一住……便是五年光景。”
温若宁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一袭淡青裙裾、安静立于闻溪身侧的女子。
那日宴会上看了她一眼,便觉得她生得极清婉,看人时眸光温软,说话轻声细语,像一株养在深闺静静舒展的兰草。
不过当时被许停舟缠闹,没有过多留意她。
芊银,竟然在王府住了五年了么……那岂不是……
温若宁眸光微动:“那她与王爷,算是一同长大的了?”
晚松一愣,随即点头:“啊?这……算得上是吧。”
一同长大,青梅竹马。
温若宁心底抹过一丝异样。
既是如此亲近的关系,那自己此刻,占着顾沉宴日常休憩的偏殿养伤,是否太过惹眼,甚至…不合时宜?
但念头一转,她又想起自入府以来,那位芊银姑娘总是安静地跟在闻溪身侧,低眉顺眼,从不冒头,甚至比不得妙果半分张扬。若真是顾沉宴心尖上的人,何以这般……没有存在感?
除非……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除非,顾沉宴是有意将她护在身后,隔绝在这府邸的纷争与污浊之外。
那么,自己这个突然闯入的外人,此刻待在偏殿,或许……反而成了一种无意间的“挡箭牌”?
原来顾沉宴…是存了这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