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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引她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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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桑退下后,屋内愈发寂静。
行云侍立一旁,目光顾沉宴沉静的侧脸与窗外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之间无声掠过。他跟随多年,自是了解主子心意。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清晰:“爷,此事脉络已然清晰。温姑娘救人急切,才落入圈套,并非她有意为之。”
他顿了顿,见顾沉宴神色未有变化,继续道:“夜里寒气重,温姑娘若病倒,恐误解毒大事。不如……先让她起来?”
顾沉宴的目光依旧落在掌中木雕的缺损处,闻言,薄唇微启,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木雕,终究是经她之手损毁。”
行云心下一叹,知他心结在此,却仍尝试劝解:“确是如此。但……”
顾沉宴忽地打断他,语调依旧平淡无波:“去告诉她,若肯认错,便起来。”
行云闻言,罕见地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向自家王爷,试图从那冷峻的侧脸上找出一丝别的意味,却只见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认错?
以他对温若宁那短暂却深刻的印象——碧云镇时身处险境却不卑不亢,那骨子里的清傲与原则,岂是会为免于皮肉之苦便轻易低头服软之人?
王爷这……分明是出了个难题。
不,或许不止是难题。
是想要……她服个软,让她彻底看清楚自己的处境,也看清这府中最硬的规则究竟握在谁手里。
行云垂下眼,敛去眸中思绪,不再多言,只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传话。”
片刻后,行云返回,面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低声道:“爷,温姑娘说……木雕因她开窗不慎而损毁,此乃事实,她认。但此事前因后果,她并无过错。”
顾沉宴面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只极淡地“嗯”了一声。“那就让她继续跪着。”
行云心下暗叹,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应道:“是。”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顾沉宴立在窗前,身影几乎未动。
庭院里,那抹身影跪得依旧笔直,只是夜渐深,寒意愈重,她的身形在朦胧灯影下,开始有了几不可察的细微晃动。
又过去约莫半个时辰。
顾沉宴忽然开口,声音在沉寂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再去问。认错,便起来。”
行云领命而去,很快折返,带回的答案依旧未变:“温姑娘……仍不认为自己有错。”
顾沉宴沉默了片刻,下颌线绷紧了些许,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继续。”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打在屋檐窗棂上,很快便连成了线,最后化为一片细密冰凉的雨幕,笼罩了整个庭院。
廊下的灯盏在雨水中晕开昏黄模糊的光晕,映出那个依旧跪在院中青石板上的身影。
雨水迅速打湿了她的衣衫和长发,单薄的白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轮廓。她却只是将头微微垂下,任由雨水冲刷。
顾沉宴站在干燥温暖的屋内,隔着模糊的雨帘和窗纸,静静地看着雨中的这一幕。
他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的雨幕与记忆深处另一个冰冷刺骨的雨夜重叠。
五年前。同样的深秋雨夜。
十八岁的少年跪在公主府后院里,雨水早已将他高束的马尾打散,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颈侧。
一身利落的骑射服紧贴在身上,泥水混着别的什么颜色洇开,但他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绷紧,眼神里是未经世事磋磨的桀骜与不屈。
长公主薛娆,手持一根浸了水的牛皮长鞭,立于少年面前。
华丽的宫装裙摆沾了泥泞,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雨水顺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知错了吗?”长公主的声音穿透雨幕,比雨水更冷。
少年抬起被雨水冲刷得苍白的脸,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却清晰:“孩儿没错。”
“啪——!”
鞭影破开雨帘,重重落在他已然伤痕累累的背上。布料碎裂的声音被雨声吞没,唯有少年身体瞬间的剧颤和一声压抑的闷哼。
长公主向前一步,雨水顺着鞭梢滴落:“为父查案,暗闯刑部,私调卷宗,惊动圣听,引得朝野非议,牵连顾氏门楣——顾承宴,你告诉我,你没错?!”
少年猛地昂头,雨水迷了眼,却掩不住眼底燃烧的怒火与执拗:“母亲,孩儿只是想求一个真相,求一个公道,何错之有——!”
“啪——!”
又一鞭,更狠,更厉。少年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双手死死撑住湿滑的地面,才没有彻底趴下。血水混着雨水,在他身下蔓延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长公主握着鞭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坚硬,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厉色:“冥顽不灵!那你就跪在这里!跪到你知道什么叫‘错’,什么叫‘不能’,什么叫‘代价’为止!”
她猛地将染血的长鞭掷于泥水之中,转身,决绝地踏入雨幕深处,再未回头。
少年望着母亲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那双燃烧着不甘与愤怒的眼睛,在越来越大的雨水中,逐渐被冲刷得模糊。
他摇晃着,用尽最后力气想要维持挺直的姿态,却终于支撑不住,向前重重倒下。
脸颊贴着冰冷泥泞的地面,雨水无情地灌进口鼻。
在意识彻底涣散前,他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一声微弱却固执的嘶哑声:
“……孩儿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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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的潮水骤然退去。
顾沉宴仍站在原地,窗外的雨声清晰入耳,掌心那块木雕的冰凉触感无比真实。
他看着雨中那个同样挺直、同样沉默、同样在等待一个“认错”而不得的身影。
原来……是这样。
温若宁,我早说过,我们是同路人。
他忽然近乎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与了然。
他径自推门走入雨幕。
行云立刻拿起门边备着的油纸伞撑开,快步跟上。
他踩着湿滑的青石,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停下,垂眸俯视。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与她之间划开一道冰冷界限。“知错了么?”他开口,声音比夜雨更冷。
温若宁抬起脸,雨水不断从苍白面颊滑落,长睫湿透,眼睛清澈地看向他,声音微颤却清晰:“民女……无错。”
“损毁先王遗物,搅得府中不宁,致使仆役惶恐自尽——温若宁,你还不知错?”他语气更沉,施加压力。
温若宁闻言,竟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她抬眸直视他:
“民女所为,是恐疫气滞留,才急于开窗通风。木雕跌落,是民女失察,此过我认。但……”
她顿了顿,雨水顺着长睫滴落:“但设局构陷、移物窗沿、以人命为饵、不惜毒杀无辜者,非我所为。民女,何错之有?”
她望着他,仿佛在问他,也仿佛在问这冰冷的雨夜,更在问五年前那个同样跪在雨里、固执喊着“无错”的少年。
雨声哗然,将她最后的话语衬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孤绝。
顾沉宴静默地听着,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他与她之间划下一道清晰又模糊的界限。
良久,他忽然动了。
他单膝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
他伸手捏住她冰凉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直视自己深不见底的眼眸。
“本王来告诉你,你错在哪。”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雨声的边沿,却字字砸入她耳中。
“你够聪明,能洞察,会破局。”他指尖微微用力,声音冷冽如刀,“但你错在,只懂药理,不懂人心。更不懂这高墙之内,生存的规则。”
温若宁瞳孔微缩,湿漉漉的眼睫颤动,试图从他眼中分辨出更深的目的。
“你以为,凭借机警自保,便能一次次化险为夷?”他继续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尖锐,“这次便是教训。”
温若宁浑身湿透,脸色苍白,闻言却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民女原以为…王爷当真看不出这局中蹊跷。原来……是特意留给民女的教训。”
“呵,听起来你不服气。”顾沉宴的指尖抵在她冰凉的下颌,眸光如刃,“你忘了,在这王府,生存的法则便是本王。本王说你错了,你便是错了。”
温若宁抬眸看他,雨水不断从她眼睫滚落:“民女是不懂这府里的规则……但民女所为,救人性命,破人诡计,从未违背本心。”
“本心?”顾沉宴扯了扯唇角,“从你答应入这京城,踏进王府的那一刻,你便已入局。”
他松开她的下巴,改为用指节蹭去她脸颊上混着雨水的泥渍,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粝。
“既已入局,就别再妄想置身事外。”他盯着她,目光锐利如隼,“见招拆招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你的聪明,在真正的棋局里,不堪一击。”
“结果就是,”他最后总结,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你只能做一枚被摆布的棋子,一次次被推入局中,被动挨打。永远……做不了执棋的人。”
寒意与痛楚让思绪迟缓,但这番话却像一道冰冷闪电,劈开了温若宁之前的困惑。
原来……他并非看不透,而是在用这种方式,逼她看清,逼她入局,甚至…让她执棋。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雨水混着寒意浸透骨髓,声音断断续续:“王爷……是要民女学会……借您的势?”
顾沉宴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满意的光。
“总算明白了一点。”他声音在雨幕中清晰冷澈,“在这府里,光有聪明不够。你该学的,是看清靠山在哪,知道何时该用,又该怎么用。”
温若宁喘息急促,意识在冰冷的冲刷下逐渐模糊,却仍挣扎着低语:“可民女……只是府中医女……”
“医女?”顾沉宴低哼一声,打断她的自贬,“从你踏入王府那刻起,就不是了。你是本王带回来的人。”他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记住,在这座府邸,本王就是规矩,就是你的倚仗。”
她湿透的眼睫剧烈颤动,雨水和震惊一并滚落。
“你该想的,是如何落子。”他声音沉缓,却字字敲在她心头,“从今天起,凡是敢动你、碍你事的,你就用本王的名头,碾过去。”
温若宁心头发颤,不知是冷是惧,还是某种被强行撕开的认知。“这……岂非狐假虎威,仗势欺人?”
“是又如何?”他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引导,“这高墙之内,本就是权势的猎场。要么做猎物,要么做猎手。”
他看着她眼中挣扎的光,给出了最重要的许诺:“从此刻起,你随时可以将那些不该存在的耳目手脚一一清除干净。这府内一切人手、资源,皆为你所用。”
“所有……一切吗?”她最后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几乎被雨声淹没。
“是。”顾沉宴的回答斩钉截铁。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强撑的最后一点意志力彻底崩断,身体再也不受控制,向前软倒下去。
顾沉宴几乎在她摇晃的同一时刻便伸出手,稳稳地将她接入怀中。入手是惊人的轻,和一片浸透冰水的凉意。
他低头看去,怀中的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一股陌生的、尖锐的慌意骤然攥紧心脏。
“行云!”他立刻抬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去叫府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