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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真实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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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顾沉宴从朝会上回来,眉宇间的沉郁几乎凝为实质。连日的操劳与紧绷,让他掩不住满身疲惫。
他未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竹苑。
院门虚掩,院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他抬手推门,悄声进入。尚未开口,目光先被院中景象攫住——
温若宁正背对着他,与晚松围在石桌旁。桌上摆满了各色药材、研钵,以及几只笼子。她衣袖半挽,露出纤细的手腕,正专注地将新调配好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喂给笼中一只蔫头耷脑的小白鼠。
晚松在一旁屏息看着,忽然瞥见一抹玄色身影。
“王…”晚松正欲低头行礼,却被顾沉宴一个眼神制止,僵在原地。
温若宁却沉侵在喂鼠的试验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发生什么。
“这次调整了竹沥的比例,清热之力应该更稳……”温若宁低声自语,声音因疲惫而微哑,眼睛却亮得惊人。
小白鼠起初还瑟缩着,过了一会儿,竟缓缓动了动,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温若宁紧紧盯着,直到确认那小鼠确实恢复了活力,眼底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脱口道:“成了!”她太过欣喜,下意识转身,张开手臂就想拥抱身旁的晚松分享喜悦,“晚松!你看它——”
于是,这满怀欣喜的一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硬而温暖的胸膛。
清冽的雪檀气息混合着朝堂上带来的淡淡墨香,瞬间将她笼罩。
温若宁身体蓦地僵住,欢呼声戛然而止。
她愕然抬头,正对上顾沉宴近在咫尺的幽深眼眸。他不知已在她身后站了多久,此刻正微微垂眸看着她。
在身体相触的刹那,顾沉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怀中猝不及防的温软带着药草清香,与他周身冷硬的气息格格不入。
喉结,在阴影处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不过瞬间,他眼底那丝猝不及防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恢复成深不见底的平静,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温若宁猛地向后弹开一步,脸颊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丝热意,声音都有些磕绊:“王、王爷?您……何时来的?”
顾沉宴的目光在她瞬间泛红的耳尖上一掠而过,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刚才那意外的拥抱从未发生。
他扫了一眼石桌上凌乱的药材和那只重新活跃起来的小白鼠,声音一贯平淡:
“来看看进展。”
温若宁定了定神,指向桌上:“新配的方子有些效果,但比清风散还是差些。”
顾沉宴看着精神起来的小鼠:“能在短短数日找到替代,已属不易。”
温若宁却无喜色:“差就差在主药‘七月兰’。此药独特,难替代。”
药王谷供给的踏月阁虽有,但京城分号库存她已查过,杯水车薪,远不够全城用。
顾沉宴想到什么,眼色一沉,问道:“药王谷能否调拨?”
温若宁沉眸片刻道:“七月兰生于险地,采摘不易,药王谷每年收成有限。我已传信回谷,但就算谷中倾尽库存,快马运来京城,至少也要十余日。”她抬眼,未尽之言清晰——京城每日都有人死,等不了那么久。
“本王已让行云去周边各州府,搜购清风散。”
温若宁微怔,随即道:“王爷思虑总是快人一步。”
顾沉宴语气沉冷:“人命关天。”
温若宁心中微动,对他这近乎本能的决断与对民生的在意,有了些不同以往的观感。
不过片刻,她便收敛心绪,抬眼直视他,提醒道:“王爷,眼下最要紧的,恐怕不是找药。”
顾沉宴眼神一沉:“你是想说民安堂?”
“对。”温若宁声音压低,“全城就他家有药,价格翻上天。这背后定有人指使。而且我怀疑,这场瘟疫的目的,根本不在害命,而在——”
“敛财!”
两人异口同声!
话音落下,顾沉宴倏地抬眼看向温若宁,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锐利的亮光,混合着意外与激赏。
是了!
他之前一直困在“魏党灭口”的死胡同里,以为牢中最初那几起命案是为了掐断漕运线索。现在一切豁然开朗——瘟疫从牢狱爆发却迅速蔓延,病症凶险却不致命,“清风散”奇效且被一家垄断……
这不是灭口,是一场以瘟疫为幌子的财富掠夺!用“病”制造恐慌和需求,再垄断“解药”疯狂敛财。狱中最初那几条人命,不过是试药失败的牺牲品,还顺带用瘟疫之名除去了几个涉及漕运落网的人。
好毒的计!
他目光深深落在温若宁沉静清亮的眸子里。
“不错,”顾沉宴声音沉冷如铁,“他们的目的,是榨干民财。”他眼底寒光凛冽,“当务之急,是斩断这只黑手。”
——
民安堂位于京城东市最繁华的街口,三层木楼,黑底金字的招牌格外扎眼。门前车马稀疏,却皆是华盖雕鞍,与周围一片萧条的店铺形成鲜明对比。
顾沉宴与温若宁在对面茶楼的阴影处驻足,抬眼望着那招牌。
“本王走上面。”顾沉宴低声道,目光扫过民安堂二楼紧闭的窗扇。
说完,身形微动便掠入茶楼后院,借力轻点,悄无声息地跃上了民安堂隔壁建筑的屋脊,几个起落,便伏在了民安堂二楼檐角之下,屏息凝神。
温若宁则整了整衣衫,抬步走向民安堂正门。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昂贵药材与铜钱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堂空阔冷清,仅有的几位客人皆锦衣覆面,在柜台前低声交割,银票的微光与压抑的贪婪弥漫在空气里。
伙计挂着假笑迎上,眼底满是精明:“姑娘可是要清风散?今日特价,三百两一瓶,五百两两瓶。”
温若宁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堂:“我找你们掌柜。”
伙计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轻慢:“掌柜事务繁忙,岂是谁都能见的?姑娘若要买药,按规矩来便是。”
温若宁抬眼,看向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去告诉吴掌柜,就说踏月阁的东家,要见他。”
伙计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瞳孔猛缩。
踏月阁!京城乃至江南都有分号的药材巨贾,更是他们民安堂背后重要的供货来源之一!
伙计脸上的假笑瞬间冻住,瞳孔猛缩。
此人竟是?他飞快扫了温若宁一眼——衣着虽是素淡,但气度却沉静得压人。
“您、您稍候!小的立刻去通传!”他腰立刻弯了下去,转身就往里跑。
不过片刻,那伙计又小跑着回来,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东家请您楼上雅间叙话,这边请,小心台阶。”
温若宁跟着他,穿过一道隐蔽的侧门,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伙计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若宁推门而入。
雅间内檀香袅袅。
紫檀茶案旁,一个团花绸缎、指戴玉扳指的中年男子闻声抬头,脸上堆起圆滑的笑——正是民安堂老板吴珉化。
看见温若宁,他眼中讶异一闪,笑容立刻加深:“哎呀,温掌柜!贵客临门,快请坐!”
温若宁没动,目光清冷地看着他:“吴掌柜,你我合作多年,今日我便开门见山——你收了谁家的银子,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买卖?”
吴珉化笑容一僵,随即更盛,连连摆手:“温掌柜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民安堂一向规规矩矩做生意,这药价嘛,也是随行就市……”
“随行就市?”温若宁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全城只你一家有药,价格翻上天,这叫随行就市?我劝你趁早收手,把药价降回平价,或许还能留条后路。”
吴珉化脸上显出几分无奈,搓着手:“温掌柜,您也是生意人,该知道这价格……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哦?”温若宁眸光微凝,“那谁能说了算?”
吴珉化抬眼仔细打量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温掌柜,您今天……是来套我话的?您这又是替哪位贵人办事呢?”
“我不替谁办事。”温若宁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只替染了瘟疫、买不起天价药的黎民百姓问一句。”
“得了吧!”吴珉化收起假笑,露出商人的精明与一丝不屑,“这世道,谁不是生意人?有钱赚,谁会往外推?再说了,我这也就是喝口汤,大头又不在我这儿。”
“既然如此,”温若宁声音转冷,“从今日起,踏月阁断绝与民安堂一切药材往来。”
吴珉化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你!你这是威胁我?!”
“是。”温若宁答得干脆,“踏月阁,不跟发国难财的人做买卖。”
吴珉化胸口起伏,盯着温若宁看了半晌,见她神色不似作伪,眼中闪过一丝慌惧,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忌惮压了下去。
他颓然坐回椅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不是我不说!是我真不知道上头具体是哪位!那人……神出鬼没,每次都是蒙面而来,声音也处理过。我只知道,他一句话,第二天我就能按他给的价挂牌,朝廷……绝不会有人来管!”
他喘了口气,像是想起什么,又急急补充:“对了!有一回他转身时,我隐约看见他脖子后面,靠近衣领的地方……有颗不小的黑痣!就这个!别的我真不知道了!”
黑痣。
温若宁心中默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有这些?”
“就这些!再有隐瞒,我天打雷劈!”吴珉化指天发誓,额角已见了汗,“温掌柜,您高抬贵手,这买卖……我也是被架在火上烤啊!不配合,我连命都没有!”
温若宁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吴珉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瘫在椅子上,擦了把冷汗,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
二楼窗外檐角暗处,将一切听得分明的顾沉宴,眸色已沉如寒夜。
黑痣……
温若宁离开民安堂,并未停留,径直上了停在街角不起眼处的一辆青帷马车。
车内,顾沉宴已端坐其中,玄衣墨发,眸色沉静,仿佛从未离开。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青石板路。
“王爷都听见了?”温若宁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
“嗯。”顾沉宴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是踏月阁的东家?”
温若宁微微一怔,随即坦然点头:“是。”
顾沉宴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夏桑办事,倒是越发不尽心了。”
连这层都未查透。
“此事并不紧要。”温若宁语气平静,将话题拉回正轨,“依吴珉化所言,王爷心中……可有人选了?”脖子后有黑痣,能无视朝廷药价管控,让民安堂如此肆无忌惮——这样的人,在京中绝不会多。
顾沉宴眸底寒光微掠。
“有。”他只答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温若宁没有追问具体是谁。有些事,她知道分寸。
那便只需等他去拿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