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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同路之人 ...

  •   刚走出不远,一名内侍匆匆赶来,躬身对顾沉宴道:“王爷,太医院院判及几位大人已在偏殿等候,有要事需与王爷商议。”

      顾沉宴脚步一顿,对温若宁道:“让行云送你回府。”说罢,便随那内侍转向另一条宫道。

      温若宁目送他离去,独自朝宫门走去。行云已无声出现,随后跟上。

      出了宫门,马车已候在阶下。温若宁正欲登车,身后却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温姑娘。”

      她回身,见周云祈正从宫门内走出,一身绯色官袍尚未换下,显然也是刚散朝。

      “周大人。”温若宁福身一礼。

      “没想到在此遇到姑娘。”周云祈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姑娘是刚忙完宫中的防疫事宜?”

      “正是。”温若宁答得简略。

      周云祈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瘟疫蔓延不断,姑娘此番入宫协理防疫,想必辛苦。也要多顾惜自身。”

      “多谢周大人关心。”温若宁抬眼看他,想起那日大理寺衙内的情形,便问道,“倒是周大人,前些日子劳累晕厥,如今可大好了?”

      周云祈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她记得此事,随即眼中泛起一丝暖意:“劳姑娘挂心,已无大碍了。”他顿了顿,语气真诚,“近日太医院上下,对姑娘布置的宫防疫策皆赞不绝口,姑娘年轻有为,实在令人钦佩。”

      温若宁垂眸:“周大人过誉,分内之事,不敢当此称赞。”

      “姑娘过谦了。”周云祈摇头道,“周某也曾随名师浅习医理,深知其中艰辛。”说完,似带有试探地问道:“不知…姑娘是几岁开始研习此道?”

      “自幼记事起,便与药材为伴了。”温若宁答得简要。

      “原来如此。”周云祈目光微动,似在思量什么,随即温言道,“姑娘医学渊博,若不嫌弃,改日周某能否登门,向姑娘讨教一二?”

      温若宁平淡回道:“周大人抬举了,宫中太医署能人辈出,周大人若有疑问,请教他们或许更为妥当。”

      周云祈察觉道:“可是……不方便?”

      温若宁心中默然。

      不方便么?不全然是。只是她身陷危局,相认只会连累他。何况儿时情谊,在这腥风血雨中,相认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徒惹烦扰,毫无意义。

      她敛去所有情绪,开口说道:

      “周大人,民女是摄政王府上医者,”温若宁抬眸,语气平静却疏离,“一切行事,皆需禀明王爷,得其允准。”

      周云祈闻言,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温姑娘,”一直静立侧后方的行云忽然上前半步,声音不容置疑地插入道,“时辰不早了,王爷吩咐过,需即刻送您回府。”

      温若宁顺势对周云祈颔首:“周大人,民女先行告辞。”

      未再多言,她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行云利落上马,护着马车驶离宫门。

      回到竹苑,晚松已在门边等候,见她回来,脸上露出笑容:“姑娘回来了,今日宫中可还顺利?”

      温若宁点头:“一切如常。”她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正欲进屋,却听晚松略带兴奋地说道:“姑娘,您之前试种了几回都没成的那株雪魄兰,今早竟抽了新芽,瞧着是活了!”

      雪魄兰?

      温若宁脚步猛地顿住,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当真?”

      那是配制蚀骨散解药所需的一味辅引!若有了它,解毒的副作用可以大大减弱。

      “奴婢哪敢骗您,就在药圃最里边,您快去瞧瞧!”

      温若宁几乎是小跑着来到院角特意辟出的药圃。果然,在几丛常见药草掩映下,一株叶片细长、边缘泛着银白光泽的幼苗正悄然挺立,在月光下散发着微弱的光泽。

      真的成了!

      她蹲下身,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柔嫩的叶片,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激动。

      若流水无法按时带回西域的主药,用新培育的雪魄兰,也能炼制效力更强的缓剂,为顾沉宴多争取些时间!

      她抬头望向夜空,明月已近圆满。没几天,又是十五了……

      喜悦之余,一丝疑虑浮上心头。她转头问晚松:“这几日,妙果那边可还安分?没再来找麻烦吧?”

      晚松撇了撇嘴:“她呀,自打知道外头闹瘟疫,吓得整日躲在屋子里,连门都不敢怎么出,安静得很,倒省了咱们不少事。”

      温若宁微微颔首,这倒算是意外之“福”。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小厮恭敬的传话声:“温姑娘,王爷回府了,请您即刻前往玄清阁。”

      温若宁收回思绪,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对晚松嘱咐道:“我去玄清阁,你仔细照看好这株雪魄兰,莫要让旁人碰了。”

      “姑娘放心,奴婢晓得。”

      温若宁这才转身回屋,取了新调配好的清梦引,匆匆往玄清阁去。

      踏入玄清阁书房,顾沉宴已换了那身月白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墨色长袍,正坐在案后,就着烛火批阅奏本。烛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愈发清晰,也映出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温若宁放轻脚步,不敢打扰,悄声走到角落的青铜香炉边,拨开炉盖,将新香换上。

      瞬时,清冽微苦的香气丝丝缕缕逸散开来,渐渐驱散了些许室内的沉郁。

      她静立一旁等待。

      顾沉宴忽然低低咳嗽了两声,握笔的指节微微收紧。

      温若宁见状,忍不住轻声开口:“夜深露重,王爷还需当心些。”

      顾沉宴笔尖一顿,未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这是在关心本王?”

      温若宁垂眸:“王爷夙夜操劳,为国为民。民女作为王爷医者,劝慰王爷保重身体,亦是应当。”

      顾沉宴闻言,脸色却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搁下笔,语气转淡:“既是来推拿的,还愣着做什么。”

      温若宁依言走到他身后,指尖熟稔地搭上他肩颈紧绷的穴位,力道适中地按压下去,同时低声道:“若重了,王爷知会一声。”

      顾沉宴闭目未答。

      屋内只剩清梦引幽微的冷香,与指尖揉按时极轻的窸窣声。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前任户部郎中温谦,是你父亲。”

      不是询问,是陈述。

      温若宁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以他的疑心,应当早查到自己身世了,怎今日突然提及。

      但听他的语气,似乎只查到温家这层身份。

      “……是。”她低声应道。

      “温谦早年替魏明漪办事,后来倒戈,被她灭了口。”顾沉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旧闻,“所以你此番入京,是为他报仇?”

      温若宁怔住了。

      温叔叔……那个收留她两年,死前攥着她的手让她“忘了京城的一切,好好活下去。”的温叔叔。

      仇恨?自然有。但那并非她潜入这漩涡的全部理由。

      温叔叔对自己有恩,自是不能忘,但是更重要的是为了程家满门洗刷冤屈。

      她手下动作未停,声音却有些飘忽:“父亲他临走前……只让我好好活着,忘了京城旧事。”

      顾沉宴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跳动的烛火上:“既身负家仇,为何不早些言明?”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悦的意味,“还是说,你信不过本王?担心本王对温谦的后人也不会手下留情?”

      温若宁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早些言明?求他助自己一臂之力么,杀了魏明漪又如何呢,并不能为程家翻案。

      程家满门,皆因顾靖远当年那桩轰动朝野的案子被牵连,先帝震怒之下,赐下满门抄斩的旨意。她是侥幸逃脱的遗孤。在他的眼里,自己是害死他父亲的仇人之女。

      这话,如何能提?

      若自己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父亲清白,证明父亲没有害死顾将军,恐怕他得知自己真实身份,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自己,去给顾将军陪葬。

      她稳住心神,声音更低了些:“京城水深,民女……民女无依无靠,即便有心,也不过是飞蛾扑火,徒然送死罢了。”

      “但你遇到了本王。”顾沉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留在本王身边,报仇……并非毫无机会。”

      温若宁手下动作未停,声音平静:“如今太后倒行逆施,王爷所做之事,肃清朝纲,铲除奸佞,便已是在为民女…了却因果了。”

      顾沉宴闻言,沉默片刻,才道:“你既是朝廷官员之后,如今又与本王同路而行,往后,不必再自称‘民女’了。”

      温若宁闻言倏然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影。

      不自称民女?

      那称什么?

      属下?不,纵使自己在为他做事,但是断不如行云流水般得他信任,这点自知之名还是有的。那…奴婢?不可能,自己入京也不是如妙果般为了侍奉他而来。

      那自称什么适合?

      她一时摸不准他这话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深意。是认可,是试探,还是什么……

      正当她心念急转,尚未品出其中真意时,房外传来行云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他压低的声音:“爷,有紧急消息。”

      “进。”

      行云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快速禀道:“爷,京城药市有变。因瘟疫蔓延,清风散需求暴增,如今市面已基本断货。但蹊跷的是,民安堂仍有余货,只是价格……已非寻常百姓所能企及。”

      顾沉宴眼神骤然转冷,随即看向温若宁道,“此药既是关键,能否想法子找到替代之药,暂解燃眉之急?”

      温若宁早已收回心神,闻言略一沉吟,点头道:“可以一试。但药材配伍需时间验证,无法一蹴而就。”

      “本王明白。你先去准备。”顾沉宴颔首,又对行云道,“盯紧民安堂,查清其药材来源与近日所有往来。还有,将市面药价异常之事,传给谢大人。”

      “是!”

      行云领命退下。温若宁也收回手,福身一礼,悄然退出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顾沉宴独自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她按压过的肩颈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暖意。他望着跳跃的烛火,眸色深深。

      不自称民女……那该称什么?他亦未想好。只是不知何时起,那声疏离的“民女”,听起来,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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