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早上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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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叶述慈照例迎着初升的太阳，搭着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一脸疲惫地来到银行门口。今天轮到他来接钞车，接钞车必须早到，所以他六点多就起床了。
接完钞车回到柜台把一切整理好，九点一到，卷帘门开始上班了，客户像丧尸围城般涌了进来。长椅上坐满了人，还有些人站着，排队的大多是些老人，手里攥着叫号纸，眼睛盯着显示屏，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焦躁。
叶述慈整理好工装，坐到一号窗口后面。
九点，准时叫号。
第一个客户是个中年妇女，来给儿子汇款交学费。她说话时带着浓重的乡音，“小伙子，一定要汇到啊，孩子等着交钱呢。”
叶述慈点点头，操作时格外仔细。他知道，这或许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或许是她冒着寒风摆摊赚来的钱，或许是她向亲戚朋友借来的钱。每一分一毫都来之不易。
“带好随身物品，请慢走。”他说。
中年妇女接过回执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站起身时，深深地看了叶述慈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接下来的客户都很平常。有来取退休金的老人，有来转账的年轻人，有来办储蓄卡的白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需求，自己的悲喜。叶述慈机械地操作着，说着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脸上的笑容是标准的职业微笑，眼神温和而专注。这是培训时反复练习过的，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重复。
叫号器跳到A007时，叶述慈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请A007号到一号窗口。”
站在等候区的一个老头子动了动。他约莫七十出头，头发花白而稀疏，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
老头子拿着叫号纸，核对着显示屏上的号码，确认无误后，上前一步。
叶述慈的直觉告诉自己，非常不想叫到他的号。那张脸上写满了不耐烦，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审视的光，这种客户，往往意味着麻烦。
老头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叶述慈看。
“您好，请问要办理什么业务？”叶述慈念出那句既定台词，声音平稳。
老头依旧不说话，只是慢吞吞地打开外套，开始翻找。他先从最里面的口袋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取出一个塑料口袋，再打开，最后才摸出一叠钞票。
四万元现金，都是崭新的百元大钞，应该前不久刚从其他银行取出来。钞票用一根已经失去弹性的橡皮筋松松地捆着，老头颤颤巍巍地解开橡皮筋，将钞票一股脑地塞进小窗口。窗口本就不大，几万块钱塞进去，顿时满满当当，连一丝缝隙都不剩。
“我来存个定期。”老头终于开口。
叶述慈松了口气。幸好只是简单业务。他开始清点现金，点钞机哗啦啦地响，捆把机咔嚓咔嚓地扎把，一捆捆整理好的钞票堆在桌面上。
清点完毕，他开始在系统里操作。输入身份证号，调取客户信息。屏幕上的信息跳出来时，他愣了一下，系统提示客户信息不完整，需要更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纸，从窗口递出去。
“先生，请问您现在做什么工作？把您现在住的地址也写一下吧。”
老头没有接那张纸，只是沉默地盯着他。
见对方没有反应，叶述慈耐心地重述了一遍：“先生，需要您填写一下工作单位和现住址，系统要更新信息。”
老头明显不高兴了。他瞬间拉下脸，嘴角向下撇着，阴沉着脸。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带着轻蔑的意思。
“我做什么工作和你有什么关系？”他反问道，声音陡然提高，“你这么爱打探别人的隐私吗？”
叶述慈感到一阵无力。这样的对话他经历过太多次，但还是不擅长应付这种难缠的人。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解释：“先生，这是银行的规定，系统需要完整的客户信息。不光是你，所有客户都要填。完善完信息后，才能进行下一步，才能帮您存钱。”
“规定规定，就知道规定！”老头嘟囔着，依旧没有接那张纸。
这时，站在老头身边的一个同样年纪的老人，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人插了进来。他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打着哈哈说：“他现在退休了，没有工作。”
说完，他从叶述慈手里接过那张纸，又转身递到老头面前，语气里带着劝慰：“人家只是问问，你把信息写到纸上，这是他的工作嘛。来，写一下，写一下就好了。”
老头不情不愿地接过纸和笔，慢吞吞地写起来。他的字很大，很用力。写完，他将纸从窗口塞进来，动作粗鲁得像是把气都撒在纸上。
叶述慈接过纸条，开始更新信息。他在办理这个业务的时候，曾经因为粗心打错一个拼音而被授权拒绝，而每一次拒绝，就要扣三十多块钱。三十多块，够他两天的饭钱。所以每到这个环节，他都会认认真真核对几遍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生怕出错。
他拿起老头的身份证，又拿起那张纸条，眼睛在身份证、纸条和电脑屏幕之间来回移动。姓名，拼音，住址，工作单位……每一项都仔细核对，确认无误后才在系统里输入。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这是无数次教训换来的谨慎。
“啪！”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叶述慈浑身一颤。他抬起头，看见玻璃外的老头突然重重拍了下桌面。
老头的脸涨得通红，怒目圆睁，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死死盯着叶述慈，像是要从他身上挖个洞出来。
叶述慈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头气得浑身发抖，那只拍过桌面的手抬起来，颤颤巍巍地举着，手指直直地指着一脸茫然的叶述慈。
“他……他……”老头从牙缝里挤出话，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形，“刚刚拿着我的身份证，对了屏幕那么久……就那样看来看去……”
叶述慈和他旁边的朋友都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生气。核对身份证信息，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流程吗？
见没有人迎合自己，老头更加怒火中烧。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老友声如洪钟地指责：“你看看！你看看！他就这样拿着我的身份证，看了那么久！还问这问那的，问我的隐私！”
那个老友见势不对连连点头，附和着：“是啊是啊，太过分了。”
这偌大的动静把附近的周经理吸引过来。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银行工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老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老头又用方才的理由控诉了一遍叶述慈的“罪行”，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要把屋顶掀翻。最后，他转过头，对着玻璃里面无表情的叶述慈喊道：“我不存了！”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包含着他的怒火。
“好。”叶述慈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既然如此，我也就成全你。
他立刻停止操作，把桌面上那一捆捆处理好的钞票一起从柜台下方的小窗口推出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见此举动，老头的神情更加激动。他显然没想到叶述慈会这么干脆，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他盯着那四万块钱，又看看叶述慈，那张愤怒的脸忽然有些僵硬，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身旁的老友和经理轮番上阵，好说好歹劝阻他。老友拍着他的背，低声说着什么；经理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微笑，耐心而周到地解释着。
趁着这个空隙，叶述慈蹲下身，假装在柜台底下找什么东西。实际上，他是在大口喘气，以平复自己的情绪。刚才那几分钟，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姿态，但实际上心底里的委屈已经快溢出来了。
现在，在没人看见的角落，他再也控制不住了。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咬紧牙关。
自己凭什么这么卑微？
凭什么要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客户低声下气？凭什么要忍受无端的指责和羞辱？凭什么要为了那点微薄的薪水，出卖自己的尊严？
一瞬间，情绪像是卸了坝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的堤防。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可是眼泪已经打湿了镜片，一滴，又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
叶述慈蹲在阴暗的柜台底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被父亲责骂后，他也会躲到桌子底下，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默默地流泪。
他的眼泪止不住，像是积蓄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外面传来周经理劝说的声音，老头的嘟囔声，还有围观者窃窃私语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着，不真实感涌上心头，像个笼子把他隔绝在外面。
“阿慈，他说要存5万定期。”
经理的声音从玻璃外传来。
叶述慈浑身一颤。他迅速用手背抹去眼泪，深呼吸，心跳慢慢平复，呼吸渐渐平稳。他站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眼镜片上还有水汽，他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老头已经被周经理劝服了。他脸上还有余怒，却不再那么激动，只是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更让叶述慈惊讶的是，他居然还多掏出了一万块钱，刚才明明说的是四万，现在变成了五万。
经理真是有本事，三下五除二就把一个咄咄逼人的坏脾气老头给驯服了，甚至还让他多存了一万。这是何等厉害的口舌功夫。也真是的，连偷偷哭一下的时间也不给。
叶述慈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操作。这次有经理在外面协助，业务办理得很顺利。他再次核对信息，录入系统，打印存折，盖戳。每一个步骤都按部就班，没有任何差错。
最后，他把存折从窗口递出去。
“先生，您的存折，请收好。”
老头接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蹒跚。
叶述慈盯着那个背影，恶狠狠地在心里诅咒了一下他。也不知这老头以前是被捧惯了，还是天生脾气如此，遇到一点不顺心的事情也要趾高气扬地发脾气。希望他以后不好过，这个脾气在外面总会遭殃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变得如此刻薄了？是从第一次被客户无理取闹开始的？是从第一次被领导当众批评开始的？还是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完成业绩目标开始的？
不知道。
但后面还有二十多个号等着自己。叶述慈收拾了一下心情，继续叫下一位顾客的号。好在接下来办业务的客户都还算正常。一个来取钱的年轻人，一个来办网银的中年妇女，一个来咨询理财产品的退休教师。每个人都还算客气，业务也还算顺利。
叶述慈平安地渡过了接下来的半天。叫号器终于叫到最后一个号码时，他看了看时间，正好十二点半，到了吃饭时间。
他把窗口的牌子调转为“暂停服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狭小的现金区容柜员吃饭的地方只有厕所门前的一张小桌子，头顶上还没有灯光，显得格外阴暗。。
他看着了今天的午饭——米饭，青菜，几片薄薄的肉。饭菜已经凉了，吃起来味同嚼蜡。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和晏绩和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天前。晏绩和转账了三千元，他回了句“收到了，谢谢”，晏绩和回了句“应该的，改天请你吃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也许这段情缘就这样结束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惋惜，然后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许久，最后关掉手机，继续吃饭。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