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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解离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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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银行大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窗户的阴影,暖洋洋地落在等待的客户身上。叶述慈坐在柜台后面,照常他的牛马生活。
“请在这里签名。”他结束业务,推送签名,手指透过玻璃指向客户签名处。
客户拿起笔,刷刷地签下名字。那笔迹潦草而匆忙。
“带好您的随身物品,请慢走。”
这句话照例从他嘴里说出来。
可是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感觉像是突然被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下面的一切。他看见自己坐在柜台后面,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他看见玻璃外面那个正要离开的客户,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存折,转身,迈步,消失在门后。
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却又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那层玻璃像是一个透明的罩子,将他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外面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沉闷而失真。
他不知道自己是叶述慈,还是只是在扮演叶述慈这个角色。他不知道自己是坐在银行的柜台后面,还是只是在一个游戏里,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存在,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他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移动,在敲击,在操作,却像是别人的手,他只是借来用一用。这具身体是真实的,可支配这具身体的意识呢?那个叫“叶述慈”的意识呢?它在哪里?还在吗?
“先生,请输入密码。”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客户在密码器上按下数字,嘟,嘟,绿灯亮了,交易通过。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任何差错。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被玻璃罩隔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几乎要窒息。
“带好您的随身物品,请慢走。”
又一个客户离开了。他机械地念出结束语,声音在玻璃罩里回荡,嗡嗡的。
这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最早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也许是上个月,也许是上上个月。起初只是偶尔的瞬间,一闪而过,像突如其来的眩晕,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可最近,这种时刻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有时候是在公交车上,他挤在人群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看着一列载满陌生人的车厢在道路穿行,而自己只是恰好在里面。有时候是在宿舍里,他煮一碗面,看着水在锅里沸腾,白雾袅袅升起,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最糟糕的是在工作中。那种被隔离的感觉一旦出现,他就会变得迟钝,注意力难以集中。明明是最简单的操作,却要反复确认好几遍,生怕出错。明明是最熟悉的流程,却突然觉得陌生,像是第一次接触。有时候客户在说话,他看着对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却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开始出错。不是大错,都是一些小错误。打错一个数字,忘记给身份证。每一次出错,都会被系统记录下来,都会被主管叫去谈话。
他点头,说知道了,会注意。
周三晚上,他终于决定查一查。
宿舍里很安静,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感觉不真实、与现实隔离、像是旁观者。
搜索结果跳出来,密密麻麻的。他点开第一个链接,是一个心理学的科普文章。文章里描述了一种症状:现实解体,人格解体障碍。症状包括:感觉与环境或自我分离,感觉身体不属于自己,感觉情绪被切断。
他看着那些描述,一字一句的,每一个症状都那么熟悉,原来这种感觉不是他独有的,原来这是一种病,一种心理疾病。
他退出那个页面,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打开社交软件。朋友圈里充斥着朋友们精心修饰的生活——美食,旅行,聚会,笑脸。每一张照片都光鲜亮丽,每一段文字都充满活力。他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那些笑脸都很陌生,像是戴着精致面具的提线木偶,在舞台上表演着幸福。
翻着翻着,一个链接突兀地跳了出来。
【点击测一测你到底有没有抑郁症】
这种垃圾信息他平时看到都会烦躁地关掉,可这一次,他盯着那个链接看了很久。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链接。
页面跳转,是一个简单的测试。二十道选择题,每一道都关于最近两周的感受。他慢慢地往下滑,手指冰凉。
他勾选着问题的答案,“是”或“否”,每勾选一个,心就沉下去一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压抑的感受,此刻都被这些简单的问题唤醒了,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微微颤抖。做完最后一道题,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提交”。
短暂的加载旋转图标,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他看着那个圆圈转啊转,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荒谬的期望,也许结果会显示一切正常,也许这些症状只是暂时的,也许过几天就会好。
【您的测试结果是:重度抑郁】
那四个字刺得他眼睛发痛。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这个结果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他以为最多是轻度或中度,没想到是重度。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些测试题一定程度上夸大了测试结果。网上的东西,能有多准呢?也许只是为了吸引眼球,也许只是为了推销产品。
他关掉页面,把手机扔到一边。可是那四个字已经印在了脑海里,怎么也抹不掉。
重度抑郁。
他真的病得这么重吗?但那些症状是真实的,那种被玻璃罩隔离的感觉是真实的,那种无处不在的疲惫和无力是真实的。也许,他真的应该去医院看看。
周五午休时,他趁着休息时间,打开手机,在当地一家三甲精神专科医院挂了精神科的号。
周一,他调休了一天假。
他站在精神卫生中心门诊大楼前,抬头看着那栋建筑。七层楼,比银行的门面高得要多。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还混杂着专属于医院的气息。
他走进去,大厅里人不少,却异常安静。人们大多低着头,看着手机。没有人交谈,没有人笑,甚至连咳嗽都压低了声音。
他取了号,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周围坐着形形色色的人。有年轻的女孩,眼睛红肿,手里攥着纸巾;有中年男人,眉头紧锁,不停地搓着手;有老人,目光呆滞,嘴里喃喃自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挣扎。
叫到他的号时,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站起身,走进诊室。
诊室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医学书籍。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温和而干练。
“请坐。”医生说,声音平和。
叶述慈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别紧张,”医生看着他,“慢慢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艰难地组织语言。
他讲到那永无止境的疲惫和无力感,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不是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是又要面对同样的一天。同样的银行,同样的柜台,同样的任务,同样的压力。那种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解的,而是深入骨髓,渗透进每一个细胞,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讲到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曾经热爱的书籍在书架上蒙上了厚厚的灰尘,那些他曾经熬夜也要读完的小说,现在连翻开的欲望都没有。曾经每周都要去打的篮球,球鞋已经很久没有穿过,鞋底沾满了灰尘。曾经沉迷的游戏,账号已经几个月没有登录,好友列表里的头像一个个暗下去,再也没有亮起。
他讲到那些在深夜毫无征兆袭来的巨大恐慌。有时候明明睡得好好的,突然就醒了,心跳如鼓,冷汗涔涔。
他讲到越来越难以集中注意力。以前他做事很专注,现在却总是走神。有时候客户在说话,他听着听着,思绪就飘远了,飘到不知名的地方,等回过神来,对方已经说完了,他只能尴尬地请对方再说一遍。连最简单的工作点钞、录入、盖章都会出错,不是漏了这个,就是错了那个。
他讲到那些站在高楼栏杆时一闪而过的、令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念头。那念头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他知道那是什么,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转过身,离开那个地方。
还有那些阴晴不定的客户。那个拄着拐杖要回十块钱的男人,那个拍桌子骂他侵犯隐私的老头,还有无数个或抱怨、或指责、或刁难的陌生人。他只能卑微地面对他们,赔着笑脸,说着好话,哪怕心里已经千疮百孔,也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一开始,他只是平静地诉说着,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是越讲越投入,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讲到那个拍桌子的老头时,他甚至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委屈。
“我只是按照流程核对信息,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为什么他要那样对我?凭什么我要承受那些无端的指责?凭什么?”
医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只是偶尔点点头,示意她在听。她的眼神温和而专注,像是能包容一切,理解一切。
等他终于说完,诊室里陷入一片沉默。那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包容的、接纳的沉默,像是在给他时间平复,给他空间喘息。
过了许久,医生温和地开口:“我明白。”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叶述慈的鼻子一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描述的症状,在临床上很典型。”医生继续说,“现实解体感,情感淡漠,兴趣丧失,精力减退,注意力障碍,还有那些一闪而过的消极念头,这些都符合抑郁症的诊断标准。”
她顿了顿,看着叶述慈:“当然,具体的诊断还需要更详细的评估。但根据你的描述,我初步判断是心境障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抑郁症。”
叶述慈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当这个词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时,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终于被宣判了,终于有了一个名字,来定义他所有的痛苦。
医生开始写病历。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最后,她把病历递给他。
病历上明晃晃地写着:【心境障碍】
那四个字很工整,很清晰。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我给你开一些药,”医生说,“主要改善情绪和睡眠的。另外,我建议你定期进行心理咨询。药物可以缓解症状,但要真正解决问题,还需要从心理层面入手。”
她开了处方,又说了些注意事项,按时吃药,不要自行停药,注意观察副作用,如果出现任何不适要及时复诊。
叶述慈接过处方和病历,站起身,道了谢,走出诊室。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人群依旧行色匆匆。他站在大楼前,手里攥着那张处方和病历,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以前,他只是觉得自己状态不好,心情不好,压力太大。现在,他有了一个诊断——心境障碍。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好事是,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怎么了,终于可以寻求帮助了。坏事是,他成了一个“病人”,一个需要吃药、需要治疗的人。
他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这一切都很美好,可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处方和病历叠好,放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