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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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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那十元我给你吧,别生气了,后面还有很多客户在排队呢。”
叶述慈抬起头,看见了一位面容姣好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嘴唇极薄。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似潭水,却又透着一种温暖,浓密细长的睫毛在眼下落出一片阴影。
虽然叶述慈觉得有些眼熟,但具体想不起来是在那里见过了,也许帅哥们的脸都差不多。
他走到柜台前,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元钞票,轻轻放在柜台上,推到那个拄拐杖的男人面前。
“拿着吧,别为了这点小事气坏了身体。”
拄拐杖的男人愣住了。他看着那十块钱,又看看眼前这个高大男人,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羞愧。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哼了一声。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十块钱,而是一把抢了过去。
“这次算我倒霉,看我好心就不和你们计较了。”他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说完,叶述慈趁机结束业务推送签名给他,签完名后他拄着拐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大门走去。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嘈杂。
男人站在那里,目送着那个蹒跚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然后他转过身,朝叶述慈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叶述慈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向等候区,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看起来。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和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地和谐。
这次意外让叶述慈再次长了个记性,从此以后一定要一字不漏事无巨细地为客户解释任何需要收费的业务,特别是专有名词。明明他已经入行一年了,却还是如此粗心大意,一定要长记性,不然下次哪会有好心客户来帮自己出头。
事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感谢那位客户,顺便把10元钱还给他。
叶述慈收回视线,继续叫下一个号。接下来的业务都很顺利,没有再出现什么波折。他机械地操作着,说着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带好随身物品,请慢走。”
四点半,主管走了过来,在叶述慈的柜台前停下。
“小叶,刚才那个客户,”主管压低声音,“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多留个心眼。该解释的要解释清楚,但也不能太死板,明白吗?”
叶述慈点点头:“明白了。”
主管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大不小:“我知道你人实在,但银行业,太实在了也不行。要学会变通。”
“学会了。”他说,声音很轻。
主管走了。叶述慈继续工作,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学会变通,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他不是不会变通,是不愿意。不愿意用那些所谓的技巧去对付客户,不愿意用那些华丽的辞藻去讨好客户,不愿意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可是不愿意又怎样呢?业绩不会因为你的不愿意而变好,存款不会因为你的不愿意而增加,保险不会因为你的不愿意而卖出去。
五点半,关门时间到了。叶述慈开始整理尾箱,清点现金,核对单据。这些工作他做了一年,早已烂熟于心。
送走钞车时,天已经暗了。
叶述慈回到柜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银行的内部APP推送:“今日业绩汇总:存款任务完成率8%,保险任务完成率0%。”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疲惫,乌青沉重地挂在眼下,心事重重地。
他关掉手机,放进包里,走出银行大门。街灯已经亮了,他站在路边,犹豫着是去便利店买份便当,还是直接回宿舍煮碗面。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不是一下,是连续不断的震动。他掏出来一看,吓了一跳,六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到底是谁在催命啊?叶述慈在心里咒骂一声。
他边走出大门边按下回拨键,手机贴在耳边,单调的嘟嘟声响了起来。
“叮铃铃——”
铃声不是从听筒里传来的,而是从身边,很近的地方。
叶述慈愣了一下,转过头。
白天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正在响铃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他的号码。
“好巧。”男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叶述慈挂掉电话,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您好,我叫晏绩和。”晏绩和率先做了自我介绍,伸出手来。
那手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掌心干燥温暖。叶述慈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去握了握。
“您好,我是叶述慈。”他说,声音有些干涩,“谢谢您白天的帮助。”
“不,”晏绩和摇摇头,笑意更深了些,“我才要谢谢您,感谢那天你送我去医院。医药费是多少,我还给你。”
叶述慈愣住了。他认真地打量着晏绩和的脸,忽然想起来了。那张昏迷时苍白的脸,那张在病房里沉睡的脸。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原来他就是那天晕倒在公交车站的男人。原来他就是那个需要送去医院的男人。原来他就是那个需要垫付医药费的男人。
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小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巧合都安排好了,只等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去,走到这个男人面前。
“原来是你。”叶述慈喃喃地说。
晏绩和点点头:“是我。那天醒来后,秘书跟我说了事情的经过,我本来想早点联系你,但手机摔坏了,你的联系方式只有那个银行的名片。我用秘书的手机打电话给你,但你没有接,只好让人去查,才知道你在这里上班。”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叶述慈听在耳里,却觉得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不真实感。查?怎么查?为什么查?
“医药费是三千块,还有10元钱我还给你吧。”他说。
“你通过我微信申请还给你吧,10元钱就不用了,就当是我的答谢。”晏绩和说,“不过我还是欠你一个人情。如果不是你及时送我去医院,后果可能更严重。”
叶述慈摇摇头:“任何人遇到那种情况都会帮忙的。”
“不一定。”晏绩和看着他,“这个世界上,愿意为陌生人停下脚步的人,已经不多了。”
这话说得有些沉重。叶述慈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夜风吹拂。
“一起吃个饭吧,”晏绩和忽然说,“算是我正式道谢。”
叶述慈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这个“好”字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会答应?不知道。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晏绩和走在前面,叶述慈跟在后面。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在医院走廊里,他也是这样看着这个背影,看着他被推进抢救室,看着他消失在紧闭的门后。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昨天还在医院,今天就在银行;昨天还是两个不相干的世界,今天就这样奇异地交汇在一起。
自己是欠他什么吗?一次又一次的相遇。不就是诅咒了他几次,至于这么小气嘛?叶述慈心想。
“你想吃什么?”晏绩和回过头问。
叶述慈想了想:“随便,都可以。”
“那就去我常去的一家私房菜馆吧,离这里不远。”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旁是老式的民居,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盏红灯笼,在黑暗里散发着温暖的光。
晏绩和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种着几株树。
“这里很安静,菜也不错。”晏绩和说,推开门让他先进去。
门里是一个小小的厅堂,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是青花瓷的碗碟,墙上挂着山水画。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见晏绩和,笑着迎上来:“晏先生来了,还是老位置?”
晏绩和点点头:“麻烦您了。”
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小小的包间。
坐下后,晏绩和点了几个菜:清蒸鲈鱼,白灼菜心,红烧豆腐,还有一个汤。点完菜,他给叶述慈倒了一杯茶。
“这里的茶很好喝,尝尝看。”
叶述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很淡,带着一股清冽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那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您没事了吧?”
“没事了,”晏绩和笑了笑,“住了两天院,现在已经好多了。医生说要多休息,不能太劳累。”
“那就好。”
“你呢?”晏绩和看着他,“在银行工作多久了?”
“一年零两个月。”
“喜欢这份工作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叶述慈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喜欢吗?肯定不是。不喜欢吗?也不敢说。工作对于他来说,早就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了。
“还好。”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晏绩和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点头里有一种了然,像是看穿了他的言不由衷,却又不忍戳破。
菜上来了。这些菜都很清淡,却做得精致,每一道都透着用心。
他们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晏绩和说话时声音不高,却有种吸引人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下去。他讲了一些工作上的事,讲了一些旅途中的见闻,讲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叶述慈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两个陌生人在深夜里偶然相遇,分享着彼此的故事。
吃完饭,晏绩和送他回宿舍。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款式低调,内饰却精致。叶述慈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一帧帧掠过。
到了老小区门口,晏绩和停下车。
“今天谢谢你,”叶述慈说,“谢谢你请我吃饭。”
“该说谢谢的是我。”晏绩和看着他,眼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以后可以常联系。”
叶述慈点点头:“好。”
他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夜色,渐渐消失不见。
夜风吹过来,带着寒意。他裹紧了外套,走进小区。老式居民楼的电梯还是坏的,他一层一层爬上去。
开门,开灯。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忽然想起晏绩和说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上,愿意为陌生人停下脚步的人,已经不多了。”
是啊,不多了。可是他还是停下了,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在那个陌生的站台。而现在,那个人也为他停下了,在这个银行的白天,在那个手足无措的结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那个陌生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存了下来。名字那一栏,他打了三个字:晏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