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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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叶述慈醒来时，昨夜发生的种种仿佛已经隔了一层薄雾，不甚真切了。只有银行卡动账的那条信息提醒他一切并非幻觉。
他照例起床，洗漱，换上银行的衬衫和外套。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眼下的乌青更重了一些，显得整个人更加无神了。
到银行时，押钞车刚好到了。叶述慈无精打采地看着那一个个钞箱被扔到地上堆叠起来，甚至忘记了检查箱子，被主管不悦地提醒后才回过神来。
接好钞车后，他坐到自己的柜台前。玻璃隔板被保洁阿姨擦得锃亮，映出他模糊的轮廓，还有身后墙上那面锦旗——“服务热情，客户至上”，红底金字，鲜艳得有些刺眼。他调好叫号系统，戴上耳麦，开始了今天的叫号：“请A001号到3号窗口”说出来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就是这样，叶述慈早已习惯了这种节奏，每天都重复着一样的流程，说着一样的话。动作熟练得不需要思考，手指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嘴巴自己知道该说什么话。
“请A015号到3号窗口。”
一个中年男人拄着拐杖慢慢挪过来。他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他走到柜台前，颤巍巍地坐下来。
男人坐下后，中气十足地说：“帮我补办一个定期存折，在老家丢了找不到了。”
“先生，补办存折要收10元挂失费，而且账号会变。”叶述慈照例解释。挂失业务他可太熟悉了，而且为客户说明业务需要收取一定的费用是新手柜员不能忘记的事情，主管曾经为他讲过一个老柜员因此吃亏的案例，在此之后他都牢记于心。
男人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账号会变？”
“是的，补办后是新账号，旧账号就作废了。”叶述慈耐心地说，“您确认要补办吗？”
男人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手机，手机壳是透明的，已经泛黄。他从手机壳底下小心翼翼地抽出十元钱，一张五元，五张一元，叠得整整齐齐的，颤着手把钱从窗口递进来。
一系列录入资料查询账户信息操作后，客户果不其然又忘记了密码，叶述慈只好做了一个存折密码双挂失，并按规定收走了10元的手续费。
叶述慈接过钱，过了点钞机，放进抽屉。他敲击键盘，调出账户信息，屏幕上的数据一行行跳出来。他仔细核对了一遍，抬起头：“先生，接下来就为您补办尾号3324的存折。需要提醒您，这个账户里目前没有余额。”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不可思议地质疑眼前的小柜员，“没有钱？”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怎么会没有钱？我明明存了钱的！”
“系统显示，去年4月9日，您在老家那边的银行网点把这笔四万块钱取走了。”
男人凑近玻璃，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看了半晌，他猛地直起身，脸色涨红了：“我没有取！我什么时候取过钱？我要是取了钱，还来补什么存折？”
“系统记录是这样的。”叶述慈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可能是您家里人代取的，也可能是您自己忘了。您再仔细想想？”
“想什么想！我就是没取！”男人激动起来，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是我的养老钱！我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你说取就取了？你们银行是不是把我的钱偷走了？”
又来了。每天必然上演的连续剧“到底是谁偷了我辛辛苦苦半辈子攒下来的钱”，叶述慈面无表情地打开查询代码，果然又是同一个结果。他又重复了一遍，“系统显示，去年4月9日，您在老家那边的银行网点把这笔四万块钱取走了。”虽然主演不同，但这部连续剧一般都是同一个结局，目前还没有出现二般的情况。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其他窗口的客户都转过头来，盯着事发现场。叶述慈感到脸上发热，但还是保持着职业性的平静：“先生，请您冷静。银行每一笔交易都有记录，不可能偷客户的钱。您看这笔取款记录，有具体的日期、地点、金额，还有经办柜员的工号。如果您有疑问，我们可以帮您查流水明细。”
“查什么查！你们都是一伙的！”男人更激动了，声音近乎嘶吼，“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是来补存折的！你把我的钱还给我！”
叶述慈深吸一口气：“先生，账户里确实没有钱。如果您坚持要补办存折，我可以为您办理，但补出来的存折余额是零。手续费已经收了，按规定是不能退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点燃了男人最后的理智。，嘴角撇着，怒目圆睁。“没有钱那还补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把钱还给我。十块钱，还给我。”
听到还钱，叶述慈脸上的招牌微笑逐渐消失。
“不好意思，先生。我已经帮你挂失了，挂失之后手续费是不退的。”叶述慈解释。其实他的内心在上下打鼓，这种情况他新人时期不是没有遇到过，但那些客户都人好表示理解就接受了。从业以来他还练就了一个看面相识性格的本领，眼前这个男人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看来今天他注定要倒霉了。
“我不管什么规定！”男人又用拐杖顿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敲得人心头发颤，“把十块钱还给我！那是我的钱！你刚刚哪有说挂失要收10元的，你说了补办才要收钱。”他十分精明地抓住了“不退钱”和“补办”几个字眼，脸色阴沉，下压的嘴角紧闭着，在酝酿心中的怒火。
旁边的客户经理李晓听见动静，快步走了过来。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银行套装，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先生，您先别生气。有什么问题我们慢慢解决。”
“把我的钱还给我！”
李晓转身对着男人，笑容更甜了些：“先生，银行的规定是这样的，手续费一旦收取就不能退回。您看这样行不行，我送您一份小礼品，算是补偿？”
男人看都不看她，眼睛死死盯着叶述慈：“我就要我的十块钱。你们这是欺负人！欺负我老了，残疾了，没读过书！”
“先生，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李晓还想解释。
安抚客户不是叶述慈的强项，被男人一闹后他也不愿意放下手段去认真地道歉，只能干巴巴地重复道歉和挂失是要收取手续费这样无用的话语。
男人见银行这边人多势众，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而沉重，手臂紧绷，拿起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他忽然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声音洪亮得吓人：“你们这是欺负我残疾！欺负我没读过书！哪有这样为难老百姓的啊！”
这一嗓子让大厅里顿时炸开了锅。一时男人的叫闹声，经理的安慰声，叶述慈的辩解声，吵吵闹闹齐聚一堂。排队的人们议论纷纷，有人探头张望，有人举起手机拍照。保安快步走过来，却也不敢靠近，只在一旁站着，手足无措。
男人见有人注意，更来劲了。他挥舞着拐杖，虽然不是要打人，但那架势也够吓人的。“大家都来看看啊！银行欺负残疾人啊！骗了我的钱不还啊！”
李晓的脸色变了，那得体的笑容挂不住了。她看向叶述慈，眼神里有一种责备，像是在说：你怎么把事情搞成这样？
叶述慈坐在柜台里，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人群中，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做什么，手却不听使唤，动弹不得。他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眼睛里闪烁的泪光，在眼底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十块钱。对有些人来说，只是一杯奶茶的钱，一次打车的钱，一次可有可无的消遣。对这个人来说，却可能是半天的饭钱，一瓶药钱，是他他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分一厘都珍贵的钱。
大厅里的喧哗声越来越大，男人的叫骂声，客户的议论声，保安的劝解声，李晓试图维持秩序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乱糟糟的，闹哄哄的。叶述慈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荒谬得像一出劣质的舞台剧，今天只要来这里办事的人都可以不花一分钱就能看到一场精彩纷呈的演出。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打断了演员们卖力的演出。
“先生，那十元我给你吧，别生气了，后面还有很多客户在排队呢。”
那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拨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