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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祸不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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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叶述慈照例乘坐最早那班公交车前往工作地点。车上挤满了晨起去喝早茶的老人和上班的年轻人，像个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身体自然随着人群晃悠，这是他能享受的最后的闲暇时光，因为到达目的地后，很快不美好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到银行时还早，大堂里空荡荡的，叶述慈随便找了个座位开始啃早餐。
突然，被叫住了。
“叶述慈，”是陈行长的声音，从行长办公室传来，“来一下。”
他的心一沉，不情不愿地走向办公室。直觉告诉他，陈行长叫自己准没好事。
陈行长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书架上摆着金融类的书籍和几个奖杯，墙上贴着一个偌大的业绩目标表。行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坐。”
叶述慈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这种状态他太熟悉了，从小被老师训话时是这样，后来被领导谈话时也是这样。
“有个学习机会，”陈行长说，“区局下午有个会议，领导要讲销售技巧和客户心理学，我想了想，你去最合适。”
叶述慈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开始猜测行长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
“你这段时间业绩不理想，我也看出来了，”陈行长放下文件，推了推眼镜，“去听听领导怎么说的，学学人家的思路，对你会有帮助。”
这次行长话说得很有道理，甚至算得上温和，可叶述慈听在耳里，却觉得每个字都带着讽刺。学习机会。其实并不是字面意思，其中有另一层深意。去听会的人，多半是行里业绩垫底需要回炉重造的，或是得罪了领导被发配去“学习反思”的。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谢谢行长。”叶述慈还是维持了表面功夫，郑重地道谢了。
“下午六点开始，在区局三楼会议室，别迟到。”陈行长又补充了一句，“带好笔记本，好好记。”
从办公室出来时，叶述慈手里多了一张通知单，白纸黑字，印着会议的时间和地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当天柜台工作照旧。他坐在玻璃后面，动作机械而熟练，接过客户的存折、银行卡、身份证，敲键盘，点鼠标，重复“请输入密码”、“请签名”、“请收好您的证件”。
有个老太太来取退休金，颤颤巍巍地数了三遍，才把钱小心翼翼地装进塑料袋里。临走时，她忽然回头，冲叶述慈笑了笑：“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要多注意身体啊。”
他一愣，随即扯出一个笑：“谢谢阿姨。”
中午吃饭时，叶述慈端着餐盘坐在柜台角落里。米饭硬邦邦的，青菜过老，肉片又柴又咸。他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味同嚼蜡。
下午五点半，叶述慈出发去区局。为了省钱，他一向搭公交车出行。站台上人不少，大多是上班族，个个行色匆匆，脸上写满了一日的疲惫。车来了，大家一拥而上，叶述慈被挤在中间，随着人流飘上了车。
车厢里闷热，混杂着汗味、馊味和香水味。他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行摇晃，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掠过。
到了区局，区局的大楼气派得多，连带着银行门口的狮子看起来也雄伟得多。
会议室在三楼，已经坐了不少人。叶述慈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会议六点准时开始，领导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
“销售，本质上是一场心理战。”领导说，目光扫过全场，“你要读懂客户的心，抓住他们的软肋，一击即中。”
叶述慈握着笔，象征式地在本子上记下一些话。
领导讲了很多销售技巧。每一个技巧都配有案例，每一个案例都是成功的，拉到了不少存款，保险轻轻松松就卖出去了，理财也顺带签约了。
“有些人总说自己不会销售，”领导忽然提高了音量，“不是不会，是不想！不敢！不愿意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叶述慈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领导正望向他的方向，目光如炬，仿佛能看清他心底里的无能。他赶紧低下头，赶紧装作认真听课的模样记录笔记。
会议开到八点半才结束。领导最后说：“希望各位回去后，能把今天学到的运用到实际工作中，用业绩说话！”
掌声响起，热烈而短暂。人们陆续起身，匆匆忙忙地离开现场，赶着下班回家。叶述慈也收起笔记本，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
走出大楼时，天已经暗了。风起了，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叶述慈走到公交站台，等那班熟悉的线路。站台上人不多，只有一个老太太提着篮子，一个中学生背着书包，还有一个年轻女孩，低着头玩手机。
等了二十分钟，车还没来。叶述慈看了看站牌上的时刻表，才发现最后一班车已经在三十分钟前开走了。他愣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怎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连公交车的时刻都记不清，还能指望什么？
为了省钱，他只好查了查手机，找到另一班能到宿舍附近的线路。那线路他不熟悉，要转两次车，但总比打车强。打车至少要三十块，够他两天的饭钱。
车很快就来了。他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乘客，各自在角落里刷手机。叶述慈看着窗外，灯火亮起，车水马龙，城市的夜生活开始了。
车开了几站，他忽然觉得不对，窗外的街景越来越陌生，不是他熟悉的路。心里一紧，他赶紧站起身，走到司机旁边问：“师傅，这车是去东城方向的吗？”
司机头也不回：“这是西线，你去东城得坐反方向。”
叶述慈的心沉了下去。他道了谢，在下一站匆匆下车。站台很冷清，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看了看站牌，确认自己确实坐反了方向，而且已经离目的地越来越远。
夜风更凉了，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了外套，走到马路对面，找到正确的站台继续等车。站台上有个男人，身材高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正拿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叶述慈没在意，站到另一头，望着车来的方向。
然而，那个男人实在过于出众，叶述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男人约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极薄。他说话时眉头微蹙，语气严肃，似乎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
“数据必须今晚整理出来，明早我要看到报告。”男人的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述慈移开视线，听这说法，看来这也是一个爱剥削员工的上司。他怜悯同命相怜的打工族，开始在心里默默诅咒这些周扒皮们，把心里的怨气都发泄到这个陌生人身上。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叶述慈回头，看见那个男人脸色惨白如纸，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栽倒。叶述慈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在男人倒下前扶住了他。
男人的身体很重，全部重量压过来，叶述慈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男人的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医院……”男人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随即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叶述慈慌了，他的诅咒怎么这么快就灵验了，看来神真的有在好好听他说话，但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没有天降财神爷？
他环顾四周，站台上空无一人。他扶着男人慢慢蹲下，拾起那只摔碎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页面，上面显示着“周秘书”三个字和号码。他试着按动那满是裂痕的屏幕，却毫无反应。
夜更黑了，寒风吹得叶述慈瑟瑟发抖。他咬咬牙，将男人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拦下了刚巧驶过的出租车。
“师傅，去最近的医院，快！”
司机师傅看他扶着一个昏迷的人，也不多问，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男人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而急促，热气喷在他的颈侧，证明他还活着。
到了医院急诊室，护士们立刻推来担架床。叶述慈帮忙将男人扶上床，又跟着到了抢救室门口。护士让他去办手续，他愣了愣，还是走到缴费窗口。
“预交三千。”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叶述慈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钱包。银行卡里有他刚发的工资，原本是要存起来的，他还有一个买车的小目标。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抽出银行卡递了过去。
回到抢救室门口，医生刚好出来：“你是家属？”
“不是，”叶述慈摇摇头，“路人，他昏倒了，我送他来的。”
“急性心肌炎，需要立刻住院治疗。”医生快速地说，“你先在这里等会儿吧。”
叶述慈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这一天像是一场漫长的梦，从晨光熹微到夜幕深沉，从银行的玻璃柜台到医院的急救走廊，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病人情况稳定了。”
叶述慈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走向护士站，从钱包掏出自己的名片交给护士，“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抢救室的病人后续还有问题就打电话给我，太晚了，我先回家了。”
他看了一眼抢救室紧闭的门，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出医院大门时，夜已经深透了。
叶述慈站在路边，忍痛叫了一辆出租车。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银行APP的推送：“距离月底还有四天，请各位同事抓紧完成业绩目标！”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今天发生的剧情真是急转直下，让人措手不及，先是被迫参加了一场领导的PUA大会，又是公交车坐反了，又是诅咒了一个陌生人害他进了医院，真是倒霉透了！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子缓缓驶入夜色，将医院那栋白色大楼远远抛在身后。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一天终于结束了。明天呢？明天还会是同样的银行，同样的柜台，同样的任务，同样的压力。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没看。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穿过繁华的街道，穿过寂静的小巷，最终停在他住的老小区门口。付钱，下车，走进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门锁还是坏的，他一层一层爬上去，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孤独无比。
开门，开灯。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忽然想起那个男人昏迷前说的两个字，“医院”。
原来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看似高高在上的上层人士，也会有自己的脆弱，无论表面看起来多么光鲜，多么不可一世。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看了看那张名片。银行的，印着他的名字，上面是有他的手机号码。
窗外，城市的夜正深，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日子还会继续，该完成的业绩要完成，该面对的一切，终究还是要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