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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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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周红、叶述慈的保险业绩还没有破零,如果明天还没破零,过几天去区局参加管控会议被钉在耻辱版上的就是你们。特别是叶述慈,你这几天怎么一笔存款都没有拉到,每天面对那么多客户都是白瞎的吗?”
“还有这次爆点活动,你们每人必须完成每人500万的存款目标。”
陈行长在屏幕前唾沫横飞。
“这都几号了?啊?你们自己看看这数据!”陈行长手里的黑笔,在白板上的个人业绩表上乱晃,“存款任务,个位数!保险,零!零啊同志们!这哪里是业绩,这是你们给自己掘的墓碑!”
叶述慈缩在人群最外围,瑟瑟发抖地听着行长对着空白的业绩表怒火中烧。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深蓝色的西裤。没有业绩也没有办法,他本来就是个佛系的人,客户不想存他也懒得挽留,巴不得少一笔业务。正因如此,他免不了成为每个大会上的重点批评对象。
“叶述慈!”
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叶述慈一跳,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他在柜台里练就的、半死不活的微笑面具。
“我在听,行长。”他回答。
“你还好意思听?”陈行长把手里的业绩报表摔得啪啪响,“你看看你,这个月存款进度还是垫底,给客户办业务的时候做到一句话营销了吗?平时多动动你那金嘴。你再看看人家小张,人家这月开了两单年金险,你呢?你那存款任务完成率,0.03%。这点钱,打算下个月吃西北风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大家都幸灾乐祸,庆幸被陈行长点明批评的人不是自己。旁边的理财经理小张是个刚毕业的姑娘,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得意还是尴尬,手指紧紧抓着深蓝色的衣角。
叶述慈没说话。0.03%,那还是他自己存进去的工资。至于保险,他这种连自己明天吃多少钱的饭都要计较的人,哪有那份闲心去算计别人的钱,而且他也实在做不到昧着良心去“哄骗”其他人的血汗钱。还有爆点活动500万的存款任务他上哪去拉?网点里百万资产的客户都在经理手里,他哪有那个胆子去抢他们的猎物,只能寄希望于天降馅饼了。
“哑巴了?”陈行长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不满,怒火烧得更旺了,“我告诉你们,不要以为在银行是铁饭碗。现在这世道,铁饭碗也能生锈,也能漏底!月底要是还没破零,以后每天晚上都给我留下来电邀,什么时候破零,什么时候回家!”
周围的同事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没人敢表示不满。
终于,当时钟的指针挪过九点半的时候,陈行长大概是骂累了,终于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散会。回去都给我好好反省反省,特别是叶述慈!”
大家如蒙大赦,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立刻远离这个可怕的会议室。
叶述慈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慢吞吞地检查了一遍各种设备、灯光是否关齐全了,不细心的话又要以浪费资源的借口被上面的检查扣钱了。
叶述慈拖着疲惫的身体,机械地走向公交车站等车。
车站悬挂着一盏昏暗的小路灯,只能勉强照亮眼前的一小片路面。冬天的天气尚未回暖,凌冽的寒风刮得叶述慈瑟瑟发抖——行里发的劣质西装根本抵挡不住寒冷。风卷起地面上的垃圾,形成一个小旋涡。路上行人稀少,昏黑的夜里,只有叶述慈一个人在孤零零地等公交车。
望着对面商业楼星星点点的灯光,叶述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还有很多和他一样无偿加班的人,这样的日子真的过得没有盼头。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点了。
房子不大,进门是简单的客厅,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椅子,上面堆满各种杂物。叶述慈踢掉皮鞋,穿上舒适的拖鞋,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今天被骂了心情不好,被陈行长气饱了,晚饭正好省钱不吃了。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懒洋洋地举起手机,看了一眼发消息的对象,祈祷不是行里的大群又发什么营销指标了。幸好发消息的是他的大学室友,林守锡。那是个没心没肺但又很老妈子的家伙,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县城的编制,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提起他,叶述慈总有一些羡慕感,大概是自己没选择的路永远是最好的。
林守锡:【怎么样?今晚那老东西又念紧箍咒了?】
叶述慈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打字都觉得没有力气:【何止念咒,简直是要把我生煎了。我的存款还是个位数,保险还是零蛋。刚才被指着鼻子骂,说我那点业绩连个饭都吃不起。】
林守锡发来一个“狂笑”的表情包,紧接着又是一条:【不听不听,王八念经,阿慈这些领导都是这样的,自以为是的老东西。】
叶述慈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守锡,】叶述慈打字道,【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神仙?】
【有啊,】林守锡回得很快,【你是想要月老还是送子观音?要是求姻缘就算了,你那桃花运早八百年前就断了。】
【我不要月老。】叶述慈盯着那行字,开始畅想,【我想要个财神爷。真的,我现在就想,能不能天上掉下个财神爷,不用多威风,就穿个大裤衩子也行。然后大手一挥,‘啪’地一声,往我柜台上一拍,几千万的存单,顺便再买它个几千万的保险。那时候,我就看着陈大脑袋那张脸,肯定很精彩。】
发完这段话,叶述慈自己都觉得是异想天开。
他在脑海里勾勒那个画面:金光闪闪的财神爷,长得像个暴发户,手里拿着黑金卡,指名道姓要找叶述慈办业务。那时候,他就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忍辱负重的小柜员,他是银行的金主爸爸,是陈行长都要点头哈腰供着的祖宗。那些压在他身上的指标、任务、辱骂,统统都会消失殆尽。
手机又震了。林守锡的消息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醒醒吧,叶少爷。】林守锡发来一张截图,那是美团外卖的一张膨胀神券,上面写着“满30减5”,【你那是被美团膨胀神券炸晕了头之前的回光返照。还几千万呢,这年头,连路边的野狗都知道钱难挣。你还是赶紧看看能不能抢个夜宵券,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那财神爷就算真掉下来,也是脸先着地,摔个稀巴烂,哪还有空管你那点破指标。】
叶述慈看着那张黄色的优惠券截图,看了很久。
满30减5。
这就是现实。现实不是几千万的支票,而是为了五块钱要在几个外卖商家之间纠结半小时。现实也没有财神爷,而有陈行长喷在脸上的唾沫星子。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那光亮很快就暗了下去。
屋子里很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道光,照亮了叶述慈苍白的脸。
叶述慈闭上眼,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张爱玲书里写过,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他觉得自己的生命连袍子都算不上,顶多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皱巴巴的劣质衬衫,上面不仅有虱子,还有洗不净的笔水,和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铜臭味。
那几千万的幻想,就像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一样,熨斗都抹不平。一切都还维持着原样,白日梦也只是可怜的空想罢了。
“财神爷……”叶述慈嘟囔了一句,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困意涌了上来,叶述慈趴在桌子上,放弃抵抗。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财神爷,穿着一身红彤彤的袍子,满脸堆笑地向他走来。可走近了一看,那财神爷的脸却变成了陈行长的模样,手里拿的也不是金元宝,而是一沓厚厚的保险合同,张开血盆大口对他说:“叶述慈,保险啊,卖不出保险别想睡觉!”
叶述慈在梦里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了手臂里继续做梦。
“存款啊,保险啊,我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