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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烬弦 ...

  •   雨停的时候,谢砚冰在一片刺目的白光里睁开了眼。

      首先闻到的是血腥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钻进鼻腔时带着尖锐的疼。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片粗糙的布料——是云栖阁弟子的青衫,只是此刻已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贴在地上,像块凝固的痂。

      “阁主!您醒了?”阿石的声音带着哭腔凑过来,少年的右眼缠着绷带,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在颧骨上画出暗红的痕,“您都昏迷三天了,可吓死我们了!”

      谢砚冰想坐起来,左肩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有把钝刀在皮肉里反复搅动,毒箭的“牵机引”还在蔓延,灵力运转时,经脉里像塞了团滚烫的棉絮,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顾承煜呢?”他的声音哑得像被水泡过的木,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

      阿石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的目光:“顾公子他……他……”

      “说。”谢砚冰的声音没提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他看着少年慌乱的眼神,看着周围散落的兵器、倒在地上的弟子(有些已经没了呼吸),心里那点侥幸像被雨打湿的烛火,摇摇欲坠。

      “顾公子带着琴谱走了。”另一个幸存的弟子阿禾咬着牙开口,少年的胳膊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断了,“就在您昏迷的第二天早上,他说要去引开顾明远的人,让我们先带您撤。可我们等了一天一夜,他没回来,派去接应的李师兄却被他的人杀了——李师兄手里还攥着您给他的琴轸,那是您亲手刻的‘松’字!”

      琴轸。

      谢砚冰的指尖猛地攥紧身下的青衫。是他给李师兄的践行礼,上个月李师兄刚满二十,他说“云栖阁的弟子,得有支像样的琴轸”,特意用百年老松木刻的,还在尾端凿了个极小的冰棱梅。

      那支琴轸,现在成了“顾承煜的人”杀人的证物。

      “琴谱呢?”谢砚冰的目光扫过周围——他们临时休整的山洞里,本该放着《九霄琴谱》的紫檀木匣不见了,只有块被劈开的木片留在石台上,上面还留着他刻的“承砚”二字,此刻像被人用脚碾过,裂成了两半。

      “被他拿走了。”阿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恨,他从怀里掏出个被血泡软的纸团,展开时能看清是半张琴谱残页,边角有牙咬的痕迹——是王师姐的习惯,她紧张时总爱咬纸角,“王师姐为了抢回琴谱,被他们的毒箭射中了心口……她最后说,让您别信顾承煜,说他眼里只有王座,没有我们……”

      谢砚冰接过那半张残页时,指尖在发抖。残页是《九霄琴谱》第七卷的“同心阵”注解,上面有他和顾承煜一起标注的灵力节点,用红笔圈出的“双血融灵”四个字,此刻正被王师姐的血浸透,红得像团烧起来的火。

      他想起昏迷前的画面。

      千机阁的火光染红夜空时,顾承煜抱着他在密道里狂奔,龙纹血的温热透过衣襟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颤。那人低头时,发梢扫过他的耳廓,声音哑得像含着泪:“砚冰,撑住。等我杀了顾明远,等我把这天下拿到手,我就用山河给你做聘礼,用云栖阁的冰棱梅给你铺路,再也不让你受一点伤。”

      他还想起更早的时候。

      云栖阁的琴房里,顾承煜坐在他身边学调弦,指尖笨手笨脚地碰错了音,琴音发涩时,他就抬头冲谢砚冰笑,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月光还亮:“砚冰,等我们找全琴谱,你教我弹《承砚曲》好不好?就我们两个,在竹林里弹,弹到天荒地老。”

      那些话,那些笑,那些指尖相触时的灵力共振,此刻都成了扎进心口的针。每想一次,就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谢砚冰把残页按在膝头,指腹反复碾过“双血融灵”四个字,直到纸页起了毛边,才抬起眼。他的目光很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眼底深处一点极暗的光,像将熄的烬。

      “往东南,商隐楼的方向。”阿石小声说,“顾明远的人追得紧,他却带着琴谱往那边去,明摆着是……是要投靠顾明远。”

      投靠顾明远。

      这五个字像最后一把锤,砸碎了谢砚冰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那里的毒箭伤口还在渗血,青黑色的“牵机引”顺着血管爬,在皮肤下画出蛛网般的痕。这伤口是为护顾承煜而留,现在想来,竟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们回云栖阁。”谢砚冰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刚直起一半,又被剧痛按回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眼前的山洞开始旋转,阿石和阿禾的脸叠在一起,变成阿松、李师兄、王师姐的样子,他们都睁着眼看着他,像在问“为什么要信他”。

      “阁主,您的伤……”阿石想扶他,却被他避开。

      谢砚冰没说话,只是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石壁,一点一点地站起来。左肩的疼几乎让他窒息,他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看着洞外——雨停后的天空泛着灰白,远处的山峦隐在雾里,像被洗过的墓碑。

      “把牺牲的弟子……都带回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埋在云栖阁的竹林里,挨着阿松他们。”

      阿石和阿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却还是听话地去收拾同伴的遗体。青衫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里此起彼伏,像一群失去方向的蝶。谢砚冰站在洞口,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遗体裹进蓑衣——那是出发前赵伯特意给他们备的,说“江南的秋雨凉,别冻着”,现在却成了裹尸布。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半块琴纹玉佩,是顾承煜在黑市初遇时,和他的半块拼在一起的那枚。玉质温润,此刻却像块冰,硌得他心口发疼。他想把它扯下来扔掉,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却又猛地攥紧。

      就留着吧。

      留着这枚玉佩,留着这道伤疤,留着这些死去的弟子。

      它们会是最好的提醒。提醒他有多天真,提醒他所谓的“宿命羁绊”有多可笑,提醒他顾承煜欠他的,欠云栖阁的,他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离开山洞时,谢砚冰最后看了眼东南方——商隐楼的方向。雾还没散,像顾承煜那张藏在“纨绔”“真心”面具下的脸,看不清,摸不透。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顾承煜之间那根名为“信任”的弦,已经彻底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连修复的可能都没有。

      两日后,他们终于回到云栖阁。

      赵伯带着剩下的弟子在山门前等,老人看到他们身后抬着的十几具遗体时,手里的拐杖“咚”地砸在青石板上,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却没哭出声。云栖阁的山门开了百年,迎来送往,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这样的方式迎接自己的孩子。

      谢砚冰没去前厅,也没回琴房。他径直走向后山的竹林——那里新翻的泥土还很松软,是阿松他们的坟。他在空地上坐下,背靠着一棵老竹,左肩的伤被竹节硌得生疼,却让他异常清醒。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琴纹玉佩,放在掌心。玉佩上的琴纹被摩挲得发亮,拼合处的裂痕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他又摸出那半张染血的琴谱残页,和玉佩并排放在膝头。

      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响,像谁在弹一支断了弦的琴。

      谢砚冰抬手,指尖在虚空中拨动——是《承砚曲》的调子,只是他弹得又急又烈,没有半分从前的温润。琴音(他在心里默弹的琴音)撞在竹身上,震落满地枯叶,像一场迟来的祭奠。

      弹到“同心阵”的泛音时,他的指尖猛地顿住。

      脑海里突然闪过顾承煜在千机阁密室里的脸——那时顾承煜刚用龙纹血为他疗伤,后颈的龙纹刺青还泛着淡金,他说“砚冰,等我们找到全谱,这阵法或许能解开你父亲的死因”。

      又闪过顾承煜挡刀时的背影——千机阁的箭雨里,他扑过来的瞬间,玄色衣袍像展开的蝶翼,他说“别死,你死了,谁陪我找琴谱”。

      最后是他昏迷前看到的那双眼睛——火光里,顾承煜抱着他,眼里的红血丝比火光还烈,他说“山河为聘”,语气重得像在刻碑。

      这些画面像碎玻璃,扎得他心口发疼。

      “不可能。”谢砚冰低声对自己说,指尖用力掐进掌心,血珠滴在玉佩上,和顾承煜之前留下的龙纹血痕混在一起,红得刺眼,“他就是背叛了。没有苦衷,没有隐情,他就是为了琴谱,为了王座,把我们都卖了。”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尖石,狠狠砸在玉佩上。

      “啪”的一声轻响,玉佩没碎,尖石却弹起来,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涌出来,滴在琴谱残页上,晕开“双血融灵”四个字,像个讽刺的句点。

      天色暗下来时,赵伯送来一件厚氅。老人没劝他回去,只是把氅子披在他肩上,低声说:“阁主,顾公子留下了样东西,在您的琴房里。说是……说是等您醒了再看。”

      谢砚冰的身体僵了僵。

      “是个木盒,上了锁。”赵伯补充道,声音里带着犹豫,“看着像装琴谱的,可掂着不重。”

      谢砚冰没说话。赵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竹林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的枯叶,还有那些沉默的新坟。

      他终究还是回了琴房。

      木盒放在他的琴案上,黑檀木的,上面刻着简单的琴纹,锁是黄铜的,形状像个缩小的七弦琴。谢砚冰认得这木盒——是他去年给顾承煜的生辰礼,那时顾承煜说“要用来装最珍贵的东西”。

      最珍贵的东西。

      是琴谱?还是他用来羞辱自己的“战利品”?

      谢砚冰拿起案上的匕首,直接劈开了锁。

      盒盖弹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里面没有琴谱,没有密信,只有一支玉笛——是阿松最爱的那支,笛身上还留着少年咬出的浅痕;还有半块烧焦的云栖阁令牌,是王师姐的;最底下,压着张字条,是顾承煜的字迹,力透纸背:

      “砚冰,等我。琴谱我会护好,仇我会报。待尘埃落定,我自会回来,任你处置。”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只有一句干巴巴的“等我”。

      谢砚冰捏着字条的手越来越紧,纸页在他掌心蜷曲、碎裂,像他此刻的心。他想起阿禾说的“李师兄被他的人杀了”,想起王师姐咬碎的琴谱残页,想起这满室的清冷——顾承煜凭什么觉得,他还有资格让自己等?

      他抓起玉笛,狠狠砸在地上。

      玉笛撞上青石板,发出清脆的裂响,断成两截。像云栖阁弟子们没来得及绽放的人生,像他和顾承煜之间那根彻底烧断的弦。

      “顾承煜。”谢砚冰对着空盒低声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欠云栖阁的,欠我的,我不会等你回来。我会去找你,亲手讨。”

      他将碎裂的玉笛、烧焦的令牌、碎成渣的字条,一并扔进炭盆。火苗舔舐着这些“遗物”,在昏黄的光里腾起小小的火舌,最后化为灰烬,和父亲手记的余烬混在一起。

      琴房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谢砚冰坐在琴案前,看着那把断了弦的“承砚琴”——千机阁一战中,它被流箭击穿了琴腹,像他此刻的心。他伸出右手,指尖悬在断弦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知道,从他烧掉这些东西的瞬间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会因为顾承煜一句玩笑而耳根发红的谢砚冰,那个会在调琴时默许指尖相触的谢砚冰,那个在昏迷前还相信“山河为聘”的谢砚冰,已经死在了千机阁的那场火里,死在了这满地的灰烬里。

      现在活着的,是云栖阁主谢砚冰。

      是要为弟子们复仇,要夺回琴谱,要让顾承煜付出代价的谢砚冰。

      窗外的竹林里,新坟在月光下泛着白。谢砚冰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再次投向东南方——商隐楼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或许正亮着,顾承煜或许正拿着琴谱,和顾明远周旋。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他的弦,已经断了。

      断在千机阁的火里,断在云栖阁的新坟前,断在那句被风吹散的“山河为聘”里。

      从今往后,只剩烬弦。

      只奏离歌,不弹旧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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