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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手记焚心 云栖阁的琴 ...

  •   云栖阁的琴房彻底冷了。

      谢砚冰坐在窗前的竹榻上,左肩的伤疤刚脱了痂,呈献出难看的淡粉色,像片被虫蛀过的冰棱梅花瓣。他手里捏着父亲的手记,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已经起了毛边,最后那行被墨团盖住的字迹,终于在今日的晨光里显出轮廓——“尤其勿信顾长风之子”。

      顾长风。顾承煜的父亲。

      这七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谢砚冰的心上。他想起父亲下葬时,赵伯偷偷告诉他“阁主是被人用琴针扎穿心脉而死,手法狠戾,不似江湖人所为”;想起幼时躲在屏风后,听见父亲对母亲说“长风虽为皇族,却非野心之辈,可托后事”;想起顾承煜指尖的琴茧,和父亲手记里画的抚弦手势几乎重合——原来那些“相似”,根本不是巧合,是仇人的儿子,模仿着他父亲的样子,一步步接近他,算计他。

      “呵……”谢砚冰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的琴房里荡开,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他将手记按在膝头,指腹反复碾过“顾长风”三个字,直到纸页起了褶皱,才猛地抬手,将手记扔进了炭盆。

      火苗舔舐着泛黄的纸页,将父亲的字迹、温和的嘱托、最后的警示,一并吞入烈焰。谢砚冰看着火光里蜷曲的纸角,突然觉得眼眶发烫——他烧掉的不是手记,是自己最后一点对“温情”的幻想。从今往后,顾承煜于他,只有血海深仇,再无其他。

      “阁主,药熬好了。”赵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人没进来,只是将药碗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平西王的人又来了,说顾公子在商隐楼站稳了脚跟,已经开始整编漕运船队,还……还放出话,说要请您去商隐楼‘共商琴谱之事’。”

      “请我?”谢砚冰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从炭盆里夹出半片未燃尽的纸,上面还留着“琴谱”二字,“他是想请我去给他的王座当垫脚石吧。”

      赵伯叹了口气,脚步声渐远。廊下的药香混着炭灰的气息飘进来,像在为这段被焚毁的过往送行。谢砚冰起身走到琴架前,那里摆着他刚修复的“承砚琴”——千机阁一战中,琴身被流箭击穿,他用了半月才补好,琴腹的裂痕处,他特意用冰棱梅汁调的漆,在光下泛着淡粉,像道永远不会消失的疤。

      他拨动琴弦,琴音嘶哑,带着未愈的涩。是《广陵散》的调子,父亲说这曲子“烈如刀剑,可泄愤,不可长存”,从前他总弹得温吞,今日指尖发力,琴弦竟“嗡”地一声,震落了琴上的玉轸——是顾承煜送他的羊脂玉轸,上面刻着极小的“承”字。

      玉轸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谢砚冰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玉质的温润,就像被烫到般缩回手。他想起顾承煜送他玉轸时的笑:“云栖阁的琴该配好轸,这玉养琴,也养人。”那时的笑那么真,真到他现在想起,还觉得心口发堵。

      “不配。”谢砚冰低声说,一脚将玉轸踢到墙角。羊脂玉撞上竹壁,发出闷响,像段被掐断的余音。

      三日后,谢砚冰能勉强下床行走。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云栖阁的后山——那里新立了十几座坟,阿松、李师兄、王师姐……都是千机阁一战中没回来的孩子。坟前的石碑是他亲手刻的,字还很生涩,却一笔一划,刻得极认真。

      他在阿松的坟前站了很久,少年的坟上还没长草,只放着支小小的竹笛——是阿松生前最爱的,说要学会吹《平沙落雁》给阁主听。谢砚冰蹲下身,指尖抚过竹笛上的刻痕,突然低声说:“阿松,我会为你们报仇的。不是为了云栖阁的名声,是为了你们还没来得及看的江南春。”

      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响,像少年们在应他。

      回到琴房时,赵伯递来个木盒:“阁主,这是从您父亲的书房暗格里找到的,之前没发现。”木盒很旧,锁是黄铜的,上面刻着云栖阁的琴纹,钥匙就挂在盒角,是片小小的冰棱梅形铜片。

      谢砚冰打开木盒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密信,只有半张泛黄的画像,和一本更旧的手记。画像上是两个年轻男子,一个穿月白琴师袍,是年轻时的父亲;另一个穿玄色锦袍,眉眼间竟与顾承煜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沉稳——想必就是顾长风。两人并肩站在冰棱梅下,手里共握一卷琴谱,笑得坦荡,像最好的朋友。

      手记是顾长风写的,字迹遒劲,开头写着“与谢兄相识三载,知他爱冰棱梅,爱古琴,更爱这昭明河山。然我身为皇族遗脉,身不由己,若他日有变故,望谢兄护我儿承煜周全,勿让他重蹈我覆辙”。

      后面的内容,却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满是血痕:“顾明远逼我夺琴谱,说要以琴谱中的灵力阵法颠覆昭明。谢兄不肯,说‘琴谱是定天下的,不是乱天下的’。我知他意,却已被胁迫……”
      “谢兄为护琴谱,被顾明远的人重伤。他临终前将半块琴纹玉佩交我,说‘若承煜与砚冰有缘,此佩自会相合’。我对不起谢兄……”
      “顾明远要对承煜下手,说留着前朝遗孤是祸患。我将他送走时,只来得及告诉他‘云栖阁谢伯父是好人’。若我身死,望砚冰勿恨承煜,他不知情,他只是个想活下去的孩子……”

      谢砚冰的指尖死死攥着血书,指腹被纸页上的血痂硌得生疼,却浑然不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画像上两个年轻男子的笑脸上,晕开淡淡的水渍。

      原来父亲和顾长风不是仇人。
      原来父亲是为护琴谱而死。
      原来顾承煜的父亲,到死都在护着他。
      原来顾明远,才是那个藏在幕后的刽子手。

      那顾承煜呢?他知道吗?知道他父亲的苦衷吗?知道顾明远是杀父仇人吗?知道自己带着琴谱消失,是在帮仇人巩固权势吗?

      谢砚冰突然想起千机阁密室里,顾承煜为护他而挡的刀;想起竹林里,他替自己挡的毒箭;想起他抱着自己发誓时,眼底的红血丝——或许他不是背叛,是有苦衷?或许他带着琴谱离开,是怕琴谱落入顾明远手中?

      可云栖阁弟子的死是真的。他消失是真的。定北王说他联合藩王、准备起兵也是真的。

      谢砚冰将画像和血书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贴身的衣襟。心口的恨意突然淡了些,却被更深的迷茫取代——他该恨谁?恨顾明远?恨不知情的顾承煜?还是恨这裹挟了所有人的乱世?

      “阁主,山下有位姑娘求见,说叫苏挽月。”阿石的声音在廊外响起,带着犹豫,“她说有千机阁的密信要亲手交给您。”

      苏挽月?她怎么会来?

      谢砚冰擦干眼泪,起身走到廊下。苏挽月站在云栖阁的山门前,穿着素白的孝服,发髻上插着支白玉簪——是谢砚冰送她的那支,只是簪头的青鸟翅膀断了半只。她的眼底布满红血丝,看见谢砚冰,突然跪了下去。

      “砚冰哥,我错了。”苏挽月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抵着青石板,“千机阁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信顾明远的话。但我也是被逼的,他抓了千机阁的弟子,说我不照做,就杀了他们……”

      谢砚冰看着她孝服上的血迹,突然明白:“你家人……”

      “我父亲被顾明远杀了。”苏挽月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决绝,“他说我没用了,留着千机阁阁主也是祸患。砚冰哥,我知道错了,我带了顾明远和宫中联系的密信来,我想帮你,帮云栖阁,也帮……帮顾承煜。”她从袖中掏出个火漆封口的信封,双手奉上,“他不是故意背叛你的,千机阁外的埋伏太密,他带着琴谱走,是为了引开顾明远的主力,让你能安全离开。他说……说等他处理完商隐楼的事,就来向你请罪。”

      谢砚冰接过信封的手在颤抖。

      引开主力?为了让他安全离开?

      这些话和顾长风的血书、和他内心的猜测渐渐重合,像散落的琴键终于拼成完整的曲子。他想起顾承煜消失前,往他怀里塞的疗伤药;想起商隐楼外,阿霜送来的桂花糕;想起顾承煜书房里,那支干枯的冰棱梅——原来那些不是幻觉,是他藏在“背叛”面具下的牵挂。

      “他现在怎么样?”谢砚冰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指尖捏着信封,火漆的温度透过纸传来,烫得他心口发颤。

      “顾明远没放权,还在暗中给他使绊子。”苏挽月的声音低了些,“听说他为了稳住局面,不得不答应和镇北侯的女儿联姻,三日后就要订婚……”

      联姻?

      谢砚冰捏着信封的手猛地收紧,火漆被捏碎,细屑落在手背上,像针在扎。他想起顾承煜说的“山河为聘”,想起画像上父亲和顾长风共握琴谱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乱世里的真心,或许真的抵不过权谋算计。

      “我知道了。”谢砚冰将信封塞进袖中,转身往琴房走。背影挺得笔直,却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微微晃了晃——左肩的伤疤,又开始疼了。

      苏挽月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透,谢砚冰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山风吹过云栖阁的竹林,带着冰棱梅的淡香,像在为这段即将重逢的羁绊,提前奏响序曲。

      琴房里,谢砚冰拆开顾明远的密信。信上的字迹阴狠,写着“已联络宫中太监,待承煜与镇北侯联姻,便以‘谋逆’罪拿下,琴谱届时归我”。

      原来联姻是陷阱。顾承煜是在以身做饵。

      谢砚冰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纸页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他走到琴架前,取下那把修复好的“承砚琴”,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挑——琴音清越,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要去商隐楼。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质问,是为了顾长风的托付,为了阿松他们的死,为了那个藏在背叛面具下的人。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陷阱,不知道顾承煜是否真的值得信任,不知道这场乱世里的真心能否敌过权谋。但他握着“承砚琴”的手很稳——琴在,信念就在;人在,总有拨乱反正的可能。

      “赵伯,备些干粮。”谢砚冰的声音在琴房里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我要出门一趟。”

      “去哪?”赵伯的声音带着担忧。

      谢砚冰看着窗外的竹林,那里的冰棱梅又开了几朵,淡粉的花瓣在风中轻颤,像在为他送行。“去个能找到答案的地方。”他说,指尖在琴身上轻轻一按,那里的冰棱梅漆痕,在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三日后,商隐楼的订婚宴将如期举行。顾承煜或许正戴着“新郎”的面具,应对顾明远的算计;而谢砚冰将带着他的琴,带着顾长风的血书,带着半信半疑的真心,走向那场注定纠缠的重逢。

      前路或许风雨飘摇,但琴音未断,人心未死,便总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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