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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龙潜 ...

  •   商隐楼的夜总是带着水汽的腥。

      顾承煜站在阁主书房的窗前,指尖捏着枚冰冷的玉印——是商隐楼阁主的信物“乌鸦印”,刚从顾明远手里接过来。玉印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像这几日顾明远看他的眼神,阴恻恻的,藏着没说出口的算计。

      “公子,顾明远把漕运账簿都交来了。”阿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女捧着个紫檀木匣,黑衣上还沾着夜露,“但属下查了,关键的几笔收支都被他抹了,显然是留了后手。”

      顾承煜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秦淮河上。夜色里的船灯火光点点,像撒在水里的星,却照不亮水下的暗流——就像顾明远,表面放权,实则在暗处布了无数眼线,连他书房里的香炉,都被换成了能监听动静的“听风炉”。

      “意料之中。”顾承煜的指尖在乌鸦印上轻轻摩挲,印底的乌鸦纹被磨得发亮,是顾明远掌权二十年的痕迹,“他活了大半辈子,最懂‘留一手’。把账簿收起来,不用查了——他想让我们看到的,自然会留下;不想让我们看的,查也查不到。”

      阿霜应了声,将木匣放在案上时,目光在案角的紫檀琴谱匣上顿了顿。那匣子锁得严实,上面还缠着顾承煜的玄色腰带——是他从千机阁带回来的,一路护得比性命还紧,连顾明远以“验谱”为由索要,都被他以“琴谱需静养”挡了回去。

      “公子,”阿霜的声音放轻了些,“云栖阁那边……谢阁主醒了。”

      顾承煜捏着玉印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醒了。他该醒了。千机阁的“牵机引”虽烈,却毒不死谢砚冰——他算准了剂量,既让他昏迷脱身,又能留他性命。可听到“醒了”两个字,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攥住,闷得发疼。

      “他……还好吗?”顾承煜的声音有些发哑,视线落在琴谱匣上,那里的木纹里还沾着点暗红——是谢砚冰的血,千机阁突围时溅上的,他没舍得擦。

      “听说伤得很重,左肩的毒还没清,连琴都弹不了了。”阿霜的声音更低了,“云栖阁弟子死伤过半,剩下的都在骂您……说您卷着琴谱跑路,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顾承煜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他知道会这样。从他决定带着琴谱离开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会背上“背叛”的名声。谢砚冰会恨他,云栖阁会唾骂他,甚至连阿霜这些跟着他长大的暗卫,都未必懂他的用意——可他没得选。

      千机阁外的埋伏是顾明远布的死局,若他不带着琴谱“叛逃”,顾明远会立刻下令屠阁,到时候别说谢砚冰,连云栖阁剩下的弟子都活不了。他带着琴谱走,至少能把顾明远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给谢砚冰争取一线生机。

      “让暗卫盯紧云栖阁。”顾承煜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秦淮河水,“别让顾明远的人靠近,也别让……谢阁主出事。”

      阿霜愣了愣:“公子是想……”

      “等。”顾承煜打断她,指尖在琴谱匣上轻轻一叩,“等我拔掉顾明远的爪牙,等我握住真正的兵权,就去云栖阁。到时候,该还的债,该认的罪,我一并接。”

      他没说“该解释的”——有些事,解释无用。谢砚冰信他也好,恨他也罢,他只需要确保那人活着。活着,才有日后“还债”的可能。

      阿霜退下后,书房里只剩秦淮河的水声。顾承煜打开琴谱匣,指尖抚过《九霄琴谱》的封面——米白色的宣纸已经泛黄,边角被谢砚冰的指尖摩挲得发毛,像他在云栖阁教他调琴时,反复摩挲过的琴弦。

      他想起谢砚冰调琴时的样子。那人总是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指尖落在琴弦上时轻得像落雪,却总能弹出最准的音。有次他故意碰错弦,琴音发涩,谢砚冰抬头瞪他,眼底却没真的生气,反而带着点无奈的软——像初春化雪的冰棱梅,看着冷,实则藏着暖。

      “对不起。”顾承煜对着琴谱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这一切结束,我给你弹《承砚曲》,弹到你听腻为止。”

      窗外突然传来水鸟惊飞的声响。顾承煜瞬间握紧案上的短刀,却见窗纸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戳破,随后塞进个卷成细条的纸团。

      是苏挽月的密信。

      他展开纸团时,指尖有些发颤。纸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云栖阁有异动,谢砚冰似寻得其父旧物,情绪极不稳。顾明远已派‘影卫’潜入云栖阁,目标不明。”

      影卫。

      顾承煜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顾明远养的死士,杀人从不用第二招,当年他父亲顾长风,就是被影卫所杀。顾明远派影卫去云栖阁,绝不是“目标不明”——十有八九是冲着谢砚冰,或是冲着谢父的遗物。

      他抓起乌鸦印就往外走,玄色衣袍扫过案角的琴谱匣,带起的风让烛火猛地摇晃。“阿霜!备船!去云栖阁!”

      “公子!”阿霜从外间冲进来,拦住他的去路,“现在不能去!顾明远正盯着您,您一离开,他就会趁机接管漕运!而且影卫身手诡秘,您去了未必能护住谢阁主,反而会暴露……”

      “我知道。”顾承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龙纹血在他眼底翻涌,后颈的龙纹刺青隐隐发烫,“可我不能不去。”

      他不能再失去一次。父亲的死,他没能阻止;千机阁的伤亡,他没能避免;若谢砚冰再出事,他就算夺下这天下,又有什么意义?

      “让暗卫先去。”阿霜抓住他的手腕,少女的指尖冰凉,却异常坚定,“用‘龙形箭’传信——那是您和定北王约定的暗号,定北王在云栖阁附近有暗桩,让他们先接应。您留在这里稳住顾明远,等我安排好后手,立刻陪您去。”

      顾承煜看着阿霜眼底的坚持,又看了看案上的琴谱匣——那里不仅有琴谱,还有他给谢砚冰的承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告诉暗卫,不惜一切代价护住谢砚冰。若他少一根头发……”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了毒,“提头来见。”

      云栖阁的竹雨又下了起来。

      谢砚冰坐在父亲的书房里,指尖捏着卷泛黄的手记——是他从书房暗格最深处找到的,藏在一块空心的琴形木牌里。木牌是父亲的贴身之物,他小时候总见父亲摩挲着木牌发呆,却从不知道里面藏着东西。

      手记的前半卷还是制琴心得,直到第三十七页,字迹突然变得潦草,墨点溅得到处都是,像写时极为慌乱:

      “长风今日来见我,说顾明远逼他夺琴谱。他眼底有愧,却身不由己——他儿子承煜还在顾明远手里,那老贼拿孩子要挟,他不得不从。”
      “我将《九霄琴谱》的核心阵法抄了副本给他,让他交给顾明远应付。真谱我藏在了禁地冰棱梅树下,只有用‘承砚二族’的血才能开启。长风泣血立誓,绝不会让顾明远伤我分毫。”
      “可我总不安。顾明远的野心不止琴谱,他要的是借琴谱灵力颠覆昭明。长风虽是皇族,却无反心,恐怕会被顾明远灭口……”
      “今日见了承煜那孩子,眉眼像长风,指尖却有琴茧,倒像个能静下心制琴的。若我与长风有不测,望这孩子能护砚冰周全,莫让他卷入这滩浑水。”

      后面的纸页被血浸透,字迹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最后几个字:“顾明远……骗我……长风……救……”

      谢砚冰的指尖死死攥着血书,纸页在掌心皱成一团。血渍的腥气钻进鼻腔,和记忆里父亲下葬时的气味重叠,呛得他眼眶发酸。

      原来父亲知道顾长风是被迫的。
      原来父亲给的是假谱。
      原来父亲到死都在护着顾承煜的父亲。
      原来真正的凶手,是顾明远。

      可顾承煜知道吗?

      他想起顾承煜后颈的龙纹刺青,想起他说“我要的是昭明的王座”,想起他带着琴谱消失的决绝——若他知道父亲是被顾明远所杀,为何还要留在商隐楼?为何还要和顾明远虚与委蛇?为何……不告诉自己真相?

      “呵……”谢砚冰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涩。他将血书按在案上,目光落在书房角落的琴架上——那里摆着把未完成的古琴,是父亲生前提及的“承砚琴”,琴身已近完工,只差最后一道漆。

      他走过去,指尖抚过琴身的凹槽。父亲说过,这琴要等他和“命定之人”一起完成,琴名“承砚”,取“承前启后,砚墨同心”之意。那时他不懂,现在看着这琴,突然觉得讽刺——父亲期盼的“同心”,竟成了如今的“血仇”。

      窗外的竹影突然晃了晃。

      谢砚冰瞬间转身,软剑在手中划出银弧。剑气劈开窗纸的瞬间,他看见一道黑影从廊下闪过,衣袂带起的风里有淡淡的血腥——是杀手的气息。

      “谁?”谢砚冰的声音冷得像雨,左肩的伤疤被灵力牵动,疼得他指尖发麻,却死死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

      没有回应。只有竹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像谁在暗处屏住了呼吸。

      谢砚冰走到窗边,撩开破损的窗纸。廊下的青石板上有几滴未干的血,暗红的,带着极淡的药味——是顾明远常用的“凝血散”。

      影卫。

      他认得这痕迹。父亲生前跟他说过,顾明远养的影卫受伤后必用这药,血腥味里会带着点苦杏仁味。

      他们来杀他?还是来抢父亲的遗物?

      谢砚冰的目光扫过案上的血书,突然明白了。顾明远知道父亲留了东西,怕他发现真相,所以派影卫来灭口。

      他将血书贴身藏好,又把那把未完成的“承砚琴”推进暗格。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墙角,抽出藏在那里的另一把软剑——是父亲的佩剑“寒川”,剑鞘上刻着云栖阁的冰棱梅。

      “既然来了,就别藏了。”谢砚冰的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出来一战。”

      廊外的竹影动了动。三道黑影像鬼魅般落地,黑衣黑巾,只露出双淬了毒的眼,手里的短刀在雨里泛着冷光。为首的影卫盯着谢砚冰,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谢阁主,识相的就把谢长风的遗物交出来,还能留个全尸。”

      谢长风。父亲的字。

      谢砚冰的剑尖微微抬起,冰棱剑气在他周身凝聚。左肩的疼越来越清晰,却让他的眼神更亮:“想要遗物?得问问我手里的剑。”

      影卫没再废话,三道短刀同时刺来。刀风裹挟着毒粉,谢砚冰侧身避开时,余光瞥见影卫腰间的令牌——乌鸦纹下刻着个“明”字,是顾明远的私卫。

      他的剑刃与影卫的短刀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灵力运转时,经脉里的“牵机引”毒开始作乱,疼得他眼前发黑,却死死咬着牙不肯退。他想起父亲血书里的“护砚冰周全”,想起阿松他们的坟,想起顾承煜那句没说出口的“等我”——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顾明远的爪牙手里。

      激斗间,一道冷箭突然从窗外射来,直指影卫后心。箭簇泛着淡金,是龙纹血淬过的箭——是顾承煜的暗卫!

      影卫猝不及防,被箭穿胸而过。剩下两人对视一眼,想撤退时,又有几道箭影射来,将他们困在廊下。谢砚冰抓住机会,软剑刺穿最后一个影卫的咽喉。

      雨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谢砚冰握紧剑转身,看见个穿黑衣的少女站在廊下,对他拱手:“谢阁主,我家公子让属下护您周全。”是阿霜。

      谢砚冰的剑尖没放下:“顾承煜让你来的?”

      “是。”阿霜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左肩,“公子说,若您不愿见他,属下便在云栖阁外守着,绝不让顾明远的人再靠近半步。”

      谢砚冰看着阿霜手里的弓,箭囊里的箭果然都淬了龙纹血。他突然想起父亲手记里的话“承煜那孩子……若我与长风有不测,望这孩子能护砚冰周全”。

      原来有些承诺,真的会跨越生死,由父辈传到子辈。

      “告诉他。”谢砚冰收回剑,声音冷得像雨,“我不需要他护。他欠云栖阁的,我会亲自去商隐楼讨。”

      阿霜愣了愣,终究还是应了声“是”,转身隐入竹影。

      书房里又只剩雨声。谢砚冰靠在门框上,看着廊下影卫的尸体,突然觉得很累。他掏出贴身的血书,指尖在“承煜那孩子”几个字上轻轻摩挲。

      顾承煜。

      你到底知道多少?
      你留在商隐楼,是为了夺权,还是为了替父报仇?
      你说的“等我”,到底是为了还债,还是为了别的?

      雨还在下,像永远不会停。谢砚冰望着商隐楼的方向,那里的夜色比云栖阁更浓,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一趟商隐楼——不是为了顾承煜的“解释”,是为了父亲的血书,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弄清楚,这盘父辈留下的棋,到底该怎么下。

      他摸了摸暗格里的“承砚琴”。琴还在,希望就在。

      而商隐楼的书房里,顾承煜看着阿霜传回的字条,指尖在“亲自去商隐楼讨”几个字上反复摩挲。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晃动的影,像藏着翻涌的情绪。

      “好。”他对着字条低声说,嘴角扬起抹极淡的笑,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苦涩,“我等你。”

      秦淮河的船灯依旧亮着,云栖阁的雨还在下。两条本已错开的命运线,在父辈的血书和未说尽的承诺里,正悄悄往一处靠拢。只是前路风雨未停,谁也不知道,这次重逢会是剑拔弩张,还是另一场羁绊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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