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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内鬼与暗箭 ...

  •   入秋的风卷着枯叶,打在谢砚冰的斗笠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牵着雪狮马走在官道旁的密林里,斗笠的纱幔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从云栖阁出发已有五日,离商隐楼越近,周遭的眼线就越密集,昨日在驿站歇脚时,他甚至在茶水里尝出了顾明远常用的“迷魂散”,若非及时察觉,此刻已沦为阶下囚。

      “吁——”

      雪狮马突然人立而起,前蹄刨着地面,鼻息急促地喷向密林深处。谢砚冰按住腰间的软剑,纱幔后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他听见了靴底碾过枯枝的声响,不止一人,且步伐轻盈,显然是练家子。

      “出来吧。”谢砚冰的声音透过纱幔传出,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跟着我三天了,不累吗?”

      密林里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五道破空声。谢砚冰侧身避开迎面射来的弩箭,软剑在他手中化作银弧,剑气劈开箭雨的瞬间,他看清了来人的衣着——是云栖阁的青衫弟子服,领口绣着冰棱梅,正是他派去千机阁接应的后备弟子。

      为首的弟子叫阿木,是赵伯看着长大的孩子,平时总跟在阿松身后,笑起来有对梨涡。可此刻,少年的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淬了毒的冷:“谢阁主,对不住了。顾长老说,只要拿下你,就能换云栖阁上下平安。”

      谢砚冰的剑尖顿在半空,心口像被这声“谢阁主”刺中,疼得他指尖发麻。内鬼……父亲手记里的“内鬼”竟然是他们?是这些他看着长大、教过抚琴的孩子?

      “为什么?”谢砚冰的声音有些发颤,软剑的剑尖垂向地面,剑气在枯叶上划出浅痕,“云栖阁待你们不薄,阿松他们还尸骨未寒,你们就……”

      “阿松?”阿木笑了,笑声里带着扭曲的怨,“他就是个傻子!为了护你这种人送命,值得吗?顾公子说了,跟着他才有出路,能当大官,能摆脱这穷酸的云栖阁!”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弟子立刻围上来,弩箭直指谢砚冰的咽喉,“别挣扎了,你的灵力被毒箭伤了根基,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谢砚冰看着他们腰间的令牌——是云栖阁的弟子令,上面刻着各自的名字,阿木的令牌边缘还缺了个角,是去年练剑时不小心磕的。那时他还笑着说“缺角的令牌才好认,以后可别再弄丢了”。

      原来人心的变,比剑伤还快。

      “我再说最后一次,放下弩箭。”谢砚冰的声音冷了下来,软剑重新抬起,冰棱剑气在他周身凝聚,左肩的伤疤被灵力牵扯,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让他眼底的清明更甚,“顾明远是什么人,你们该清楚。他承诺的‘出路’,不过是把你们当垫脚石。”

      “少废话!”阿木的弩箭率先射出,箭头泛着青黑,是“牵机引”的毒,“拿下他!”

      谢砚冰的软剑舞成密不透风的银网,剑气斩断弩箭的同时,他借力后退,指尖在雪狮马的马鞍上一按,身形如鹤般掠过阿木的头顶。落地时,他的软剑已抵在少年的咽喉,剑刃的寒光映出阿木惊恐的脸。

      “说,谁让你们来的?”谢砚冰的声音贴着阿木的耳廓,冷得像冰,“是顾明远,还是……顾承煜?”

      提到“顾承煜”三个字时,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剑刃在阿木的颈侧划出细血痕。他多怕听到那个名字,怕这最后的背叛,也来自那个发过“山河为聘”誓言的人。

      “是……是顾长老!”阿木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他说顾公子已经答应了,只要拿到你和琴谱,就分我们一半家产,让我们离开云栖阁!我们也是被逼的!”

      谢砚冰的剑刃又近了寸。他看着阿木眼底的恐惧,不像是撒谎。顾明远用“顾承煜答应”当幌子,既借了顾承煜的势,又彻底离间了他和云栖阁弟子——好狠的算计。

      “滚。”谢砚冰收回软剑,声音里再无波澜,“告诉顾明远,想要我的命,让他亲自来取。”

      阿木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密林里只剩下谢砚冰和雪狮马,风卷着枯叶掠过他的斗笠,纱幔下的脸苍白如纸。他扶着树干站稳,左肩的伤疤疼得他几乎站不住,却死死咬着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原来被自己人背叛,是这种滋味。比千机阁的毒箭更疼,比顾承煜的“消失”更冷。

      “咳咳……”谢砚冰捂住嘴咳嗽,指缝里渗出淡红的血——是强行催动灵力引发的内伤。他从行囊里摸出伤药,刚要撕开药包,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落叶坠地。

      “谁?”谢砚冰的软剑瞬间出鞘。

      来人没说话,只是将一个油纸包放在离他三步远的石头上,转身就走。那人穿着黑衣,身形纤细,步履轻盈,消失在密林深处时,谢砚冰只瞥见她腰间的银链——是顾承煜的暗卫阿霜常戴的那条,链尾挂着枚极小的龙纹玉佩。

      谢砚冰盯着油纸包,指尖在剑柄上攥出白痕。是顾承煜的人。她来做什么?送毒药?还是送“劝降信”?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过去打开油纸包。里面不是毒药,也不是信,是一叠温热的桂花糕,和一瓶金疮药——是云栖阁的配方,赵伯做的桂花糕,上面还撒着谢砚冰爱吃的核桃碎。

      谢砚冰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药瓶,是顾承煜在云栖阁养伤时用的,瓶底刻着个极小的“煜”字。桂花糕的香气漫进鼻腔,和记忆里琴房的味道重叠,让他突然想起顾承煜抢他桂花糕时的笑:“甜的东西能安神,你总皱眉,该多吃点。”

      “别装了。”谢砚冰对着空无一人的密林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以为送块桂花糕,就能抵消那些人命吗?”

      密林里没有回音,只有风卷枯叶的声响,像谁在无声地叹息。

      谢砚冰将桂花糕和药瓶扔进行囊,却没立刻离开。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那包桂花糕的轮廓在行囊里凸起,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他恨顾承煜的背叛,恨他带着琴谱消失,可这包桂花糕,这瓶药,又让他想起那些真实的温柔——调琴时相触的指尖,挡刀时温热的后背,誓言时滚烫的呼吸。

      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不可能。”谢砚冰用力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不能再动摇,阿松他们的死,阿木的背叛,都在提醒他:心软是要付出代价的。

      入夜后,谢砚冰抵达商隐楼外的小镇。镇子被商隐楼的人严密把控,进出都要查令牌,好在他早有准备——从阿木身上搜出的云栖阁弟子令还能用,只是令牌上的冰棱梅被他用剑气划去,改成了商隐楼的乌鸦纹,乍看之下竟难辨真假。

      “站住!”守城的护卫拦住他,手里的长刀在火把下泛着冷光,“令牌!”

      谢砚冰将改好的令牌递过去,纱幔后的目光紧紧盯着护卫的表情。护卫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打量他许久,才嘟囔着放行:“进去吧,最近查得严,别乱逛。”

      走进镇子的刹那,谢砚冰闻到了熟悉的龙纹血气息。很淡,却带着灼人的温度,从镇子深处的方向传来——是商隐楼的主楼,顾承煜应该就在那里。

      他找了家偏僻的客栈歇脚,二楼的房间正对着商隐楼的侧门。推开窗时,能看见主楼的灯火亮如白昼,隐约有争吵声传来,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像是顾承煜在发脾气。

      谢砚冰的指尖在窗沿上摩挲。他记得顾承煜很少发脾气,唯一一次在云栖阁动怒,是因为阿松不小心摔了他父亲留下的琴轸,那时他红着眼说“有些东西,不能碰”。

      现在,他在为谁发脾气?为顾明远的刁难?还是为即将到来的起兵?

      “店家,来壶茶。”谢砚冰关上窗,转身时,瞥见桌上的行囊——那个空玉匣的轮廓在烛光下格外清晰。他突然想去商隐楼的书房看看,不是为了刺杀,也不是为了质问,只是想看看顾承煜现在的样子,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如定北王信中所说,成了“意气风发的阁主”。

      子夜时分,谢砚冰借着月色潜入商隐楼。

      墙头上的乌鸦卫换岗的间隙,他像片落叶般翻进内院。庭院里种着大片栀子,是顾承煜小时候爱吃的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莹白,和云栖阁的冰棱梅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清冽的香。

      主楼的书房亮着灯。谢砚冰伏在窗外的廊柱后,透过窗缝往里看——顾承煜坐在案前,玄色衣袍的袖口挽着,露出的小臂上缠着绷带,血迹渗过白布,在烛光下泛着暗红。他正在看份密报,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面,动作和谢砚冰记忆里一模一样。

      案上摆着个青瓷瓶,是谢砚冰送他的生日礼物,瓶里插着支干枯的冰棱梅——是去年从云栖阁折的,花瓣都掉光了,却被细心地养在瓶里。

      谢砚冰的心脏突然抽痛了下。

      就在这时,顾承煜突然抬头,目光精准地扫向窗缝。谢砚冰立刻缩回身,屏住呼吸——他看到顾承煜的指尖在密报上顿住,随即起身走向窗边,脚步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窗被推开一道缝,顾承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飘进廊柱后:“是你吗?”

      谢砚冰的后背瞬间绷紧,软剑在袖中蓄势待发。他看见顾承煜的指尖搭在窗沿上,指腹反复摩挲着木头的纹路,像在确认什么。

      “我知道你来了。”顾承煜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种近乎脆弱的期待,“我让人在镇子东头的客栈留了房间,很安全。别乱跑,顾明远的人还在找你。”

      谢砚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他一直在等自己?

      可这期待的语气,和他带着琴谱消失的决绝,和云栖阁弟子的死伤,和阿木口中的“顾公子答应”,怎么也对不上。

      “别装了。”谢砚冰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月光下的冰,“顾阁主现在权势滔天,找我做什么?炫耀你的琴谱,还是你的阁主之位?”

      顾承煜的身影猛地僵在窗边。他缓缓转过身,烛光落在他脸上,谢砚冰第一次看清他这几日的模样——眼底的红血丝比云栖阁时更重,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嘴角还有道未愈的伤口,像是被人打的。

      “砚冰……”顾承煜的声音发颤,想伸手触碰窗缝外的人影,却又克制地收回手,“不是你想的那样,琴谱我没……”

      “够了。”谢砚冰打断他,软剑的剑尖抵住窗棂,木屑簌簌落下,“我不想听你的解释。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云栖阁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足尖点在栀子花丛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顾承煜推开窗追出去时,只看到一道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后,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药香,是谢砚冰常用的“凝神散”。他攥紧窗棂的手越来越用力,指节泛白,直到木刺嵌进掌心,才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血腥味的涩。

      “我知道你会恨我。”顾承煜对着空荡的庭院低声说,指尖在掌心的伤口上按了按,龙纹血的淡金顺着指缝渗出,“但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等我能护着你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他转身回书房时,案上的密报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纸——是张画,画着云栖阁的竹林,竹林里有个穿月白衫的人在弹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承砚之约”,字迹是顾承煜的,却带着刻意模仿的温柔。

      而院墙之外,谢砚冰一路疾行,直到跑出镇子才停下。他扶着棵老槐树喘气,斗笠的纱幔早已被风吹落,露出的脸上满是泪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顾承煜眼底的红血丝,还是因为那支干枯的冰棱梅,或是因为自己明明恨他,却在听到他声音时,心脏还是会失控地抽痛。

      “没出息。”谢砚冰抹掉眼泪,指尖却触到行囊里的空玉匣。匣底的龙纹血痕在月光下泛着淡金,像在嘲笑他的口是心非。

      他终究还是没下定决心杀他。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谢砚冰翻身上马,雪狮马的蹄声踏碎月光,往镇子东头的客栈去——那是顾承煜说的“安全的房间”。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信他,是为了查真相不得不暂时蛰伏,可握住缰绳的手,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有些羁绊,哪怕被恨和误会层层包裹,也能在某个瞬间,透出点不肯熄灭的光。就像此刻天边的残月,虽不圆满,却足以照亮前路的荆棘。

      商隐楼的灯火依旧亮着,顾承煜站在窗前,看着雪狮马消失的方向,将掌心的龙纹血抹在那幅画上。血色晕开的“承砚之约”四个字,突然在烛光下泛出微光,像在回应某个被暂时遗忘的誓言。

      他知道谢砚冰去了客栈。阿霜的暗信刚到,说“目标已入东院,无危险”。他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口更空——他能护他周全,却暂时无法抚平他心里的伤。

      “再等等。”顾承煜对着画轻声说,像在对谢砚冰承诺,也像在对自己发誓,“很快,就不用再等了。”

      夜风卷着栀子花香,漫过商隐楼的高墙,往镇子东头去。那里的客栈房间里,谢砚冰将空玉匣放在枕边,听着窗外的风声,第一次在离开云栖阁后,睡着了。梦里没有火海,没有背叛,只有云栖阁的竹林,和少年时一起调琴的两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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