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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伦敦雨与未爆弹 苏俏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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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俏热走在泰晤士河边。冰冷的雨水早已麻木了他的皮肤,昂贵的大衣湿透后变得沉重僵硬,像一层冰冷的铠甲箍在身上。他扔掉了那条巴宝莉围巾,仿佛扔掉了一个精心维持了五年的、名为“体面”的假面。前方是哪里?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朝着远离公寓、远离朴沐消失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
伦敦东区。狭窄的街道在雨夜里显得更加阴暗逼仄。路灯昏黄,勉强照亮湿漉漉、堆着垃圾袋的路面,投下扭曲怪诞的影子。空气里混杂着劣质啤酒、油炸食物和潮湿垃圾的酸腐气味。这里的喧嚣与金融城的冰冷秩序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粗粝的、破罐破摔的生机。苏俏热像个失魂的幽灵,与周围喧嚣的酒吧噪音、醉汉的胡言乱语格格不入地擦身而过。他湿透的、剪裁精良的衣服和失魂落魄的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行走的肥肉,吸引着暗处不怀好意的目光。
一个踉跄的身影撞了他一下,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苏俏热皱了皱眉,侧身想避开。
“嘿!有钱的漂亮小子!”一个沙哑含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贪婪,“这么晚了,一个人淋雨?多可怜啊……要不要来和哥哥们聊聊天?”
苏俏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不止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背上,像冰冷的蛇信。他加快了脚步。
然而,三个身影更快地从阴影里窜出来,堵住了他的去路。为首的是个穿着破烂连帽衫的高壮白人,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另外两个一左一右,眼神同样贪婪地在他腕表和湿透的昂贵成衣上逡巡。
“急着去哪儿啊?”高壮男人往前逼近一步,浓重的体味混合着酒气令人作呕,“看你这样子,是迷路了吧?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我们……唔,可以好心给你指条路。”他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苏俏热的鼻尖。
苏俏热冷冷地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被更深倦怠包裹的麻木。对于一个在英国生活了很多年的成年人,早已对混乱的东伦敦见怪不怪。他甚至懒得说话,只是微微偏头,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你!”高壮男人被他的无视激怒了,猛地伸手去抓苏俏热挽在后脑勺的低马尾。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苏俏热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撕裂雨幕的闪电,以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从侧后方的暗巷中暴射而出。
没有呼喝,没有警告。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的脆响。
紧接着是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苏俏热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只感觉一股带着冰冷雨水的劲风猛地刮过身侧,伴随着那声令人心悸的脆响和脏话,那个高壮男人的身体像一只破麻袋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几米外一个堆满黑色垃圾袋的角落,蜷缩着捂住扭曲变形的手腕,发出不成调的哀嚎。
堵在左右的两个同伙完全懵了,脸上的狞笑僵在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他们甚至没看清袭击者是谁,只看到一个快得只剩下轮廓的身影,好像一把夺命的刀,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窒息的杀意。
黑影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解决掉为首者后,他如同鬼魅般旋身,一脚精准无比地踹在左侧一个混混的膝弯。
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抱着扭曲的腿翻滚。
右侧的混混终于反应过来,惊恐之下爆发出凶性,从怀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弹簧刀,怪叫着朝黑影刺去。
那人的动作简洁、高效、快到极致。他甚至没有闪避,只是微微侧身,在刀锋擦着胸前划过的瞬间,左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了混混持刀的手腕,右手手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对方毫无防备的咽喉下方。
“呃!”混混的怪叫戛然而止,眼球瞬间凸出,像被掐断了脖子的鸡,软软地瘫倒在地,手中的弹簧刀“当啷”一声掉在湿漉漉的地上。
整个过程,从这人贸然出现到三人倒地哀嚎,不超过一分钟。身手矫健、行事利落得如同按下快进键的残酷默片。空气里只剩下雨水声、痛苦的呻吟和一种令人血液凝固的、冰冷的死寂。
苏俏热站在原地,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他看清了那个黑影。
是朴沐。
他脱掉了那件定制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战术T恤,紧贴在他贲张着爆发力的肌肉轮廓上。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紧抿的薄唇不断流下。他没有看地上哀嚎的人,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死死地、带着一种尚未完全褪去的狂暴杀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锁定在苏俏热空落落的脖颈上。
苏俏热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碰到一道细微的、火辣辣的刺痛感。是刚才那个混混伸手抓来时,指甲无意间刮过留下的浅浅血痕。一道微不足道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红痕。
然而,就是这道微不足道的伤痕,让朴沐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针尖!他周身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如同实质般的暴戾气息,似乎又有了重新凝聚的迹象。他盯着那道红痕,眼神阴鸷得可怕,仿佛那不是一道小伤口,而是有人划开了他最珍视的玩具的肚子。
苏俏热看着这样的朴沐,看着他如同战神般瞬间解决三个混混的狠厉手段,看着他因为自己脖子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刮痕而失控的杀意,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漫上心头。
这就是朴沐。那个五年前用一条短信就将他推入地狱的自私鬼,那个在咖啡馆里沉默如山、在街角车里冷眼旁观他崩溃的混账,那个刚刚在泰晤士河边,看着他扔掉围巾、狼狈不堪却依旧驱车离开的漠视者。
现在,却因为一道指甲刮出的红痕,露出了近乎野兽护食般的凶暴。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恨意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苏俏热的心脏,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尖锐、更加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绝望。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苏俏热苍白的唇间逸出。他缓缓放下触碰脖子的手,抬起眼,迎向朴沐那依旧死死盯着他脖颈伤口的、阴霾而紧张的目光。
他的眼神空洞而破碎,像摔裂的镜子,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朴先生,”苏俏热的声音在雨夜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刻骨的嘲讽和疲惫,“你的组织纪律,允许你为了这点小伤,在异国他乡当街行凶吗?”
朴沐的身体猛地一僵。苏俏热话语里的冰冷和嘲讽,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暴戾火焰。他紧抿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目光终于艰难地从那道红痕上移开,对上了苏俏热那双充满厌恶的眼睛。
那眼神,比刚才混混擦过脸颊的刀锋更让他感到刺痛。
地上的哀嚎声还在继续,打破了两人之间死寂的对峙。朴沐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雨水的气息灌入肺腑。他眼中的杀意和紧张迅速褪去,重新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墨色。
他没有回答苏俏热的问题,只是向前一步,伸出手,目标明确地抓向苏俏热的手腕——不是粗暴的拉扯,而是一种不容抗拒的、带着巨大力量的钳制,要将他带离这个混乱肮脏的现场。
“跟我走。”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是战场上指挥士兵时惯用的语气。
就在朴沐的手即将触碰到苏俏热冰冷手腕的刹那——
苏俏热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动物,带着一种决绝的抗拒。
“别碰我!”苏俏热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划破雨幕。他死死盯着朴沐伸出的手,那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射出来。“收起你这套令人作呕的把戏!你凭什么?!凭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凭什么在我最不需要你的时候像个救世主一样出现?!英雄救美的戏码够让你颅内高潮了吗?你以为你是谁?伦敦我比你熟,我不需要你自作多情!你那点可怜的、迟来的愧疚心没人在乎!”
他指着地上仍在丝丝抽气的混混,又指向自己脖子上那道微不可察的红痕,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凉而剧烈颤抖,还有他自己察觉不到的恐惧。“为了这点伤?为了这点伤你就差点杀了他们?!那五年呢,我这五年被你捅出来的伤口呢?它每天都在流血,每天都在烂,它早就化脓生蛆了,你有在乎过吗?”
苏俏热的胸口剧烈起伏,因为情绪起伏太大,一下一下地喘着粗气,雨水和泪水混合着从脸上滑落。他像个终于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对着那个曾经最亲密、如今却最憎恨的人,发出了泣血般的控诉。
“滚!”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指向朴沐身后无尽的雨夜,“带着你莫名其妙的保护欲,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我是死是活,是被人抢还是被人捅,都他妈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只需要你——永远、永远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听懂了吗?滚!”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朴沐的心脏。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雨水顺着他的指尖不断滴落。他看着眼前崩溃嘶吼的苏俏热,看着他眼中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听着那句句诛心的“永远消失”。
朴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裂痕。那是一种被彻底击穿防御的痛楚,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恸。他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下颚绷紧如岩石。那双总是深沉如海、锐利如鹰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戳穿的狼狈,有无法辩解的痛楚,有被彻底推开后的茫然,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死寂般的灰败。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收回了那只僵在半空的手。
他没有再看苏俏热,也没有看地上呻吟的混混。他只是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雨幕深处某个虚无的点,侧脸线条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无比冷硬而孤寂。
他沉默地站着,像一座被风雨侵蚀、即将崩塌的山。雨水冲刷着他,也冲刷着苏俏热脸上早已冰冷的泪痕。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伦敦刺骨的雨,永不停歇地下着,冲刷着这条肮脏小巷里的恨、血腥和无法愈合的旧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