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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焚信 苏俏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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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俏热嘶吼出的“永远消失”在狭窄潮湿的小巷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锥心的冰棱,狠狠扎进朴沐的心脏深处,留下无法愈合的窟窿。雨水顺着朴沐冷硬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微不可察的水花。他缓缓收回那只僵在半空、试图抓住苏俏热的手,动作沉重得像拖着千钧枷锁。
他没有再看苏俏热那双带着深深痛恨、几乎将他焚毁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盛满了十七岁少年最纯粹明亮的星光,在中央圣马丁的画室里,沾着油彩对他笑得毫无阴霾。如今,那星光碎裂成淬毒的玻璃渣,每一片都反射着他朴沐亲手造就的深渊。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巷口外被雨水模糊的、光怪陆离的伦敦夜景。侧脸线条在昏黄路灯下绷紧如刀削的岩石,所有翻涌的痛楚、被彻底撕开的狼狈、无法辩解的愧疚,都被他强行压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闭口不言之下。只有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滚烫的铁块。
巷子里只剩下地上三个混混压抑痛苦的呻吟和哗啦啦的雨声。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朴沐动了。
他没有走向苏俏热,也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他沉默地、一步一步走向巷子深处更幽暗的角落,雨水打湿了他战术T恤紧贴的宽阔背脊,那背影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孤绝而沉重,像一座被放逐的、背负着所有罪孽的石碑。
苏俏热站在原地,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也冲刷着他刚刚爆发后残存的力气和温度。他看着朴沐沉默地走出深巷,那决绝的、没有丝毫留恋的背影,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着同一个信息:如你所愿。
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空虚感从脚底漫向头颅,比之前的隐痛更冰冷、更令人窒息。他赢了?他成功地用最恶毒的语言再次逼走了朴沐?可为什么,心口那片被恨意烧灼过的废墟,此刻却漏着穿堂的寒风,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就在朴沐的身影即将完全融入伦敦街头的人流时,苏俏热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刚才朴沐站立的湿漉地面。昏黄的光线下,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一个打火机。
非常旧的都彭打火机。银色的外壳,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上面似乎还刻着模糊不清的字母缩写。朴沐抽烟,但并不像苏俏热和他的少爷朋友一样,会在打火机的品牌外观上面精心挑选大做文章。
但这个打火机……苏俏热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当然认得。他十八岁那年,朴沐休假来伦敦看他。在诺丁山一个不起眼的旧货市场,苏俏热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躺在角落里的旧都彭,上面刻着前主人的名字缩写“P.M.”,苏俏热兴奋地大叫说自己捡到宝了。不仅因为这副名贵打火机被不识货的摊主以非常低廉的价格售出,更是因为上面的缩写也是朴沐的姓名首字母。他觉得这是天意,是宿命的巧合,激动地买了下来,像个献宝的孩子一样塞给朴沐。
“朴沐!你看!P.M.!是你的诶!送给你!虽然你老是说用什么打火都一样……但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嘛!艺术家的浪漫!”少年苏俏热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伦敦的夏日阳光。
当时的朴沐只是接过来,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个刻痕,目光落在苏俏热灿烂的笑脸上,点了点头。那个瞬间,苏俏热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罕见的柔软暖意。
后来呢?后来这个打火机似乎就消失了。苏俏热以为他早就扔了,或者遗忘在某个任务的行囊深处。
它竟然还在。而且,出现在这里,在刚刚那场混乱的冲突中,从朴沐的身上掉落。
苏俏热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鬼使神差地向前走了两步,弯腰,捡起了那个沾上脏污黑水的旧打火机。指尖触碰到那磨损的银色外壳和冰凉的刻痕,仿佛触碰到了被尘封的、属于十八岁的苏俏热和二十六岁的朴沐的某个瞬间。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如此冷漠的人,会把少年时代收到的、近乎玩笑的礼物,贴身带着这么多年?甚至……在执行那些所谓的“责任使命”的绝命任务时?
一个荒谬又尖锐的念头,带着酸楚的嘲讽,狠狠刺进苏俏热的脑海:
他是不是也靠这个,在那些枪林弹雨、生死一线的时刻,靠着这点可怜的念想,想着他抛弃在伦敦的那个人?想着那个被他亲手推进无尽痛苦的人?
“呵……”苏俏热捏着那个冰凉的打火机,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雨夜里破碎而凄凉。他抬起头,望向朴沐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浓稠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雨。
“朴沐……”他对着黑暗,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刻骨的怨毒,“你真虚伪。”
他攥紧了那个打火机,精益工艺打磨出的边缘早已被磨坏,硌得他掌心生疼。这坚硬的金属物件,像一个残酷的证明,证明朴沐并非无情,证明他那沉默如山的躯壳下,可能也藏着无法言说的煎熬和思念。但这同时证明,在五年的杳无音讯和今日的“永远消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令人作呕。
这迟来的、无声的“深情”,比彻底的冷漠更让人心寒,更让人绝望。它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地、缓慢地切割着苏俏热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它提醒他,朴沐或许“爱”过,但这“爱”在他的职业素养面前,永远排在末位,永远可以被牺牲,永远可以用一条冰冷的短信就轻易斩断。
苏俏热看着掌心的打火机,看着上面模糊的“P.M.”。十八岁那年的阳光、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朴沐眼中的暖意……这些被封存的碎片汹涌而来,与咖啡馆里的冰冷对峙、泰晤士河边丢弃的围巾、刚才小巷里刻骨的窒息和此刻无边的空虚,猛烈地冲撞、撕扯。
苏俏热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没有任何动作。过了很久,他像一头濒死的困兽,猛地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泛着光的、承载着可笑记忆和虚伪深情的旧打火机,狠狠砸向旁边湿漉漉、肮脏的砖墙!
“哐当!”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再昂贵的物件也禁不住这样的毁坏,都彭在墙上撞得变形,外壳凹陷,瞬间弹飞出去,掉进角落里散发着馊臭味的污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很快被雨水淹没,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苏俏热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他看着那个躺在污水里的打火机,眼神空洞,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的麻木。他亲手砸碎了最后一点与过去温暖有关的、具象的凭证。
他与朴沐之间,隔着五年的时光鸿沟,隔着无法逾越的感情裂缝,隔着用绝望浇灌出的冰原。朴沐带着他那沉默的、沉重的、或许有爱但更令人窒息的愧疚离开了。而他苏俏热,站在伦敦冰冷肮脏的小巷里,浑身湿透,心比这雨水更冷。
他最后看了一眼污水里那个模糊的金属轮廓,然后,转过身,挺直了脊背——尽管那脊梁骨深处透着显而易见的乖戾和疲惫——一步一步,踉跄却决绝地,走出了这条充满血腥、酸涩和破碎记忆的小巷,重新投入外面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伦敦雨夜。
雨,下得更大了。冲刷着一切痕迹,也试图冲刷掉这场雨夜里,无法言说的痛。只是有些伤痕,早已深入骨髓,雨水再大,也洗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