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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任务代码:遗忘我   冰冷的 ...

  •   冰冷的雨水像无数细小的针,刺穿着苏俏热裸露在外的皮肤。昂贵的羊绒围巾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勒着他的脖子,不再是温暖的象征,而是冰冷的枷锁。他不管不顾地在雨幕中狂奔,昂贵的皮鞋踏过积水坑洼,溅起的泥浆弄脏了笔挺的西裤裤脚,狼狈不堪。他只想逃离,逃离那个咖啡馆里令人窒息的空气,逃离朴沐那沉重得能压垮人的目光,逃离街角阴影里那辆无声窥伺的黑色越野车。
      肺叶在冰冷的空气里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白气。苏俏热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背靠着湿漉漉、散发着陈旧气息的砖墙,剧烈地喘息。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混合着一种滚烫的液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
      巷口的光线被一辆无声滑入的黑色越野车堵住大半。车灯没有开,像一头蛰伏在雨夜里的巨兽。副驾驶的车窗再次降下,朴沐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凝滞。他依旧没有看过来,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缄默的山,一座压得苏俏热喘不过气的山。
      “滚!”苏俏热猛地站直身体,对着那辆车嘶吼,声音因为寒冷和愤怒而撕裂,“朴沐!你他妈给我滚!别在这里恶心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小巷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凄厉,很快又被密集的雨声吞噬。车里的朴沐没有任何反应,连手指的轻微动作都没有。这种彻底的、磐石般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回应都更让苏俏热盛怒。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对着铜墙铁壁咆哮的小丑,所有的痛苦、愤怒、委屈,都撞得粉身碎骨,得不到一丝回响。
      一股毁灭欲猛地攫住了他。苏俏热低头,看到了脚边一块松动的、半截砖头大小的石块。血液在身体里奔腾不休,冻结了所有理智。他弯腰,一把抓起那块石头。粗糙冰冷的触感刺激着他的掌心,沉甸甸的份量给了他一种扭曲的、发泄的冲动。
      他不再看那辆车,而是死死盯着副驾驶车窗后那个模糊的侧影轮廓,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石块狠狠朝着副驾驶的车窗砸了过去。
      石块带着破空声,在雨幕中划出一道短暂的轨迹。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
      石块并没有如愿击穿防弹级别的车窗玻璃,砸得朴沐头破血流。而是被那坚韧的材质狠狠弹开,只在玻璃表面留下一个蛛网般细密的白色撞击点和一圈水渍晕开的涟漪,随即无力地跌落在地面的积水中,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
      车内,朴沐的身体在石块撞击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反应——对危险、对攻击的瞬间戒备。但仅仅是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他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甚至连头都没有转过来。只有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瞬间的握紧而泛出更深的白色,随即又缓缓松开。他依旧沉默地望着前方无尽的雨幕,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击,不过是雨滴砸在车顶的寻常声响。
      车窗上那个刺眼的、蛛网般的白点,像一枚耻辱的勋章,烙印在苏俏热的视网膜上。他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剧烈地喘息着,看着那纹丝不动的车窗,看着那个模糊的、如同礁石般的身影。
      他输了。
      他倾尽全力、带着滔天怒火的攻击,在朴沐的沉默和那辆冰冷的钢铁机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如此微不足道。就像五年前他所有的质问和哭喊,最终都石沉大海一样。他永远无法撼动这个男人分毫,无论他做什么,朴沐永远把他当作长不大的少年,他的失态也不过是小孩得不到心爱玩具时的哭喊。他的恨,他的爱,他所有的激烈情绪,在朴沐那深不见底的沉默面前,都像是投入深渊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支撑了他五年的、熊熊燃烧的恨,在这一刻,被冰冷的雨水和朴沐那磐石般的漠然浇熄了最后一点火星。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
      苏俏热踉跄了一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昂贵的大衣和西裤浸透了泥水,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蜷缩在伦敦阴暗小巷冰冷的雨水中,像一只被彻底遗弃的、淋湿的鸟。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湿透的头发贴在额角,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抖动。人的情感燃烧殆尽,留下的只有一片被彻底冰封的荒原。他恨朴沐吗?是的,恨之入骨。可这恨意此刻却显得如此虚无,如此无力。他更恨的,或许是那个五年后,依旧会被朴沐的出现搅得天翻地覆、溃不成军的自己。他精心构筑的堡垒,在朴沐淡漠的目光下,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巷口的黑色越野车依旧停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无法逾越的屏障。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刮开不断落下的雨水。
      车内,驾驶座上的同伴,一个同样气息精悍的年轻男人,歪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巷子深处的、那个颤抖的身影,又看了看副驾上纹丝不动的朴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朴沐抬起一只手,极其轻微地摆了摆。
      他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穿透了雨幕和车窗,落在了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瑟瑟发抖的身影上。那目光不再是咖啡馆里复杂的深沉,也不是刚才刻意的无视,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带着沉痛悲悯的凝视。他看着他湿透的长发,紧贴着身体的昂贵衣物勾勒出的单薄轮廓,剧烈颤抖的肩膀……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再次缓缓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痕迹。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比起心口那片被反复撕裂的荒芜,根本算不了什么。他想冲下车,想把他从冰冷的雨水泥泞中抱起来,想用自己带着硝烟和体温的怀抱驱散他所有的寒冷和绝望。他想告诉他,这五年,他从未有一刻忘记过他们在一起时的每一个片段。他执行每一次任务,在每一次生死边缘,支撑他活下来的,除了责任,就是记忆中苏俏热鲜活的样子。他想解释那条短信后的地狱,想诉说失联的绝望和重逢的渴望。
      但他不能。
      他的身份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他背负着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和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靠近苏俏热,只会给他带来更大的灾难。他今天的出现,已经是一次极其冒险、违背纪律的任性。确认他活着,过得……至少表面上体面光鲜,这就够了。至于他恨他……朴沐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恨,总比牵挂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人要好。
      时间在冰冷的雨声中流逝。苏俏热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麻木。他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眼神空洞地望着巷口那辆依旧停着的黑色越野车。
      就在这时,那辆车无声地启动了。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在雨夜中并不明显。车灯亮起,两道雪白的光柱刺破雨幕,照亮了前方湿漉漉的街道。车子缓缓地、平稳地倒车,驶离了巷口。
      它没有停留,没有犹豫,像完成了一个既定程序般,消失在了伦敦迷蒙的雨夜深处。
      巷子里,只剩下苏俏热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泥水中。
      那两道刺目的车灯光束,像最后两把刀,在他空洞的心上剜过。最后的确认结束了。他生活得不错,至少看起来和从前一样矜贵。朴沐可以毫无牵挂地再次消失了。像五年前一样,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苏俏热扶着冰冷的墙壁,挣扎着站起来。双腿麻木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出小巷,重新汇入被雨水冲刷的街道。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破碎迷离的光影。他茫然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那个精致的公寓,此刻像一个冰冷的坟墓。
      他走到泰晤士河边。浑浊的河水在雨夜中翻滚奔涌,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力量。冰冷的河风裹挟着水汽,吹得他浑身冰冷刺骨。他站在栏杆边,望着脚下汹涌的黑色河水,巴宝莉围巾湿透的流苏在风中无力地摆动。
      极端的情绪消散后的空虚,比它本身更可怕。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朴沐的出现,不是为了和解,不是为了弥补,只是为了亲眼确认他的痛苦,然后再次离开。
      “呵……”苏俏热对着翻涌的河水,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笑声很快被风吹散。
      他解下脖子上那条沉甸甸的、价值不菲的巴宝莉围巾。湿透的羊绒吸饱了泰晤士河的寒意。他捏着围巾的一角,手臂悬在冰冷的栏杆外,对着下面汹涌的黑色河水。
      松手。
      那抹象征着体面、矜贵、武装到每一个毛孔的奢侈品,此刻像一片被雨打湿的枯叶,轻飘飘地坠落,瞬间就被翻滚的黑色河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俏热看着围巾消失的地方,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苍白的脸。
      他最后看了一眼朴沐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无尽的雨幕和城市的灯火。
      然后,他转过身,挺直了被雨水和疲惫压得几乎弯折的脊背,一步一步,朝着与公寓、也与朴沐彻底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在伦敦冰冷的雨夜里,单薄,带着一种决绝的、走向未知的孤绝。
      他亲手葬送了最后一丝温暖的念想,也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最后一点有形联系。前方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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