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铃惊空殿 众人踏 ...
-
众人踏回仙界天庭时,暮色正往青瓦上爬。听荷说好在房中碰头,推开门,烛火在风里晃了晃,忽暗忽明,案几上茶盏还温着,砚台里墨汁未干,可人影早没了踪迹。姜婧贞指尖抵上窗框,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墨汁味,柳随泱无声地比了个“噤声”手势,空气里的死寂,比乱葬岗的阴雾更叫人发慌。
苏云帆靴底擦过积灰的砖缝,刚俯身凑近案几,指尖便抖落了烛影,宣纸上“有难”二字像挣断锁链的亡魂,笔画歪扭得要挣出纸面,末笔一竖拖成道黑色血痕,几滴残墨正顺着纸纹往下渗,洇出细小的、发抖的圆。他指节抵着桌沿发僵,后脊爬上层薄汗。
只听外面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惨叫声,像一把钝刀在静谧里撕扯,姜婧贞心尖猛地一紧,快步推开房门,身影刚跨出门槛,便被那声音拽着,寻到一间空寂的屋子前。她轻手轻脚凑到门缝,往里一瞧,见听荷侧卧在生硬的木板上,身旁宫女攥着宽厚的木板。
“啪”地一声,带着风声重重抽在听荷背上,板与肌肤相击的闷响,好似能震落梁上积灰,身前嬷嬷立得笔直,尖细嗓音里满是狠戾:“你说不说?那夜明珠到底藏在何处?”
苏云帆挑眉冷笑:“仙界竟也使这般腌臜手段?且看我的!”他大步流星跨进房,袍角带风卷过案几,抬手抄起描金花瓶,朝着嬷嬷方向“哐当”砸去,嬷嬷见到浮起的花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可哪里躲得过?瓷片迸溅间,正磕在嬷嬷脑门上,那嬷嬷感受到疼痛,用手轻轻一抚,鲜红的血登时涌了出来,她吓得跌坐在地上,晕了过去。
剩下三人瞧着这混乱又荒唐的场面,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来,那侍女见嬷嬷直挺挺栽倒,吓得脸都白了,慌不择路地连滚带爬往门外逃窜,听荷咬着牙,强忍着浑身的疼痛,一点点从地上挣扎着爬起身,鬓发凌乱,眼角还泛着因忍痛而沁出的泪光。
听荷咬着牙,声线发颤:“苍梧上仙的夜明珠丢了,李嬷嬷和小满奉帝君之名,把所有侍女都寻来,他们不知为何,皆一口咬定是我盗走的,幸亏你们来得及时,再晚些……我这条命,怕是要折在这儿了。”
“这些仙娥,心思缜密却居心叵测,实在是令人愤恨。”苏云帆咬紧牙关,恨恨地说道。
听荷缓缓垂下头,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姜婧贞轻柔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且发颤,听荷撑着木板起身时,眉头瞬间拧成“川”字,似被剧痛纠缠,姜婧贞忙半扶半抱,带她回了房中。
听荷靠坐在榻边,胸脯随着粗重喘息微微起伏,额间细细密密沁出冷汗,抬手随意抹了把,缓声道:“我听闻苍梧上仙有本记事册,凡近日所行之事,皆会详录其上。”
谢厌书眉眼微敛:“若是混元帝君所为,费这力气去查苍梧上仙,岂不是白费功夫?”
姜婧贞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语调沉静:“虽无十足把握,可若能借此排除一个可疑人,也算没白折腾,听荷姑娘,苍梧上仙府邸在何处?”
听荷勉强撑着身子直了直,唇角扯出一抹虚弱笑意:“不远,我本就该给苍梧上仙送新夜明珠,是神女吩咐的差事,我给你们引路。”
“你如今这身子,如何去的了?”苏云帆惊道,从怀中摸出一个金瓶,“不如先上药!我随身携带着金疮药,姩姩,我们去门外守着,你给听荷姑娘处理一下伤口。”
姜婧贞点头,接过金瓶,谢厌书、苏云帆与柳随泱退出门外,她打开瓶子,示意听荷宽衣躺好,将金疮药洒在其背上,听荷疼得闷哼出声,上完药,她取出个檀木匣子,悄然走出去,左拐后,踏上青石板路,石板带着经年摩挲的温润,一路行至七彩祥云缭绕处,踏云而上,最终踏至苍梧上仙府外,仙府隐在云雾后,透着清冷又神秘的气息。
苍梧上仙府邸隐于云海间,青瓦飞檐的楼阁依山势而立,廊角悬着的铜铃似有若无地轻响,七彩祥云如丝带缠绕山峦,两道彩虹横跨天际,将天光晕染得如梦似幻,瀑布从崖边倾泻而下,溅起的水雾里,各色仙花肆意绽放,紫桐亭亭如盖,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不属于人间的清辉,像是把天地间最纯净的灵韵,都揉进了这一方府邸。
听荷敲门后示意来意,顺利进入了府中,只见紫纱幔帐半掩着庭院,池面泛着宝石般的幽蓝,锦鲤甩着红白金鳞,粉荷亭亭,挨着凉玉似的荷叶,连涟漪都染了浅香,远处楼阁隐在淡紫烟霭里,飞檐挂着的铜铃轻响,可瞧着那些精雕的梁柱、摆着青瓷的案几,总觉得有缕若有似无的仙乐,从雕花窗棂里漫出来,把满院的光都泡得温润,连游动的鱼、盛放的花,都像被施了慢咒。
听荷轻扣房门,门内畅谈与碰杯声缠作一团,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四人紧随其后,门内的仙池畔,纱幔轻晃,上仙倚在青玉案旁,指尖拨弄酒盏,琥珀色仙酿晃出流金碎影,十余位仙娥踏莲而来,广袖如云霞翻卷,腰肢似弱柳扶风,在荷香与水雾间旋出曼妙风姿。
苍梧上仙忽而抬盏,与席间宾客相碰,清脆声响撞碎满池月华,酒液入喉时,仙娥们舞得愈发肆意,裙裾扫过池面,惊起锦鲤摆尾,把倒映的星子、彩荷搅成流动的绮梦,连廊角铜铃都跟着这喧闹,漏出几缕欢快清响。
他玄衣广袖,发如泼墨垂落,额间隐有仙纹流转,眉眼如裁,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扬,藏着三分疏离、七分清贵;瞳若深渊,映得月华都黯淡,鼻梁挺直似玉山,唇色浅淡如霜雪,下颌线条利落,笑时不张扬,冷时拒人千里,偏那身孤高气质,衬得整张脸像被仙光浸过,叫人不敢直视,可谁人不知他的阴狠?
那仙娥舞步错乱,身姿如风中弱柳般摇曳不定,她眸光迷离,薄唇微启,似有花语在喉间轻转,脚步虚浮间,一个踉跄朝着苍梧上仙扑去,身躯软软地倒在他宽阔的胸膛之上,她的云鬓散乱,几缕青丝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丝丝缕缕的芬芳,苍梧上仙身子却有些僵。
听荷耳尖发烫,不敢直视眼前光景,慌忙垂首,胸膛起伏,将木匣子稳稳托于胸前,声若蚊呐:“上仙,神女嘱我送夜明珠给您。”
苍梧上仙眸光微凛,指尖悬在半空稍顿,才淡淡抬了抬下巴,示意听荷放下匣子,身旁宾客却已眯起眼,朝听荷上下打量几番,醉醺醺开口:“这仙娥生得楚楚,倒像朵沾露的花,留下陪咱们耍耍?”
苍梧上仙霍然离座,袖摆扫得案上酒盏摇晃,抬手时,指节泛了白,一巴掌“啪”地落在宾客侧脸,却不知为何偏了几分力道,他垂眸睨着人,声音冷得刺骨:“蠢货!这等卑贱胚子,留着污了仙府,脏了眼!”他手掌搭上那宾客肩,酒壶倾出的琥珀液“咕咚”落下,拽着人便踉跄跌回自己上座,酒气混着不耐漫了满室。
那宾客被掌风扫得鬓发乱晃,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吱声,悻然随苍梧上仙落了座,木然与他碰杯,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间滚过闷响。
听荷攥着裙角退出门,指尖刚覆上木门,忽又轻缓几分,悄声阖上:“你们不知,苍梧上仙的可怕……我特意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来的,他整日宴饮,沉醉在风花雪月里,听说已有好几茬小仙娥,都折在他手里了……说起来啊,他倒挺与你、样貌上有八分相似。”她指了指苏云帆,尾音隐在门缝里,像缕扯不断的纱。
苏云帆:“?”
听荷撇了撇嘴,杏眼瞪圆:“你们自去寻吧,我不奉陪了,若是我跟在你们身侧时,被人出现那可就不得了了,估摸在苍梧上仙书房?我也说不准,往前几步就是,神女曾领我去过几次,我倒记住了。”
姜婧贞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轻声道:“苍梧上仙用最狠的话,护着你呢。听荷,你好好想想,如果他当真真是传闻中所说那般恐怖,岂会放过你?你还能活着出来?若谣言是实,恐怕你已经命丧黄泉,这其中定有蹊跷。”
听荷垂眸盯着自己鞋尖,指尖绞着裙摆拧出褶皱,半晌才闷闷问:“那我……我想不通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厉害,我先回去了。”转身时,裙裾扫过廊下积灰,惊起几缕细尘。
四人根据听荷的指点,苍梧上仙书房隐于仙雾缭绕处,推开门,紫檀木书架直抵穹顶,摆满上古竹简、仙法典籍,书页间流转着淡金光晕,案几铺着冰蚕丝帛,砚台里墨香淡而不散,笔架上毛笔似在轻颤,似随时要挣脱化形,靠窗设着青玉榻,榻边悬着鲛绡帘,漏进的月华与架上仙灯相融,照得满室光影斑驳。
就在这时,典籍自动翻页的动作猛地一顿,檐角警铃毫无征兆地炸响,尖锐声响在殿内疯狂打转,任众人耳窝里钻,仙仆们循声冲进来时,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捞着,一群大活人杵在那儿,挠头的挠头,瞪眼的瞪眼,把屋子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瞅了个遍,末了都瞅着那本犯倔的典籍发怔,没一会儿,这群汉子就泄了气,三三两两散了去,脚步声渐远,只剩典籍还半开着页,在原地无声较劲。
姜婧贞垂眸沉默,指尖轻轻摩挲匕首,声音低得像喃喃自语:“我总觉得……这场景熟得瘆人,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话音落,她猛地抬手指向首柜:“我自己去!”说罢,谢厌书眼睛骤缩,刚要喝止,就见那些原本挡路的典籍,竟像活了般哗啦啦往两侧让开,露出条勉强能过的缝隙,惊得他到嘴边的话,全哽成了喉咙里的一声轻咳。
书房内并未有什么特别的陈设,苏云帆刚要起身,忽觉眉心一紧,暗处似有股力绞乱气场,他知有人使手段干扰,忙变招,以奇门“飞盘转宫”破局,指尖带起的气劲撞得烛火乱晃,“想藏?没那么容易。”他低笑,罗盘在掌心飞速旋转,九宫格硬生生在杂乱气场里辟出通道,街角路灯骤灭又亮,光影交错间,记事本藏身处的方位在他卦象里时隐时现,对方用遮天局罩着!
苏云帆一咬牙,咬破舌尖逼出精血,点在罗盘之上:“开!”血珠融入乾位,天地像被撕开条缝,茶沿后壁的墙根下,记事本正被黑雾缠着,他踏禹步冲过去,掌心奇门印压下,黑雾溃散,记事本到手时,封皮还泛着刚挣脱法术束缚的余热。
苏云帆指尖刚触到记事本封面,那余热突然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黑气,顺着指缝往皮肉里钻,他眸色一凛,反手结了个锁气诀,掌心金光乍现,黑气在指节处蜷成个小团,挣扎片刻便散作青烟。
“还留了后手。”他摩挲着封皮上未散的凉意,翻开第一页,墨透却像活物般往纸页深处缩,露在外头的只剩半行模糊的“七月初七……”,他挑眉,将罗盘往记事本上一扣,九宫格的光纹透纸而入,墨透瞬时僵住,那些被强行隐匿的字迹正顺着光线一点点洇出来。
“子时,观天枢星异动,似有……”话未读完,书房内突然传来瓷片碎裂的脆响,苏云帆按住刚显字的记事本侧身疾退,原来那黑雾溃散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后手是引他在此滞留,此刻三道黑影已如鬼魅般堵在门口,为首者手中握着的青铜令牌,正泛着与方才搅乱气场同源的暗光。
苏云帆低头看了眼掌心微微发烫的记事本,收好后,唇角笑意更冷:“藏东西的本事一般,留人倒是挺急。”说罢将记事本揣进内袋,另一只手的罗盘再次转起,这回落定的方位,赫然指向黑影身后那堵看似无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