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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黄泉婚契   循着铜 ...

  •   循着铜壶碰着青砖的轻响,很快寻到杏子与春碧。杏子倚着石栏哼小曲,调子黏着廊角垂落的紫藤香;春碧正将铜壶倾在海棠根,余光忽撞见听荷,手一抖,水珠溅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圆斑,忙放下壶迎上来:“你今日不当值?怎的有空四处瞎晃荡?”
      听荷忽地支起身子,发梢的琉璃坠撞出细碎清响,像把天界的光都晃进了眼,笑道:“今日神女特允我休沐。你和杏子从前总说那些话本都是胡诌,你瞧!我带了四个人来,他们啊…… 是从百年之后而来的!”
      杏子与春碧齐齐看过去,可听荷身边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人?杏子“噗嗤”笑出声,指尖戳了戳听荷脑门:“我看听荷是高兴傻了,这里哪有什么人?妹妹啊,且听姐姐一句劝,少看些话本吧,不然人都会傻的。况且,要不是神女宠你,谁家主子允许你三天两头休沐的?”
      “这…这”听荷整个人都呆在原地,她先是惊惶地看了一眼姜婧贞,又猛地转身望了一眼杏子与春碧,颤颤巍巍道,“不…不就在这里吗?你们…你们看不见吗?”
      杏子与春碧皆沉默不语,未发一言,半分声响也无,其余浇花的侍女们则纷纷投以看热闹的目光,注视着听荷,有几个抿着嘴,肩头却止不住轻颤,嗤笑闷在喉咙里,偏又漏出几缕,刺得人耳尖发烫。
      听荷猛地转身,裙裾扫过廊下残影,匆匆往回跑就追,裙角磕在栏杆上,也顾不上疼,姜婧贞急忙追上前去,其余几人也紧随其后。
      “听荷!”姜婧贞大喊,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只见听荷一转身,进了屋,几人脚步杂沓追上,见她蜷在榻边,脸埋进膝头阴影里,鸦青鬓发簌簌抖,抽泣声细得像断了线的珍珠。
      待过了一阵,她兀自抬头,睫上残泪未干,垂落的珠泪还沾在腮边,抬手随意抹了把脸,涩声道:“你们…… 你们要问什么?关于弑父杀兄的,尽管问吧。”
      苏云帆凝眸,问道:“天界之中,有没有什么穷凶极恶,丧心病狂之辈?近期,可有听闻丧事?”
      “穷凶极恶之辈?”听荷沉思片刻,“苍梧上仙算吗?那人惯常冷着脸,瞧着肃杀可怖…… 且听闻行事狠戾,没少干腌臜事。近期丧事?倒是略有耳闻,混元帝君的父兄在之前与妖族大战时殁了,苍梧上仙的生父,近日也蹊跷亡故,可混元帝君素日为人和善,断断做不出弑亲悖逆事的。”
      “在仙界之中,尸首通常会归于何处?苍梧上仙的生父,有何外貌上的特征?”谢厌书低垂眼帘,指尖轻敲着案几,那姿态乍看之下,仿佛是在审讯犯人,姜婧贞有些不忍直视。
      “冥界啊!听闻他右脸上有一道疤,眼角还有一颗泪痣。”听荷语音轻扬,又忙收了些还俏皮,“至于仙界…… 不归山呗。一般高级仙人有不死身,可也有例外,偏生这类仙人还揣着前世记忆,待魂归冥界,肉身就被弃去不归山,算…… 算仙界对仙逝之人的‘慈悲’?叫他们别恋着前世,早早投了胎好。”说罢偷觑谢厌书神色,指尖悄悄绞紧了袖中穗子。
      柳随泱指尖无意识摩挲袖沿,眼尾微扬:“不归山?可是仙界与神界夹缝的边界处?”
      听荷忽垂眸绞了绞裙带,复又展颜:“是的,如今世间分为六界:神、仙、魔、妖、冥、人,其中神界最是藏锋,里头神仙皆长生不老,又不掺和五界纷争。不归山离此不远,当年神女初带我入宫时,曾赠一幅六界图……”话尾轻顿,已从紫檀屉中取出泛黄绢帛,递向姜婧贞。
      姜婧贞接过地图,瞧着字迹图画,忽觉眼熟,灵光乍现间,摸出凌氏所留白骨残片地图,竟与绢帛上的字迹丝缕不差。谢厌书凑过头来,二人思绪不谋而合,四目相对,心神领会。
      “听荷,过几天再见吧!”苏云帆朗笑一声,“我们走了。”
      四人出了房,行了约半炷香时辰,待踏出天庭朱红界门,又沿云雾缭绕的山道跋涉一阵,暮色渐浓时,前方青冥间,一座山的暗影,正像幅淡墨长卷,慢悠悠在天地褶皱里晕染开来。
      中间竖着块青石碑,碑面凿着三个黑漆大字——不归山。众人凑近细瞧,碑缝里隐隐渗出缕幽光,一行小字慢悠悠显出来:近七月且末中元节,山中有会鬼嫁女巡游,若无性命相搏的要紧事,切莫靠近。
      柳随泱望着天边忽明忽暗的纸灯笼,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妖王印,声音里带着几分诧异道:“今日竟是中元?”
      还未有人回答,只听一阵阴风裹着腐木气息略过,一行人僵在山径,忽觉暮色黏得反常,青石嵌路的苔藓泛出幽蓝,活像成百上千只鬼眼,眨着要把人拽进土里。天边的纸灯笼“噗”地灭了,风卷着纸钱灰扑面而来,细看,那些灰竟在半空拼成“囍”字,簌簌往山坳里钻,像是被阴间嫁娶的唢呐吹着走。
      突然撞见红衣队伍,轿夫足不沾地,红绸蒙眼却走得极稳,花轿垂的珠帘里,竟嵌着活人指甲片,随步摇叮咚作响,新娘像是浸过尸油的茜纱,烛光映着,隐隐约约能看见底下的脸,血从盖头缝里渗出来。
      谢厌书想后退几步,却发现鞋底粘了冥纸,抬步时“吱呀”扯出长长的“奠”字,鬼新娘突然掀帘,茜纱扫过他手背,瞬间烙下朱红“囍”纹,这是阴间婚书,绞络里爬出细小鬼手,要把他拽进花轿!柳随泱妖王印震碎冥纸,黑灰却被花轿吞了,轿厢里传出当年神女祭天的祭祀调。
      鬼新娘的茜纱突然缠上谢厌书手腕,红绸勒进皮肉,竟在骨头上烫出阴文“夫”字,他想运妖力挣脱,却发现喉间涌上腥甜,张口想说的“滚开”,全变成了阴间婚书的誓词,每说一个字,牙齿就掉一颗,他闷哼,牙齿落在地上化作黑色醋字,钻进土里生根。
      姜婧贞眼睁睁看着谢厌书的手被鬼新娘牵进花轿,两人交握的地方冒出白烟,谢厌书的瞳孔里开始渗出红血丝,血丝在眼白上织成婚书的纹路,他转头看她,眼神却变成了陌生的阴冷,张口说的是“娘子,该入轿了”,声音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从花轿里漏出的女声,姜婧贞心中的感情难以言表。
      谢厌书身影渐渐消失,轿子再次起架,轿夫的唢呐就裂帛般响起来,纸钱雨斜斜泼在山道上,染得青石板泛出血色,剩下三人连忙猫着腰尾随上,走了一段路,发现轿子停进了一个洞穴之外,洞口挂满红绸,姜婧贞身影隐在树丛之中,暗自观察,谢厌书从轿子上走下来,他脖颈缝隙漏出缕绣帕,姜婧贞认得那是鬼嫁女盖头的布料,谢厌书伸出手,扶着新娘下轿。
      姜婧贞的身影躲进树影时,柳叶尖儿刮过手背,刺得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六界地图,指尖掐进掌心的疼漫上来,才惊觉这痛觉竟与被“父亲”逼婚时的恐惧如出一辙,她对着沉沉树影怔住—— 自己对谢厌书,到底是种什么感情?风卷着柳叶又落下来,她无意看着谢厌书牵着鬼新娘的手,心里慢慢浮出个答案,大约,是最好的朋友吧。
      洞口守着两个轿夫,谢厌书与鬼新娘并肩踏入洞中,转瞬便没了踪影。
      柳随泱目光紧锁那处,低喝:“贞儿,这轿夫是傀儡,我引开他们,你二人速进洞!”话语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话音未落,柳随泱身影已从葱郁树丛里疾射而出,他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瞬间逼近轿夫。紧接着,只见他手掌快速翻动,一道寒光从袖中闪掠而出,一枚泛着幽蓝冷光的暗器,如离弦之箭,精准射向其中一个轿夫心口。
      那两个轿夫果是傀儡,浑身关节咯咯作响,被暗器击中后,毫无痛觉与思索,僵硬地扭转脖颈、迈动双腿,张牙舞爪朝着柳随泱追来,铁铸般的身影在暮色里晃出森然寒意。
      苏云帆和姜婧贞瞅准了空隙,连忙溜进了洞里,洞中烛火忽暗忽明,残旧红绸从梁间垂落,像道凝固的血痕,被穿堂风扯得飘摆,扫落梁上蛛网积尘,簌簌扑在青砖地面。
      长明灯泛着幽绿,把“天地君亲师”牌位照得面目模糊,中央“喜堂”牌位却红得刺眼,像刚淬过血,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影子投在斑驳墙上,时而伸长、时而扭曲。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白骨,指骨膝骨散落一地,被穿堂风扫得吱响,唯一的供桌上摆着缺了角的香炉,插着三支半截的白烛,火苗幽幽地跳,把“喜”字烧得只剩半边,剩下的笔画扭曲着,倒像个“丧”字。
      地面坑洼处积着发黑的水,倒映着梁上垂下的红盖头影子,那盖头不知挂了多少年,边缘结着灰网,被风吹得撞向供桌,发出“啪嗒”轻响,像有只冰冷的手在拍桌面。
      鬼新娘的嫁衣是暗沉的茜色,像是被血浸过又风干的旧布,拖在地上扫起积年尘土。红盖头边缘绣线簌簌掉着,露出她惨白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利刃般的阴影,唯有指尖扣着的红绸,溅着不知是人血还是别的什么的暗渍。谢厌书身着玄色婚服,肩头落着不知何时飘进来的纸钱碎屑,步子沉稳却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二人绷直的神经上。
      吉时锣鼓声起,却走了调的荒腔,在空荡祠堂里撞出回音,司仪是个面无血色的纸人,尖细声音从木偶腔里挤出来:“一拜天地——”两人转身,朝着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俯身,风卷着纸钱碎屑扑进来,糊在红盖头上,鬼新娘睫毛颤了颤,却没抬手拂去。
      “二拜高堂——”供桌上牌位阴影里,似有模糊轮廓晃了晃,谢厌书垂眸时,看见自己与鬼新娘交握的手上,她指甲陷进他掌心,沁出几粒血珠,在玄色婚服映衬下,艳得像开在黄泉边的花。
      谢厌书忽然觉醒了另一种意识,他反手甩开鬼新娘的手:“本太子的手,也是你这么个女鬼配碰的?前世我将你处决,如今却借机报复?”他抬手,指尖阴气凝聚,化作一条洁白的锁链,“唰”地缠上鬼新娘的脖颈。
      鬼新娘被猛地扯近,红盖头滑落,露出那张惨白如纸、满是疤痕的脸,她张了张嘴,发出凄厉尖啸,周身嫁衣瞬间燃起暗紫鬼火,想要挣脱这束缚。
      谢厌书却不为所动,他周身气场冷冽,锁链收紧,鬼新娘被勒得身形虚化,脸上痛苦扭曲,却又带着不甘的怨毒,“百年前,你罪孽深重,妄图颠覆阴阳秩序,今日,这冥婚便是你魂魄的终局。”谢厌书声音低沉。
      鬼新娘拼命挣扎,双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划出一道道血痕,想要抓向谢厌书的咽喉,却在触及他衣角时,被一道无形力量震飞。谢厌书目光如炬,念起晦涩难懂的地府咒文,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鬼新娘魂魄上,咒文声中,鬼新娘的鬼火逐渐黯淡,身形愈发虚幻,她凄厉的哭号在祠堂回荡,却再也无法撼动谢厌书半分。
      眼见鬼新娘力渐衰竭,谢厌书猛地发力,锁链一收,鬼新娘瞬间被拽入他掌心,化作一团幽绿鬼火,在他掌心跳跃、挣扎,却再也无法逃脱,姜婧贞和苏云帆看得目瞪口呆。
      谢厌书周身力量翻涌澎湃,他双手迅速变换法诀,指尖凝出的阴气愈发浓烈,在空中勾勒出一道道复杂而古老的符文,符文闪烁着诡异的蓝光,将鬼新娘困在其中,慢慢的,没了声响,司仪也魂飞烟灭,谢厌书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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