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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审判回溯 老道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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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解开千年寒铁链,引领四人踏入缇魂渊深处。黑雾宛如轻纱,缠绕着银月的光芒,在渊□□织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茧。那些光芒并非飘落,而是沉坠,一寸寸没入雾海,化作青磷般闪烁的星点,沿着渊壁缓缓流淌,仿佛为深渊缀饰了一条呼吸起伏的银河。每当星点闪烁,便泄露出一丝魂灵的轻柔叹息。
黑雾卷着众人入渊时,风声骤静。再睁眼,朱红月洞门撞入视线,门匾青藤缠蔓,“缇魂”半掩繁花后。四进庭院规整,青石涧像浸过春雨,廊下水晶铃被风撞响,惊飞檐角彩燕。这被岁月遗忘的幻梦庭院,仿佛是悄然接住了闯入者。
院角的老梅正值盛开,粉白的花瓣中透出荧蓝的光泽,落英点缀在青砖的缝隙间,竟衍生出错综复杂的银色纹理,宛如为地面绣就了一幅星图。水池中,锦鲤悠游,鳞片闪烁着琉璃般的光泽,尾鳍轻扫水面,漾起的波纹仿佛凝结成半透明的诗篇,“魂归处,春不渡”几个字微微晃动,随即又消散在水汽之中。
步入中庭,忽闻丝竹之音自假山之后悠然飘来,竟是百年前祭天宴的礼乐之声。众人循声绕至其后,只见石桌上摆放着尚未吃完的桃酥,茶水依旧蒸腾着热气,然而杯沿上蔓延的青苔,却分明昭示着已历经三百年的沧桑。更为奇的是,墙角处的秋千架空荡荡无人,绳索上却缠绕着两缕发丝,一黑一金,赫然是初代妖王与青鸾神女的遗发。
穿堂风落繁花扑脸,花瓣刺得姜婧贞耳后痛,摸出梅瓣,背面“祭天残咒”四字扎眼。廊柱彩漆剥落,露出青铜锁链,锁间卡着半截玉簪,青鸾神女祭天前一天遗落的物件,沾肤便渗腐骨香。
老道撇了一眼,缓缓说道:“这都只是时空叠影,别在意,幻境使然,继续前行,我们很快就能到达。”
走至最前,倏的没了路,一眼往下去,悬崖深不见底,一股寒意从深渊底部升腾而起,裹挟着潮湿与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崖下,云雾翻涌,河水波涛汹涌,仿若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舞动,让人看不清底部究竟隐藏着什么。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令人毛骨悚然。刚才还沉浸在庭院的柔美与静谧之中,此刻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悬崖拉回到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现实,众人的心也随之一紧,一种不安的情绪在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姜婧贞手背上“共赴万劫”的烫痕突突跳,就好像神女被锁链拖向祭天台时的脉搏一般。
老道垂眼盯着脚下青石板,石缝里渗出的血珠,竟与半闲斋《心缇经》残卷的血字纹路重合,他沉声说道:“就是这里…往下,能找完整的心缇经。不过…往届来的人,有的成了麒麟傀儡,有的被血膜吞了魂,你们…算最像‘人’的一批。具体方位,需凭自身心智勘破。老道明日便不再奉陪,祝各位取经顺遂。”
“以心观渊,化虚为实。” 老道原是要转身却折返,他让众人闭目,冥想将悬崖想成可攀爬的云雾阶梯。
众人依言闭目,黑暗如重纱压覆双眼,混沌中,意识缝隙却像被银梭悄然挑开,银芒先是游丝般钻进来,眨眼间便成细密光网,将漆黑碾成碎末。再睁眼时,黑雾已拧作阶梯,每级都嵌着银月碎光,细看竟不是镶入,而是星子主动沁进黑雾。碎光流转时,像有无数萤火在梯面下攒动。
姜婧贞试探踏上黑雾阶梯,阶梯应声泛起涟漪,如活物般随她心意微晃。晃动感从脚心往上爬,麻痒混着坠渊的慌,叫人脚趾蜷紧,似有无形手攥住脚踝追问“敢不敢走”。刚稳重心,不安炸成细密震颤,梯子蜷成风中残烛,银芒碎光跳荡得人眼晕,黑雾漫出淡檀香,混着星子的冷在鼻腔钻,像古老祭典余息,催得人心口突突跳。
老道指尖轻掐法诀,金丝骤然迸现,静心咒如无形锁链紧紧缠绕住阶梯,抚平了细微的震颤。碎光规规矩矩地缀于梯面,檀香逐渐淡成缕缕轻烟,唯余星子般的凉意悄然附着在皮肤之上。老道咒语念完,便安心地转身离去。
行至谷地边缘,湖水毫无征兆地向两侧翻涌退去,将万顷碧波硬生生扯开,露出的空地中央,青鸾神女石像静静伫立,而其表面,不知经谁手,用凌乱却刺眼的笔触,密密麻麻涂满“弑亲”二字,墨色如咒,在日光下泛着森然寒意。
众人对石像上 “弑亲” 二字惊愕不已时,苏云帆突然发现,这与奇门遁甲之术相同,他发现石像的手势暗含玄机,注意到石像的手指方向虽看似随意,但与谷地的星象分布有着微妙的联系,他急忙道:“石像手指的反向,便是线索。” 他指尖飞速在虚空勾勒起奇门遁甲的方位盘,他自幼浸淫此道,此刻见石像手势,那些看似僵硬的指节弧度,竟与九宫八门的运转轨迹重合!
“诸位看这手势,” 苏云帆大步上前,袖口拂过石像基座积灰,“食指朝乾位,中指却逆指坎宫,这是奇门里 ‘倒转阴阳’ 的局象!石像手指方向看着随性,实则暗合星象分野。你们瞧,天玑星在斗柄第三位,对应石像无名指…… 这反向,便是生门线索!” 话语间,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枚入卦铜钱,往石像指尖反向一抛,铜钱落地竟生生陷入土中三寸,溅起的尘土里,隐隐有青光流转,剩下三人心中大喜。
“扑通”“扑通”…… 石像周围的空地的小溪中,突然冒出无数具浮尸,看服饰正是几百年前祭天仪式的参与者,他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 “弑亲者,当诛” 声,缓缓从溪中探出身来。柳随泱此刻终于凝重开口:“这是心缇渊的 ‘审判回溯’,但凡目睹 ‘弑亲’ 字样者,都要被拉进当年的真相里。想活,就得找出真正的 ‘弑亲’ 者,或者成为祭品。” 话音未落,浮尸伸出手,已抓住了站在最后方姜婧贞的脚踝,可没过一会儿,浮尸却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没了声响。
柳随泱摸出妖王印,阴寒鬼气瞬间凝在印上,浮尸们像见了阎王,嗷呜着掉头就跑。他甩了甩袖袍,没好气地啐道:“那老道做事没头没尾,倒把咱们架在这查案,真当《心缇经》是大白菜,随手能翻出真相?”
谢厌书望着谷地深处翻涌的黑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半旧的玉牌,声音压得极低:“既来之,则安之。事到如今,只能速战速决,魏延凡体内的残片…… 该是熬到中末期了。”
“宋姑娘独自一人待在四鬼客栈,那地方夜里连烛火都渗着阴气,她一个人,怎么捱得住漫漫长夜?” 姜婧贞沉思片刻,话尾间担忧,混着悬崖冷雾,轻轻散在风里,“先去拿到《心缇经》剩下的一切好说。”
然后,几人顺着青鸾神女石像手指指引的方向前行,直至深入一处山洞。洞内初看空空如也,苏云帆当即掐诀念咒,以奇门遁甲之术排布方位,目光在九宫格对应点位快速扫过,指尖轻点洞壁暗纹,竟意外触动机关,显露出隐秘石室。《心缇经》位于最中心的桌案上,苏云帆刚小跑进书,一阵带着仙怒与执念的争吵,便撞破静谧:
“你弑父杀兄,对外宣称自然死亡,这件事天规不容!怎可如此行忤逆之事?你可知道,此乃大忌!” 传来的是一个女子声音,喝声如冰棱坠地。
“我为何不可?青鸾,都这么久了,百年光阴都熬过来了,你还是不肯看看我吗?那个小书童,有何好的?值得你一颗心挂在他身上?” 男声混着悲怆,似要震落洞顶石屑。
那女子竟是青鸾神女,只听她冷冷的哼了一声:“我既认定了他,这一生,心尖上便只容得下他一人。” 话音停止,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谢厌书忖度:“神女许是早已知晓弑父杀兄之人是谁,只是证据不足,没法揭发其真面目,才叫自己平白蒙冤。幸亏听了姩姩的话,先来取《心缇经》,不然哪知这关键消息。现在先行回到石像的位置,再做准备?” 他心底其实对 “那小道童究竟是何来历,凭什么能得神女倾心?” 这一点有些在意,却到底没宣之于口,只任这疑虑在心底打转。
众人折返至神女石像所在处,便见那浮尸再度从液面升起,缓缓蠕动着、挣扎着爬起,周遭静谧里,每一下爬动的声响都叫人心头发紧。
啸骤起,姜婧贞抬眸望去,云层竟浮现出古老祭坛的残损轮廓,狂风卷来祭祀时的焚香味,混着神女石像破碎的簌簌声,像有无数幽魂在风中呜咽。柳随泱指尖刚要触碰经书,黑雾骤然倒灌成漩涡,“审判回溯” 异变如惊雷炸响,漩涡中心裂出一道时空裂缝,幽蓝暗光里,百年前天界祭祀场景的碎片疯狂闪烁。
更诡异的是,裂缝边缘游弋的浮尸,突然抽搐着张开腐嘴,吐出一串串幽绿泡泡,泡泡飘向裂缝,化作细碎光点,融入那些闪烁的祭天场景碎片,瞬间将众人拖入混沌深渊。
待他们醒来,陈年的檀香味混着檐角垂落的月光涌进来,窗棂爬满缠枝银花,月光漫过处,花影便在梨木妆台上流淌,就好似把银河剪碎了铺在那儿。案头青瓷瓶里,几支枯了百年的琼枝泛着微光,花瓣凝成半透明的白,轻轻一碰,似有星屑簌簌往下掉。
纱帐是鲛绡裁的,风掠过时,帐上绣的云霞就像活过来,粉紫的烟霭缠着金乌尾羽,在床榻边绕啊绕。小侍女正对着铜镜簪花,垂落的鬓发、颤动的指尖,影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在帐角褶皱里。
她正在头上戴钗,忽见镜面瞥见人影晃动,银簪 “当啷” 磕在妆奁上。她猛地转身,青丝扫过案头青瓷,惊惶里带着戒备:“你们…… 怎敢擅闯他人居所?!”
姜婧贞望着她,声音缓了缓:“我们从百年后而来,你信或不信都行。姑娘怎唤?这地方…… 是天界吗?还有青鸾神女,你该认识吧?百年后她被人泼脏水,扣了 ‘弑亲’ 的恶名,我们就是为查清楚这事来的,为了还她一个清白。”
“当真如此?我叫听荷。” 她话音未落,已将银簪插在发髻间,利落站起身,“难不成我看的话本是真的?我就说,不会错的,他们偏都不信。青鸾神女,我自是认识的,她正是我的主子,这跟银簪,就是她亲手赠予我的。不然我一个小小仙娥,怎会有这样的贵重的簪子?”
谢厌书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眼尾微垂,语调似漫不经心又藏着探究问道:“近几月中,你们可会有什么要紧活动要举办?”
听荷指尖无意识绞着裙角,垂眸思忖须臾,抬眼时眼波微漾:“过两月,天族祭祀大典便要启幕,听说是…… 妖界也要来参加?这可是千年传承的要紧事儿…… 你突然问这个,可是发现什么蹊跷?”
话音未落,她已匆匆转身,裙裾扫过案几带起细响,发梢的银铃随动作轻晃:“等等,我去向他们证明我的说法是对的,你们随我来。” 随即她轻启朱唇,风铃叮当作响。
仙界的光辉既不似人间的炽热,也不像妖界的昏暗,姜婧贞放眼望去,只见远方云雾缭绕,五彩祥云悬浮于天际,隐约还有几只飞鸟翱翔其间,不知为何,感觉有些熟悉。
“他们是谁?” 苏云帆问道,耳尖还沾着廊下漏的星子光。
“杏子和春碧,他俩这会儿定在浇花,那处檐角的海棠最娇,浇花时能瞧见云影挪过琉璃瓦…… 很快就到了。” 听荷瞬间来了精神,兴冲冲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