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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银针渡忆 殿中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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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始终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妖雾,触手微凉,雾气里偶尔闪过磷火般的光点,倏忽又消失不见。殿角铜漏滴水声被妖力扭曲,听起来似哭似笑,与远处若隐若现的妖兽低吼交织,让整座大殿都浸在诡异威严的氛围里,凡人踏入,就好似顷刻间便会被这股妖异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柳随泱目光一凛,抬眼扫视她,随即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厉声斥责道:“绫音,别以为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能瞒天过海,贞儿乃是文妃所出,你竟敢蓄意加害于她。往生井、忘川河畔、舟渡、船夫、鬼手,桩桩件件,皆是你的手笔吧?若非我派人严密监视,贞儿恐怕早已命丧忘川之中。你这般心肠,当真德不配位。若不是当年需要你父亲助力,我断不会娶你!”
谢厌书心中一震,方才察觉到那井边斩断的银丝,竟与妖后绫音的银发完全如出一辙。
绫音正是妖后的名讳。她踉跄跌倒在地,头上金钗撞的叮当作响,眼眶泛酸,泪水夺眶而出:“我对殿下的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当年与我成婚之时,我其实早已经知道文妃那个贱人的存在了,如今想来,从来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您难道未曾察觉?我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臣妾先行告退了。”
宫女与妖卫皆噤若寒蝉。绫音踉跄起身,身影踽踽独行,晃出宫殿,背影拖曳着几许寂寥与落寞。柳随泱看向姜婧贞,起身步下,俯身轻唤道:“贞儿…我是父王啊,方才吓到了你了吧,你可还对我有一丝的印象?这两位可是你朋友?”
“是,父……父王,”姜婧贞沉默须臾,尽管内心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新父亲并无太多好感,却还是硬着头皮轻轻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事,便问道,“您可知道,若白骨残片位置确定,一般该如何取出才好?”
“白骨残片?你竟去碰那棘手的事干嘛?可是因为姜家诅咒?实际不必如此,你是妖界唯一的公主,不必在以身试险,若是他们胆敢让你去以骨饲灯,我必将叫他们全族陪葬。”柳随泱听到姜婧贞的话,唇角勾起一丝浅笑,转瞬即逝。他目露银色,语气森然道。
姜婧贞垂眸,睫羽轻颤,听他话语落定,心底泛起淡淡动容:“我要拯救的不仅仅是自己。我想挣破命运锁链,叫姜家众人,都能走出被安排的结局。父王,我想改变的,不只是我一人的命运。”
柳随泱闻声一怔,旋即朗声大笑:“妖界其他妖物若能有你半分气量,尤其是绫音,那可就太好了。你这句话,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料你不爱听,便不提了。贞儿,你需明白,你是你,她是她,你不是她的影子。白骨残片一般寄生在心脏或者尾椎,需活体剖开后背,用妖银匕首取出,你等着我去替你找这种匕首。普通匕首会遭到残片反击,寄生者会惨叫不止,流青灰色血。另一种法子更为简单,念诵逆骨咒,再将你的血滴其眉心。”
“逆骨咒?”谢厌书语调惊急,目光灼灼望向柳随泱,问道,“妖王殿下,能否告知此咒出自哪本古籍?为何我从未听过。”
柳随泱睨向谢厌书,端详数息,忽而漾起欣慰笑意:“贞儿,你的这位朋友倒是生的标致。你要是听过,才是件怪事。逆骨咒,源自于心缇经…不过此书早已失传,我且去宫殿中半闲斋找找罢,你们随我来。”
三人紧随柳随泱步出妖王殿,踏上了一条隐秘的小径,沿途杂草丛生,荆棘密布。暗河如镜,斋舍以竹为骨、苇编作墙,半浸在水里,半掩在雾中。檐角垂着银线串起的鲛绡灯,灯影落进河面,与繁星碎成的光斑缠绵,晃得整座斋舍似要融化在这方妖异的水天里。姜婧贞伸手触碰雾霭,指尖却被一缕若有似无的兰香缠绕,惊得她猛地缩回手。
走到河边,却发现无路可循。三人顿时愣住,只见柳随泱迈步踏在水面上,脚下竟生出一朵朵淡青色兰花,花瓣透着明,裹着粼粼波光。他回过头,发梢沾着些雾气,朗声说道:“傻站着作甚?快跟上来啊!这‘步兰渡’,踩稳了就摔不下去的!”
苏云帆率先踏上河面,正如柳随泱所言,他不禁笑出声来,显得比初次见面时开朗了许多。谢厌书与姜婧贞对视一眼,姜婧贞展露笑颜。谢厌书伸出手,姜婧贞将手轻轻覆于他的掌心,河面骤然漾起青鸾图腾。姜婧贞深吸一口气,稳步踏上河面,顺利抵达对岸。
推开门,霉腐之气与松烟墨香交织扑面而来,斜射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妖界本无昼夜之分,然而此处却意外地迎来了一缕日光。它在紫檀木架上勾勒出金红色的棱角,将架上古籍的虫蛀孔洞映照得都如同嵌着星子的小窗。步入半闲斋,只见四壁皆书,令人目不暇接,几近头晕眼花。
一入门便是“近世藏书”,线装书脊上的朱红题签依旧鲜亮,却已覆盖了薄薄细灰。《时政纪要》紧挨着《戏文新谱》,泛黄的纸页间,仿佛能触摸到康乾年代的茶渍、光绪年间的泪痕,仿佛百年人间的悲欢离合,都浓缩于这寸许厚的书页之中。
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梯直上,第二层的古籍尽是珍稀的孤本志异。第三层则收藏了一些罕见的残卷古籍,这一点是从柳随泱的叙述中得知的。最上层的阁楼需借助攀藤式软梯才能抵达,梯索上缠绕着星图残卷,每攀登一步,都仿佛在解开周天星斗的奥秘。紫檀木架上供奉着《浑天仪注》的孤本,书页间夹着的青铜星坠,在月光洒满阁楼时,会隐约泛出紫微垣的光芒,映照得满架古籍的文字,仿佛都是从星河中捞取而来。
紫檀木架的深处嵌着一方青玉匣,匣面上镌刻着“镇阒”二字的篆文,然而每逢月圆之夜,它总会自行开启。露出的古籍残页上,描绘着青鸾神女祭天的图,墨色会渗入观者的指尖,令人梦回三百年前,那血祭天台的腥风血雨。姜婧贞偶然瞥见这一幕,顿时愣在原地,随即猛地后退几步,不慎撞入了谢厌书的怀中。
柳随泱指尖划过紫檀架,积灰簌簌落在古籍之上,混着松烟墨味:“《心缇经》残卷该在一层…可半闲斋的书,最会‘躲人’。” 话落,左侧书架突然自行翻转,露出摆满功法残卷的暗格。姜婧贞刚要伸手,暗格深处竟探出缕黑雾,凝成一道虚影:“想取《心缇经》,先过‘三问’—— 你是谁?为何来?可取舍?”
谢厌书按住姜婧贞欲抽回的手,将她发梢别在耳后:“她是姜婧贞,为破祭天局而来…我谢厌书,敢舍万劫换她一愿。” 黑雾卷过他指尖,竟在架上显出《心缇经》残卷,字里游着几百年年前,青鸾神女写经时的血影。
柳随泱正要拿起残卷,孰料刚触到,残卷骤化成一团火,待火烬,露出半个血骨,上面蚀刻着蜿蜒的暗红色纹路,竟是妖界九幽血河的流域图,标注了一处名为“缇魂渊”的禁地。
“缇魂渊?这是何地?”苏云帆话音未落,柳随泱身后的紫檀架突然轻晃,某本《妖界舆图》自行翻开,页角画着缇魂渊的位置—— 正是姜婧贞手背上“共赴万劫”烫痕的纹路走向。
“这是妖界禁地,任何人擅自进入,必将丧命。我带你们进入,决心已定。”柳随泱指尖轻按在舆图上那血色批注之处,姜婧贞却惊见批注在他指下渗出血珠,血珠滴落之处,舆图隐约显现出“青鸾神女魂归处”的细小字迹。谢厌书骤然紧握姜婧贞的手,急切问道:“你……可听见什么声音?”众人屏息凝神,竟听到书页中传来微弱的“救救我”声,仿佛是昔日困于禁地的魂魄在呼救。
柳随泱细心地将舆图和血骨妥善收好,放进檀木匣中,匣中漫出血雾,随后取过妖银匕首,郑重地交予苏云帆保管。四人出妖王殿,向北的路突然飘起纸钱,姜婧贞手背上“共赴万劫”的烫痕骤痛,谢厌书握住她的手,却见纸钱上印着“青鸾魂归,万劫俱焚”的隶书。
缇魂渊入口却被千年寒铁链封锁,旁边立了块碑,上面写着姜氏血脉不可入。谢厌书妖血感应到渊底气息,失控劈开锁链,却惊动了守护妖兽。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只半腐烂的青铜麒麟映入眼帘,仔细偏偏,竟发现其眼珠是两颗会预言的水晶。
青铜麒麟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大地为之三颤,锈迹斑斑的甲胄也随之震颤不已。这一声怒吼,竟震落了渊边的残雪,随即抛出三个引人深思的问题:“何为债?何为灯?何为缇?”
姜婧贞不假思索,答道:“债为枷锁自缚。灯为燃罪者心。至于缇…?”她话音未落,沉默半响,青铜麒麟锈甲震颤,正欲暴怒,暗处骤射符纸,将它控制,一动也不能动。符纸盯在麒麟眉中心,它浑身颤抖,却也无可奈何。
一个左眼缺失、衣衫褴褛的老道从岩缝中钻出,嗤笑道:“连‘缇’是神女真名都不知道,也敢闯缇魂渊?妖王殿下,你们可想知道心缇经的下落?那便用一缕魂魄来交换。无论是妖还是人,记忆中总有珍贵的画面吧?就拿你童年时的快乐时光来说,我正好需要。”他从衣衫中取出一根看似不起眼的银针,咧嘴而笑。
柳随泱皱起眉头,冷声道:“亏你还识得我,凭你这道貌岸然的老道,也敢与本王谈条件?若我没记错,镇魂针乃妖界禁物,你究竟从何得来?难不成…你可是从青鸾神女当年的祭天台偷的?”
老道不怒却笑:“息怒息怒,殿下可知我是何身份?我这‘守护神’身份,是神女祭天前,亲手刻在我魂魄里的。我并无其他意思,杀了我,心缇经会化作祭天残火,烧尽这缇魂渊—— 连您要续的妖寿,都会被烧成灰烬,心缇经也就是真正失传了。”
“老道士,”苏云帆后槽牙咬得发酸,指节抵着老道银针刺来的寒光,“这记忆…你要取便取走。” 他手心里,还攥着半闲斋找到的《心缇经》残页,边角被汗渍洇出褶皱。
老道闻言一笑,走近苏云帆,刚要触到苏云帆眉心,谢厌书突然横身挡在他身前。苏云道察觉异样,睁开眼。只听谢厌书一本正经地说道:“老道,你可知镇魂针取出他人记忆,会在月圆之夜时遭到反噬?”
“哦?那又如何?即便这反噬存在,也波及不到我。不过,这位公子……倒是有些面熟。”老道暂且放下手中的银针,目光在谢厌书和姜婧贞之间游移,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有情人终成眷属,这话莫非当真是应验了?”
老道这话没头没脑,众人尽皆困惑,姜婧贞和谢厌书也摸不着头脑。苏云帆开口:“厌书,你危难时救我,我理当报答。咱们既是朋友,这点小事不值挂怀。老道士,来吧。”
老道手持银针,指尖凝聚着幽微的光芒,缓缓探向苏云帆的眉心。银针刚一触及肌肤,苏云帆便感到脑海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刺痛,眉头紧锁,牙关紧咬,竭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过往的记忆片段仿佛被抽丝剥茧,顺着银针流向老道那边。姜婧贞欲上前阻拦,却被谢厌书按住了手,只见他目光紧盯着老道,目睹那记忆化作淡淡的光缕,被银针牵引、抽取而出。老道随即取出一个银瓶,将那团光缕小心翼翼地收入瓶中,旋紧瓶盖。
老道抬眼,眸底暗光一闪,道:“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