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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劫火灼情 三人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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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落座。姜婧贞率先夹起一块翡翠糕,糕点即将入唇的刹那,纯白糕体陡然迸裂,滚落出一颗半颗鲜红的眼珠,瞳孔映照着青鸾神女祭天的场景,猛地沁入眼底,姜婧贞忽然嗅到一阵血锈味,那是三百年前祭天的血,顺着舌尖往喉咙钻。
她浑身一僵,竹筷“当啷”砸在案上,震得茶盏都晃了晃。为什么自己只能活在前世的阴影下?为什么……自己挣不脱前世的阴影?那些被宿命纠缠的过往,像张密网,把她困在既定轨迹里,连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沉重。
谢厌书与苏云帆齐齐看过来。谢厌书放下竹筷,眼底簇着怒意,对着蛇妖道:“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盛宴?你们妖王是怎么对待客人的,既说是故人,怎的能这般戏弄?就拿诡计作践取乐?”
蛇妖忽闪着鎏金鳞片的尾巴,懒洋洋缠上廊柱,指尖卷着缕青烟似的笑意,眼尾轻挑:“公子何须着急?莫不是……心魂早给姑娘收了去,连眉眼间都藏不住倾慕啦?”
谢厌书耳尖腾地烧红,一直红到脖颈,泛起绯红,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撞得厉害,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低得快埋进案几:“你……你这妖物,好生无礼!”他从案上拿起酒盏,径自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顺着喉咙直直而下,烧出胸前一片灼热。
这时菜肴腾起青烟,凝聚成一个紫袍虚影,虚影袍角如流云轻摆,他垂眸时笑意漫上眼角,他轻笑,声音像浸了陈年酿:“贞儿,父王等这十八年,终于盼到了父女团聚之日。”姜婧贞提剑,斩断虚影。整桌菜肴登时腐烂,露出真正的食材:蛆虫啃噬的腐肉、浸泡在脓血中的心脏。谢厌书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视线扫过酒水,见澄澈未变,才勉强压下呕吐欲。
酒楼内骤然爆发骚乱,妖物们纷纷现出原形。天花板上垂下缕缕蛛丝,一只蜘蛛妖倒吊着猛扑向姜婧贞。她敏捷地斜身闪躲,转头询问蛇妖:“这些恶意挑事的妖物,杀了也无妨吧?”蛇妖对酒楼的暴动感到些许惊异,闻言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蜘蛛妖仍不死心,再次扑向姜婧贞,她挥剑一击,刺穿其喉颈,绿色的妖血飞溅,染在了人发幕帘上。
厢房地面突然塌陷,三人以及蛇妖皆坠入酒楼地窖之中。只见数百具人类尸骸整齐悬挂着,四周挂着人皮灯笼,与四鬼客栈陈设并无差异,个个尸身干瘪如腊,而魏延凡正立于血池中央,金面具碎裂,露出半张已经妖化的脸:“宋姑娘没告诉你们吗?这酒楼,本就是客栈的‘地字号房’啊。”
谢厌书剑眉轻挑,吃惊不已,连声追问道:“魏延凡?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酒楼内的骚乱也是因为你所造成的?”
魏延凡唇瓣轻轻一勾,笑声里裹着缕似有若无的幽冷,慢悠悠道:“是又如何?这样的见面才会不引人注目,这不过只是我的一缕分身罢了。谢公子,你可知到你二人为何会进妖界?都是因为宋姑娘的镇妖铃错引了路。姜小姐的断案能力倒是有几分,思路本是对的,不过输就输在了细节之上。往生井,有两口。”
姜婧贞与谢厌书闻声身子一震,对视间眼底闪过疑虑,觉得不宜上了当。旋即各自回神。姜婧贞玉指叩了叩案几,唇角噙着三分讥诮:“那又如何?魏掌柜这般费心插手,倒像这偌大妖界地盘儿,成了你家开的戏台子?”
魏延凡被姜婧贞一番话怼得愣神,旋即朗笑出声,挑眉打趣:“几日未见,姜小姐这利嘴,倒比从前更不饶人咯。我本来就是为了提醒一下二位,至于其他的,你们不必过多过问。宋姑娘不是什么善类,能来到妖界是她赐予你们的机会。”话说完,分身消失。
谢厌书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这不过是挑拨离间的伎俩罢了。姩姩,你不必在意他那些话。宋姑娘虽娇纵了些,不过是一心扑在了想要降妖除魔之道上罢了,怎会像他说的那般,不是什么善类?”
姜婧贞垂眸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间,轻声道:“近日我常想…魏延凡被残片摄魂时,眼底翻涌的那些疯狂,会不会也是被硬生生塞进骨血的?取出残片,于我们是挣脱枷锁,于他…大抵是把‘不属于自己的恶’剜出来。亦是帮助了他。”她抬眼时,睫毛筛碎了窗棂漏的光,嘴角浮起极淡的笑:“若真能干干净净站在日光里,他或许本就该是很好的人呢?可惜这妖界,容不得人清清白白地活着。”
“白骨残片?”苏云帆本是沉默着,袖中遁甲铜环微震,忽然出声,“我在书中看过,能摄入常人魂魄,被选中之人,必是有执念之躯,也就是执念灼骨之人,他能被选中,哪里是天命渡劫?分明是执念拽着人,往无间地狱里跳,说什么人生无常?这些被残片啃噬的人,偏要攥着‘有常’的执念,和天命死磕。倒也算是渡劫,不过是渡自己罢了。”
谢厌书忽而笑出声,眼尾却漾着藏不住的揶揄:“没想到云帆居然能讲出这么一番深刻道理来,看来是读书读傻了,才被死道士骗来的,读书读成这副‘勘破天命’的模样,倒真像被死道士诓着,把‘妖界渡劫’当科举殿试了。不过…若真能把这妖界乱象,读成你书中的‘无常考题’,倒也算…没白遭这几劫。”
苏云帆唇边泛起一丝笑意来:“厌书兄真是幽默。不过…若真要论幽默,该是这妖界幽默,偏选咱们几个,来演这场‘执念渡劫’的戏。蛇妖,你们酒楼中地窖为何几百具白骨来?这总需得给出个解释吧?好好的酒楼,偏要搞这出。”
蛇妖露出原身尾尖,扫落灯烛,青鳞在阴影里碾出细碎寒光,信子吞吐间卷走半缕烛烟,缓缓说道:“凡人总爱拿凶案套我们妖界…这世道乱的很,谁还不是谁餐盘里的食材?若几位客官中没有藏着我们公主殿下的气息,凡人敢踏足妖界,怕不是就连骨头渣,都喂了这乱世的恶鬼,客官慢走,我便不送了。”
三人走出地窖,只见醉生楼内原本躁动的妖物已恢复平静。然而,姜婧贞指尖轻触廊柱,分明感受到血痂般的凹痕,显然曾有过血腥之事。楼内仅有几件家具遭到损坏,而醉生楼外依旧人潮涌动,叫卖声中隐约夹杂着似有若无的蛇信嘶鸣。三人决定四处探寻,看看能否找到破解之法,以便重返人界。
暮色中,姜婧贞三人身影渐渐隐入熙攘人流。她驻足,抬眸望向暮色深处,字句似含着执念:“我必去见妖王,查清这一切是为何,探我身世究竟。你们若不愿意,大可不必相随,这本就是我一人的事。若那蛇妖以及孟婆在忘川边所言属实…”
谢厌书骤然截断她的话音,眸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忘川畔立誓的画面,你当真抛却脑后?忘川畔的风,可还吹得动你心底残念?前路纵是刀山火海,我自踏破这虚妄,与你,共赴万劫。可曾经许下同生共死的是你,如今要弃我而去的,也是你。你早该明白,我这一世,只为替你挣出这困局而活。亦是只为你一人罢了。”
苏云帆略感惊讶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透着深意,却未发一言。一个老妖拦住了去路,她拎着竹篮,道:“想要去妖王殿?纵是公主殿下,也要付出代价的。先缴路费,便是一段快活记忆。”
“我来。”谢厌书垂下眼眸,声音中带着碎金般坚定的执拗,“我能渡过此劫。”老妖笑而不语,递过竹篮,谢厌书接过,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白光。竟见姜婧贞立于其中,她身着素白长衣,发间青鸾羽簪微微颤动,难道她真是青鸾神女转世?谢厌书心中一惊,只见她眉眼含笑地看着一名小道童。那道童端着一盘桂花糕,紧随姜婧贞身后,轻声央求道:“神女姐姐,尝一口嘛,这是我新摘的桂花,特别甜。”
画面突然扭曲,姜婧贞的笑裂成碎片,露出三百年前年后祭天瞳里的血,谢厌书喉间泛起腥甜,想抓住她的衣袖,却摸到竹篮上的冰渣,他攥紧篮沿,指甲缝淌血:“假的…你的笑里,该有剑穗扫过的风。”
姜婧贞抢过竹篮,指间撞在篮沿上:“我换不就是了?”她低头看去,竹篮内空荡荡一片,什么也没有。老妖蹙起眉来,嘴里念叨着什么。从腰间取下一盏灯,姜婧贞接过灯,灯芯刚点燃,几百前的魂火残烬突然缠上她指尖烧出的幻相里,她看见当年的青鸾神女,竟是主动跳进祭天台,“用我的肉身,换世间一片安宁。”姜婧贞疼得发抖,魂火却烧不掉“想和谢厌书共赴万劫”忘川河畔边的记忆,那些画面像淬了火的铁,在魂火里越烧越旺。
老妖嗤笑时,魂火灯突然炸开,火星溅在姜婧贞手背,烫出“共赴万劫”四个字:“这哪里是取走记忆,明明是给情丝淬火,越烧越韧!有意思,两个背赴着故事的人,哪怕走散在轮回里,也终会被这点劫火,烧回同一条路。公主殿下,欢迎回来。”
妖骨铺的小路骤然浮现,每块骨头里都嵌着幽蓝磷火,踩上去时,姜婧贞听见骨缝里有声音喊“莫走祭天台,莫在重蹈覆辙”,也不知是人是鬼。三人往前走,骨路尽头的洞像张吞人的嘴,谢厌书把姜婧贞护在身后,竹篮里的魂火突然跳出来,在洞口映出三百年前的画面。
青鸾神女就是从这洞里,走进祭天台的。姜婧贞身子发颤,她拽紧谢厌书衣角,指尖沁血洇湿布科,嘴里喃喃道:“我不想再重蹈覆辙,我不是青鸾神女!我是姜婧贞!”洞壁忽有青鸾虚影闪过,与她重合又挣开。
谢厌书覆上她发颤的肩,将她的手放于心口:“你是姜婧贞,是我要护着渡劫的人。才不是青鸾神女的影子,我谢厌书,这辈子,只为一人所倾倒。”他指尖接住她沁血的指,血珠落处,洞底突然绽出一朵青鸾血花。
“厌书兄,蛇妖的话的可没有虚假半分呢?就连我看了,也不由得羡煞半分。”苏云帆笑道,话锋一转,“这劫火淬般的情丝,可比我书中读的,鲜活万倍。不过嘛…蛇妖最擅用真话,钓人往劫火里跳。”
三人随老妖刚迈出洞口,便目睹妖王殿殿门由千年玄铁浇铸,门板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妖文,凑近细看,那些符文竟如活物般蠕动,散发着冰冷杀意。两尊青铜妖卫石像守在门侧,足有丈高,怒目圆睁,手中巨斧刃口泛着寒光,斧面刻满镇压邪祟的咒文,但凡有异动,石像便会发出低吟,似要择人而噬。
推开门,妖王殿由墨色水晶筑就,巍然矗立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殿旁灯火辉煌,在暮色掩映下,显得既诡谲又和谐。妖卫们乍见姜婧贞,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她心尖儿直颤,愣在原地,脸上满是惊惶无措。继续前行,步入宫殿。只见一位紫袍男子斜倚于高位,身旁不断有人为他递上新鲜荔枝。两侧宫女举着芭蕉扇,轻轻煽着。
苏云帆抬眼间,老妖已化作身着华服、头戴金钗的年轻女子模样。她随手漫不经心地将竹篮丢在一旁,立马有宫女趋前捡起。行至殿中高位前,她悠然落座在紫袍男子身侧空处,语调轻柔似絮:“殿下,这一趟子可有让臣妾累的。贞儿回来了,殿下怎不见欢喜模样?”姜婧贞闻言愣神,这才惊觉,眼前这紫袍男子,竟就是传闻中的妖王柳随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