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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残卷藏凶 夜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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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降临。宋献音四下张望,发现一处魏延凡未提及之地。好奇心驱使下,她缓缓靠近,却见牌匾字迹斑驳,模糊难辨,似藏着未说尽的秘密。隐隐可见第二个字“书”,她眯眼辨认,余下笔画如断肢残骸,在空气中洇开晦涩的谜面。
正凝神沉思,脚下石子硌得她一个踉跄,她稳住身子。抬眼才惊觉,朱门半掩,悄无声息敞着一道通往未知的缝。宋献音快速扫视周围,迈开步子斜身踏过门槛。阁楼浸没在浓稠墨色里,仅几点灯火如将熄萤火,晃着朦胧光晕。朦胧间见到排练了整整齐齐的几列书架森然静立着。她走近,拿出火折子,攥紧于手中,书名从暗中浮现——《十世灯骸》。
宋献音翻开书,指尖陡然发僵,只见开头就记载着:白骨残片者,乃上古妖兽九幽冥骸,为青鸾神女分尸后之心脏碎片也。共有六片,其强大之力,藏各异属性妖力。白骨灯,以其骨制成,神女后裔皆被附诅咒,代代必以骨饲灯,方得安身保命 …
可是,这一切…未免太过于巧合了。宋献音暗叫不妙,心猛地一沉。黑暗里,一个熟悉的人影悠悠显形:“宋姑娘,深夜擅闯藏书阁,所图何事?怎的不与谢公子姜小姐一并去凑那热热闹闹的冥界景” 宋献音定神一看,当真是魏延凡,他嘴边扯起一丝笑,宋献音想起姜婧贞说的话,登时感到毛骨悚然,她猛地想起镇妖铃碎裂的画面,混沌的线索,突然在这一刻串成锋利的线 。
“宋姑娘,”魏延凡压低嗓音,袖口隐在藏书阁廊下阴影里,“魏某送您回房歇着吧。这客栈后半夜……近来总有些说不清楚的动静,静夜里莫乱跑,等谢公子回来,再仔细查不迟。”
宋献音沉默半响,指尖无意识不断摩挲着皱起的衣角,问道:“他们为何会进入冥界?”
魏延凡低低笑了声,烛影在他侧脸晃出层暧昧光晕,语调却带着刺骨的凉:“镇妖铃这东西,有时偏会反噬聪明人,倒成了害命的索。宋姑娘,魏某记得从未说过,这客栈中往生井,仅仅独那一口。往生往生,姑娘还不明白吗?”
“你…”宋献音听完,她惊的踉跄后退,双手发颤,眼中自责如潮水翻涌,“那为何镇妖铃会只感受到嫁衣的气息在被啃食?当时没有碎?”
魏延凡勾唇,语调漫不经心又藏着锋芒:“镇妖铃又不是万能牌,必当会是有误差的。金丝嫁衣碍眼,我将它丢了喂给亡灵,刚好一了百了,不正是两全之法?姑娘请回房吧,不然后果魏某可承担不起。镇妖铃响,第三页自动翻开,上面朱砂写着 ‘骨桥通妖时,丹砂替人骨’,宋姑娘觉得,是巧合?” 他指尖敲了敲《十世灯骸》残卷,书页间簌簌落下几粒丹砂——正是妖界长生药的碎屑。
宋献音暗自思忖,眼下姜婧贞和谢厌书不在,他二人因自己误导才入了冥界,而自己孤身一人,可不能招惹到魏延凡,免得残片异变,累及自身。她微微点头,迈步出了藏书阁,魏延凡紧随其后。待她跨出门,他抬手阖上阁门,咔嗒一声,落了锁。
彼时,忘川之上,谢厌书唰的拿出短剑,一一砍断那些蠕动地手,寒光闪过,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之声,他忽的意识到:“是船夫在操控这些手!”
姜婧贞从腰间抽出长剑,长剑出鞘,剑气如虹,猛地朝船夫刺去。可剑尖距他背心寸许时,那船夫竟像被冥河吞了去,眨眼间没了踪影,只留下半句话:妖界…妖王…血脉,其余剑风扫过忘川水波,荡起细碎磷光。谢厌书顿时发现,忘川水面居然开始渐渐结冰,河中诡异的手,千万只鬼手扭曲着拼接,竟在冰面搭起了一座水蓝色的桥,直通对岸妖界。
二人望着那由鬼手拼搭的桥,惊惶与狐疑在眼底打转,吃惊之余,还是迟疑的走上了桥,冰面传来细碎破裂声,桥声竟泛起了诡异的青色光芒。跌跌撞撞下了桥,忘川河水又汹涌澎湃地翻腾起来,先前乘坐的小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到了码头之上,热闹非凡,与人界并无差异,时不时传来几声爽朗笑声,码头上人声亦是炸开来,酒肆旗幡猎猎拍响,妖怪们划拳声撞得耳鼓生疼。
姜婧贞惊魂未定之际,被谢厌书拽入妖流之中。妖界此时暮色朦胧,耳边充斥着“客官里边请”的招呼声。她望着摊贩叫卖的糖葫芦,狐妖尾巴卷着竹签,串的哪是什么山楂,分明是三根带血的人指,指甲缝里还卡着胭脂,血珠子顺着糖壳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烫出滋滋青烟。姜婧贞一惊,别过脸去,抬眼间又见一只青面狐妖正在贩卖长生不老丹药,打着“限量不返场”的名号,再看丹炉,炉盖掀开时,窜出的不是仙气,是半幅残破的素纱襌衣——凡人哭号正从衣料经纬里渗出来,那是去年春猎,被献祭给狐妖的绣娘,针脚里还缠着未绣完的并蒂莲。摊边挤满了各种小妖,看到此情此景无动于衷,甚至还拍手叫好。
一个蛇妖甩尾抽脸,毒液溅在丹炉上炸起绿火;另一个露鹰爪挠对方的眼,血珠嘀嗒一声滴进丹炉,反倒成了狐妖口中“天地精华”,周围妖兽皆哄笑叫好,拍手叫绝,没人觉得同类相残该忌讳,反倒把血腥当佐料。
其中还有两位小妖为了争抢先后顺序,吵得面红耳赤。牛头马面在街头售卖名为“妖界特质孟婆汤”的汤药装在人骨碗中,价格堪比天高,声称是用凡人执念熬制而成,喝了能窥见前世情缘。购买的小妖边哭边笑地往嘴里灌,也不知究竟看见了何物。有的突然跪地哭自己曾是被剥壳的蚌精,姜婧贞盯着这混乱场面,惊魂未定的惧意里,竟憋出一声笑。
谢厌书瞧她笑,心情莫名也松快起来,他眼角还沾着妖市的热闹气。瞥见街边酒楼歪歪扭扭立着,檐角挂的人皮灯笼随风飘荡,映得眼尾发红:“几日来也没好好吃一顿正经饭,我请你可好?正好尝尝这妖界特色。指不定这厨子是只刚化形的恶鬼,菜谱上还记着如何焖人肝呢!”
姜婧贞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与谢厌书相视一笑:“且去一看便知。”酒楼的牌匾由白骨制成,拼成三个醒目的大字:醉生楼。门口竖立着一块木牌,上面赫然写着“今日特供”。姜婧贞望去,只见菜名用血书写着:凉拌七情丝、清蒸长生梦、红烧畏死胆。七情丝,顾名思义,也就是指人的七情六欲。长生梦,便是人心中的痴念,畏死胆,是取了将死之人的恐惧。这三个菜名意思摆在明面上,都让谢厌书顿时失了兴趣,姜婧贞也不例外。
姜婧贞脑海中仿佛浮现出蛇妖厨子那长长的指甲紧紧掐住凡人喉咙的画面,情丝从喉腔挣脱而出,宛如一条红蟒般蜿蜒,血液四溅,染红了他的脸庞,她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谢厌书沉默里浸着妖市特有的窒息,转瞬间,却见一人被狐妖死死扯住,那狐妖哪是“拉”,分明是把人往骨缝里“绞”,指甲抠进凡人后颈,渗出的血顺着狐毛往下滴,在地上拖出蜿蜒的红痕。被扯之人面皮煞白,眼瞳里却翻涌着妖异的光,像是被狐妖吞了三魂,只剩副喘气的躯壳。
谢厌书指尖碾过袖中宋献音偷偷塞的符咒,冷眼瞧着狐妖尾尖扫过地面,竟在石板上烙出焦黑的妖纹。更疹人的是那被扯之人的“惊慌”,嘴角挂着涎水笑,喉间挤出的不是求救,是“别躲呀…再陪我玩会儿”的黏腻调调,活像被狐妖夺了舍的皮影。
狐妖骤然侧首,展露出一抹邪魅的笑意,声音轻柔而娇弱:“公子难道也想品尝一番新鲜滋味?从人界新捕获的俊俏少年。哦,不对,公子你…” 她露出尖锐的牙齿,神情间流露出对美食的贪恋。
黄色符纸带着阴间的风,还没接近狐妖,符纸就已经隐隐发烫,烫的他指尖发麻。狐妖察觉危险,尾尖猛抽向谢厌书咽喉,他偏身让过,让狐妖打了个了空,符纸好似活了一般,缠向狐妖尾尖之上。朱砂瞬间湛进妖皮,狐妖疼的前翻后仰,却见符纸上的朱砂字开始扭曲,“敕令”二字竟长成血藤,顺着妖脉往心脏里绞,每绞一圈,狐妖就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惨嚎,妖血溅在青石板上,滋啦滋啦腐蚀出黑坑。
哭声逐渐被周围的喧闹声所掩盖。此地不宜久留,谢厌书迅速拉起地上的少年,与姜婧贞一同迈步走进了醉生楼。
醉生楼内喧嚣鼎沸,划拳声、猜拳声以及骨骼碎裂声交织成一片。姜婧贞目睹一个妖怪横躺在床舆上,浑身是血,由店小二抬出,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恐惧。三人寻了角落落座,谢厌书拇指碾着杯沿,叩向缩在阴影里的少年:“叫什么?怎么被骗入妖界的?”
“苏云帆。”他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旧铜环,那纹路,和姜婧贞妆匣底《姜家秘闻》残卷的“遁甲纹”分毫不差。“家中…早年世代传承奇门遁甲之术,也是书香门第,但是我并未深刻理解,在山中试术时,被道士诓说‘能勘破忘川结冰的蹊跷’,才被骗来妖界的,是我疏忽了。多谢公子救命。敢问该如何称呼您?”
谢厌书瞥向那铜环,剑穗在风里晃出忘川骨桥的影子。“叫我厌书即可。这位是姜婧贞,姜姑娘。”他抬手理了理姜婧贞腰间长剑的穗子,“你说‘奇门遁甲’…可曾算出,那道士要你勘的‘蹊跷’,会把你往冥河骨桥送?”
苏云帆猛地抬头,铜环在醉生楼灯光映照下泛出诡异地微光:“厌书公子难不成也懂这术数?我,我只在家中藏书阁一本残卷见过‘骨桥现,遁甲乱’的卦象…可那道士说…”
姜婧贞忽觉腰间长剑发烫,银铃轻响,竟和苏云帆铜环的震颤频率重合。谢厌书按住她剑柄,眼尾微挑:“残卷没说错。只是这‘奇门遁甲’,勘的从不是蹊跷…是给三界续命的针线,还是勒死我们的绳?”
苏云帆点头,正想说话,却见一只蛇妖走了上来,嘴角咧到耳后根:“三位客官可是生面孔啊!可要尝尝本店招牌——魂醪糟?用未过奈何桥的魂魄发酵,醉后能见到前世冤家与情人!”
姜婧贞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冷淡地说道:“不了,麻烦给我们上几道这里最普通的菜。”
“这姑娘身上,竟让我窥见了熟人的痕迹,竟缠着青鸾焚天的余烬气,”那蛇妖骤然向前逼近几步,贴近姜婧贞脖颈轻嗅,鳞片擦过她衣角,在她颈侧盘出半幅破碎的青鸾图腾,眯眼道,“真是错综复杂啊,这前世今生的经历。究竟是正,还是邪?您猜怎么着,这股子焚天味,和三百年前,为天界引火焚身而死,承受剐心之痛的青鸾神女,连魂碎的裂痕都分毫不差 。”
姜婧贞踉跄后退。谢厌书蹭的站起,剑鞘抵住蛇妖喉咙,只听蛇妖咯咯笑了起来,缓缓说道:“您若不爱听,大可将我说的当笑话听听,何须动怒?有人将青鸾残魂与神力打入妖王侧室未出世的骨血之中,或许是上天注定,又成为了神女转世,您说,这奇不奇?前世今生的账,哪里是血脉就能算清的?本就是正与邪绞成的索罢了。妖王殿下有请,他常道:若见故人,必当以盛宴相待。”
姜婧贞冷声道:“那又如何?我的剑,专斩算不清的账。” 蛇妖闻声愣怔片刻,未作回应,遂将三人引入一间挂满人发帘幕的厢房,房内布满了琳琅满目的人间佳肴。帘幕上的血珠,滴落于姜婧贞手背上,凝成青鸾图腾的模样,片刻后渗进皮肤消失。
或许一开始的路就是错的,三百年前青鸾焚天是‘正’,可她的转世,怎么就成了妖王骨血里的‘邪’?原以为握剑是破局,到头来…连做回姜家大小姐的资格,都被这趟寻找碾成齑粉。姜婧贞陷入自我怀疑之中,满心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