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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汤映前尘   清晨的 ...

  •   清晨的四鬼客栈内景色与普通客栈无异,雕花窗棂漏进几缕晨光,木桌案几泛着温润旧色,青瓷瓶里斜插着枝带露的早梅,倒比寻常客栈多了几分清冷文秀。
      魏延凡走在最前面,声音像浸了冰碴子:“东边阴阳戏台,白天唱阳戏哄人,子时唱阴戏,唱给底下的‘客’听。”他指了指中庭露天处,“西厢天字号住活人,地字号…劝诸位绕着走。南边血膳堂,北边往生井井栏边嵌着三百颗人齿。”突然顿步,“入夜听到戏台唱魂,立马噤声装死;井里饿鬼爱吃人肉,打水若被牙齿咬绳,砍自己块肉扔下去,别心疼。”话尾带着笑,人已拐向反方向,袍角扫过廊下阴影,竟卷得几片纸钱飘起来。
      三人在客栈内逡巡,欲寻线索。姜婧贞忽灵光一闪,道:“先去往生井瞧瞧,或许有新线索。我被嫁衣控制时,耳畔童谣唱着‘新娘子,井里歇’,说不定指的就是这往生井 。”
      宋献音突然按住震颤的镇魂铃:“井里有东西在啃噬红绸上的残魂,再不去,最后这点线索就得没了!”话音未落,镇魂铃已从她腰间挣脱,晃晃悠悠在前引路。
      小路上的青石板泛着尸青,往生井沿口爬满青苔,井口垂着半截短绳,绳头坠着块银锁,谢厌书走近,只见上面刻着姜婧贞的生辰八字。姜婧贞惊觉,这分明是娘送给她的满月礼!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井水黑得发黏,倒映的血月被撕成碎絮,往井底沉时,能听见“咕嘟咕嘟”的吞咽声。井壁渗出的水痕,慢慢洇成几个诡异的剪影,最年轻的那个,竟和姜婧贞五分像,正伸着手,从井里往外爬…
      谢厌书攥短剑的手微微打颤,咬着牙劈出去。剑锋砍中那只爬出来的手时,“嗷!”惨叫像条毒蜈蚣,顺着井壁往人骨头里钻。谢厌书再看,手不见了,剑锋上却沾着丝银发,井里血月碎絮疯了似的扭,就好似被砍中的是它们的魂。
      井边顿时恢复一时的平静。可三人皆知,这平静下,是更深的恐怖在酝酿。
      半晌过后,姜婧贞蹑手蹑脚的凑近,欲看清现状。谁知道,井面忽地浮出块桂花样式手帕,纹路里浸着暗褐色,细细看,像干涸的血,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贞儿,快接住!” 竟是母亲的呼喊。
      姜婧贞似被控制心神,她盯着手帕怔住,刚要弯腰去捡,谢厌书和宋献音跨步上前。谢厌书手快,猛地扯住她衣角,可井边青苔滑腻得像腐肉,姜婧贞脚底一歪,心底惊惶瞬间蔓延,想稳住身子却只是徒劳,带得谢厌书也踉跄失控,两人惨叫着,直直坠入井底。
      坠井的失重感尚未消散,姜婧贞后背重重的磕在潮湿的井壁之上,腿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袭来。一缕若有似无的汤香,混着腐腥气悠悠飘来。姜婧贞与谢厌书齐齐睁眼,猛地撞见一条长河,河面呈现暗青色,时不时传来阵阵冤魂哭泣声。妖风刮得扭曲,入目的是蜿蜒长队,四周摆着人皮灯笼,光色青冷,照得孟婆脸像张浸了水的纸。
      她双手捧着着骷髅碗,碗里汤洒着几瓣忘忧花,沉在碗底,根须却缠着缕白发。汤面却映出姜婧贞前世,而孟婆浅浅一笑,露出满口人牙,“你终究逃不掉的,这碗汤,是你该给妖界的‘债’……”
      姜婧贞顺着目光看向汤面,上面的女子背影一袭白衣胜雪,站在山峰之巅,手中握着一把长剑,闪着金光,剪穗系着谢厌书的红绳。她眼神闪烁不定,心中不解:“你究竟是何人?这里是何地?”
      “我乃孟婆,这里是冥界忘川河,”孟婆说罢,喉间滚出的笑声像生锈铁门轴转动,震得人皮灯笼里的火苗都歪歪扭扭,映得她脸忽明忽暗,“真是好久不见,真是一点没变,几百年光阴,说白驹过隙倒也贴切,这话,当真不假。你还记得吗?几百年前你翻我汤碗,神女,往来魂灵我见得多了,偏就把你刻进骨缝里。这天地都换了几遭,倒成了忘川河底捞不烂的执念。”
      姜婧贞满头雾水,脑中的抽痛感毫无征兆传来,疼的她猛地弯腰,直不起身来,朦胧间,出几个残缺的画面挤进视野。“神女姐姐,等等我!”山巅暴雪卷着碎冰碴子,往少年眉眼上扑,他红着小脸,攥着冰棱子般的执念,在没膝深的雪窝里跌撞追来。
      一会儿,场景骤变:“我可是你师傅啊,怎能这般行事?”少年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一言不发。腰边的玉佩与姜婧贞的正好吻合,膝盖磕出的脆响,混着寒气往骨缝里钻,石板上漫开的淡淡薄霜,都染着他发颤的话音。
      姜婧贞太阳穴突突跳,头疼欲裂,像有千万根针在扎。眼前陡然铺开血腥长卷,百万将士铠甲生寒,她握剑的手浸在血里,剑锋劈砍时,银弧绞碎暮色,剑刃与骨相擦的咯吱声,顺着血脉往耳朵里钻。
      “姩姩!”谢厌书焦急的呼喊,姜婧贞被拉回了现实。踉踉跄跄跪地,指甲抠进砖缝,渗出血丝,和剑上的血,竟诡异的重合,低落时的涟漪形状,皆是丝毫不差,她浑身发僵,不禁吓得一激灵。
      孟婆枯瘦的手执着汤勺,在锅里慢慢舀着,勺柄擦过锅沿,发出锈蚀铁门般的吱呀声,声音断断续续:“该来的…终会来…”她垂眼盯着汤里晃荡的忘忧花,花瓣竟映着姜婧贞前世画面,“活人误闯忘川…多余。往前,渡口渡船通妖界,想回人界?”汤勺猛地磕在锅沿,溅起的汤星子烫红姜婧贞手背,“需得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姜婧贞被烫得疼了一瞬,她肩膀微耸,盯着孟婆青釉碗里晃荡的忘忧花,沉默数息后突然前倾身子,声音发颤却又绷得极紧:“这些画面到底算什么?是何人的记忆?还是……”她盯着孟婆眼里自己曾经的背影,没再多说下去,“我可曾识得您?”
      孟婆将汤碗摔在地上,瓷片飞溅,汤水泼洒一地。她怔愣须臾:“不该问的就别深究下去,该入你眼的,时辰到了,自会明了。”
      姜婧贞与谢厌书俱是一怔,眸光交汇间,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像投入忘川的细沙,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转身时,幽冥风掀起衣袂,孤舟横在浊浪前,二人踏雾而行,渐与渡船融成一幅幽冥剪影图,余韵随忘川水,悠悠荡开。渡口明明挤满了妖,船只却空荡荡的,连艘载客的都寻不着,每当好不容易空出一艘,不过几秒钟,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二人望着这古怪景象,头疼之余,索性立在原地吹风。幽冥风裹着忘川的咸涩,竟叫人心底漫出几分说不出的惬意。
      忘川水缓得像凝固的时光,暗青色河面漂着半枯的曼珠沙华,花瓣擦过船舷,留下一道道淡红水痕。对岸的三生石影影绰绰,映着看不清面目的魂灵。姜婧贞望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忽然发现眉眼间竟有前世的细纹,谢厌书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他望着远处翻腾的忘川水,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声音混着水汽,分不清是今生还是往生:“你可知孟婆的话,究竟是何意?为何穿过往生井,会来到冥界?童谣中玄机…却也与现实对不上。”
      “我不知道,自打进入了客栈,疑云像蔓草缠住骨头,可越想挣,陷得越深,”姜婧贞垂眸,语气淡淡的,她望着曼珠沙华残瓣打转的涟漪,那些瞥见的记忆碎片还在不断啃噬心神,“我偏不信命,他们说这是家族的债,要我用命来还?可我的命是爹娘给的,不是给他们填坑的泥。”
      谢厌书忽的笑了声,似是在笑命运的不公,顷刻间,他沉声道:“有时候别信‘注定’二字。我见过太多人,把‘逃不掉’挂在嘴边,最后不是输给了命,是输给了自己先软下去的膝盖罢了。我本是谢相外室子,他与我娘本也有段清净日子。他瞧我不爱读书,便给我取名‘厌书’,如今想想,就好像咒我一辈子与诗书绝缘。后来事情败露,正室容不得,我娘被折磨至死,我被抛在街头时,他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曾。如今想想,当真是讽刺。”
      姜婧贞拍了拍他肩膀,指尖擦过他肩头旧疤时,刻意顿了顿,她笑道:“过去的恩怨情仇,便随忘川水流散吧。厌书,前路纵是刀山火海,我自踏碎这虚妄,要走,便共赴万劫,可好?”发梢沾着渡魂灯漏下的幽光,忘川水滔滔不绝,青色水波卷着残花败叶,将两岸曼珠沙华映得血色淋漓。
      谢厌书望向渡魂灯下的姜婧贞,烛火在她眼睫投下细碎光影,姜婧贞红唇轻启,笑容灿烂宛若朝霞,他有些恍惚,定了定神道:“你倒猜猜,我会不愿意陪你走这一遭?你要走的路是刀山火海,我这一条死路,权当给你垫脚的石阶,反正我这条命,本就是为破局活的。可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你…可曾会有半分后悔?”尾音颤的有些厉害。
      姜婧贞唇畔应答未出,暮霭沉沉里,忽撞来一阵粗粝吆喝。抬眸时,见烟水朦胧处,一船夫僵立船头,斗笠戴在头顶,倾斜而下,遮住了半张脸。蓑衣垂落似积雨云,襟前雨珠串成帘,簌簌坠向江心。那人哑着嗓,调子浸在水汽里晃荡:“二位客官,是要摆渡么?”尾音缠着迷蒙烟岚,与江心月影绞作一团。
      谢厌书与姜婧贞相视而点头,抬脚迈上那艘船。可待船身轻晃,他心底陡然生寒——冥界诡谲,自己竟因对方一句邀请,就大意登上这来路不明的船。暗忖时,蓑衣船夫的影子在舱板上晃成扭曲的墨团,像要吞了他们。
      暮色浸着忘川,水面浮金碎银般晃荡,波光漫过船舷,将姜婧贞与谢厌书的影子揉进粼粼波纹里。远处黛山如卧,轮廓被暮霭晕染得淡极,山尖偶有孤鸟掠影,翅尖裁开紫靛色天,啼声隐在风里,像隔世的轻叹。
      忽然,邻船破开涟漪而来,舟头站着蓑衣人,斗笠边沿垂着几缕湿苔,船过处,水面拖曳的光影如褪色的帛,与他们这船的金波银浪撞在一处,搅碎了满河星子。姜婧贞眼尖,见其他船夫皆无蓑衣斗笠,脸泛活人的暖光,正与客舱里的笑语融成一团。
      谢厌书攥着袖中半块残玉,指尖被凉意刺得发麻,终是按捺不住,朝船头沉声问:“船家,这一程究竟何时能到妖界?”尾音隐在江风里,惊起滩涂几只怪鸟,影子掠过船篷时,他分明瞧见船夫蓑衣下,漏出缕与残玉同色的光。
      只见那船夫不答,斗笠下传来几声极低的喃喃声“金丝衣,红如血,新娘子,井里歇,井中水,凉彻骨,新娘数着白骨笑,渡船摇,忘川飘,前尘旧债,水下捞……”他并未回头,之是握着船桨的手,骨节发出轻微的异响。那曲子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姜婧贞仔细一听,浑身毛骨悚然,瞳孔骤缩,这断句、这腔调,竟和被嫁衣啃噬时,耳畔萦回的童谣分毫不差!可分明…多了几句渗人的新词。
      船舷左侧的河水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水下翻搅。密密麻麻的手从河面探出,其中一只带着伤疤的手疯狂抓挠着湿润的船板,发出指甲刮擦的刺耳声响。船夫猛地抖开蓑衣,斗笠无声滑落,露出一张扭曲到恐怖的脸。那张脸似被吸干了精气,毫无血色,眼窝深深凹下去,颧骨突兀地顶起,连下颌骨的轮廓都像刀刻般凌厉。
      那船夫对身后的骚乱置若罔闻,仍如半截僵硬的木桩钉在船头,手一边摇着船桨,沙哑嗓音一边哼着晦涩歌谣。他的蓑衣下摆,不知何时,竟也悄然伸出了几缕同样灰白浮肿、滴着粘液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抠进了船板缝隙里。
      在这时,井边。宋献音本是心急如焚,眼见到二人坠井后,屡次伸出头往下去,却始终不见人影。她攥紧衣角,忍不住胡思乱想:不会当真遭了不测?她有些担心,观察井口,只见银锁早已不知所踪,井中风平浪静,波澜尽消,只留下水面暗青色水波纹微微晃荡。自待坠井后,镇妖铃碎,这股戾气从何而来?她望着死水般的井面,惶惑如藤蔓缠住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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