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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惊变 夜色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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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胧,似浸了墨的纱,青灰的檐角悬着雨珠,坠落后溅起细碎水花,四下漆黑暗沉,唯姜府窗口几点烛火挣扎透出,将人影裁在窗棂上,影影绰绰摇晃,宛如要挣脱这人间樊笼。
姜婧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婚帖上的金粉簌簌掉落,沾在她袖口暗纹上,恰似一抹醒目的血斑。她垂眸不语,齿间缓缓碾过婚帖上那几行冰冷短句:“燕王北府谕,世子牧也,承天恩而诞,秉地德而生,今聘姜氏女婧贞为妇,谨择七月初九吉日,延鸾凤之仪,结秦晋之好……”言未毕,她猛地将帖子掼在地上。
婚帖在烛火映照下闪着诡艳的金,那朱砂小楷书写的不是姻缘,而是催命符。金箔撞着青砖而起,纸巾裂帛声中,隐约透出内衬血丝—那竟是掺了朱砂的人皮纸。姜婧贞不禁感到骇目振心,指间瞬间冰凉,她面上强装镇定,逼问:“父亲,这便是您要的姻缘?分明是裹了蜜的刀!王府是龙潭虎穴,贞儿一去,再难回头。”
“龙潭虎穴又如何?方得显出姜家女风骨,”姜父怒斥,捡帖拍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再者说,世子文武双全,能护你一世安康富足,又真心待你,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白骨灯已到纳养时日,你若不想重蹈覆辙昔日惨事,便从了萧世子。”他话锋一转,语气冷的刺骨。
姜婧贞怔怔地盯着他,她声音沙哑,思绪凌乱:“难道女儿在您心中,不过只是个联姻工具?世人皆知二十年前姜家人剐骨炼灯的血案,被草草揭过。白骨灯不过妖灯一盏,姜家女子无数为此丧命。父亲定早知,诅咒并非无解?”天际忽现白光,雷声随之滚滚而来,将姜父的脸映的苍白。
“尽胡说八道!姜家如今安顺,全杖白骨灯的庇佑,没有它,哪有如今姜家的繁华?贞儿,”姜父斥声未落,语气骤然温和,勾起的笑比哭瘆人,“人要以大局为重,牺牲自己也是应该的,黄泉之下先辈…也定然无悔。时候不早了,明日会有人来为你裁制婚服,先歇着。”他拂袖转身,身影渐渐远去。
姜婧贞回房,从妆奁暗格摸出张陈旧地图。烛光舔舐纸面,六个地名如咒文嵌在泛黄绢帛,六个地点,分别对应着六个白骨残片。边角还沾着陈年血渍,那是先辈们探寻诅咒破解之法,留下的最后痕迹,母亲还在世时瞒着父亲留给姜婧贞的。若父亲执意用白骨灯缚她,她便做这破局第一人,哪怕前路是黄泉白骨铺就。
姜婧贞将佩剑别在腰间,把染血旧图收进贴身衣囊,推门时,廊下烛火忽明忽暗,投在青砖的影子被风扯得扭曲,就好似无数鬼魅要攀她衣摆。她踏出去,雨珠砸在剑鞘,溅起幽光,照见前路雾气翻涌。
阴影中陡然伸出一只手,冰凉的掌心捂住她唇齿。姜婧贞惊极抬头,撞进少年清清冷冷的目光,那眸子映着檐下雨帘,清冽如浸霜刃。他喘着粗气,朝她略略一点头,声音低沉:“对亲事不满意?”
“谢厌书?”姜婧贞喉咙发紧,声音微颤,又暗暗点头,“你怎敢…”
谢厌书倏地收手,侧头看着姜婧贞,忽而浅笑:“有何不敢?你窗下埋的杏花酒少了两坛,偷酒贼总得替主人家挡灾?姜叔的人被我引到三条街外了,换衣服,跟我走。”他抖开蓑衣,露出一把粗布短打,布料上刀痕还渗着血的短剑。
“去四鬼客栈,”姜婧贞沉默半响,不再多过问,她将地图展在谢厌书掌心,指尖点着边角,“那里有第一块残片。”
雨鞭抽打着荒山栈道,腐木气息混着血腥涌来,姜婧贞耳畔恍惚有鸦鸣残响。“四鬼客栈”的匾额斜吊在檐下,“栈”字被利器削去半边,残存的三点水旁钉着只风干的乌鸦尸体,鸦爪蜷成弯钩,羽毛蜕成灰絮。姜婧贞不忍直视,移开了目光。门口挂着四个红灯笼,在黑夜中随风摇曳着,红的格外瘆人,把荒山野岭衬得更是森然。
谢厌书不语,他用剑尖挑向红灯笼,烛光穿透灯面,将皮肉纹路应的一清二楚,令人毛骨悚然,他脊背发凉,声音颤抖:“灯油是人脂,灯纱是人皮所制。这所谓的客栈,不如说是拿人命填出来的!”
姜婧贞抬头望去,只见灯纱赫然是一整张硝制人皮,还浸着血光,分明是丧命不过二三天,嘴角还残留着惊惧的弧度,竟随着风晃出哭腔似的波动。她呼吸一窒,喉咙发紧,登时便感到从头到脚的一阵寒意。
门轴募地自转开来。玄衣人斜倚门框,金面具覆着半张脸,执扇的手臂爬满青色咒文,骨扇一响,展开的扇面刺着几行血字:寻得姜氏女者,赏金百两,世子定当重谢。
骨扇猛地收拢,他毫无前兆地朝姜婧贞靠近,她来不及躲避,玄衣人早已近在咫尺,他嘴角缓缓上扬,扯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来:“姜大小姐,别来无恙?大驾光临寒舍,鄙人特备了这份薄礼,可还衬您的眼?”
“何为薄礼?”姜婧贞感受到锁骨骨纹渐渐异动,不由自主退后半步,稳住心神,她怔住,秀眉微蹙,眼底戒备如暗流涌动,“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识得我?”
玄衣人无声嗤笑,他轻晃骨扇,血渍在扇面泛开暗红色,不屑一顾:“我姓魏,名延凡,何人不识您?您仔细瞧瞧这血,是燕王北府侍卫的。他们妄图擒您,我便遂了他们赴死之愿,送他们前去黄泉之下。不过是成人之美罢了。燕王北的狗,这般下场,也算是死得其所。”
姜婧贞刚一转头,那人皮灯笼刹那间飘至眼前,强烈的眩晕感忽然袭来,眼前四鬼客栈急剧扭曲、模糊,她身子一软,直直晕了过去。再睁眼时,熟悉的寝室映入眼帘。她又惊又疑,忙不迭下床,眼神慌乱地扫视四周,总觉得这环境里藏着说不出的古怪,可又感到无比温馨与满足。
她抬眼间只见一个素衣妇人匆匆迈步进房。那身影,那步态,像极了记忆中她无数个夜晚思念的娘。姜婧贞喉间发紧,与她四目相对,她瞳孔微缩,呼吸一滞,大脑中一片空白,脱口喊出:“娘?”
凌氏勾起浅笑,眼角漾起淡淡笑纹,拽过姜婧贞手臂,将她揽入怀中,姜婧贞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儿时,娘在月下等她,那股温暖又弥漫上心头来。姜婧贞眼前光影骤晃,再回过神来,她已坐在摆着几道佳肴的案前,凌氏安静候在身侧,她夹起一块肉,递到姜婧贞嘴边,目光柔和,示意让她张口吃下。
可这一切,确是虚假得过分。姜婧贞猛地记起,凌氏生前本是个哑女,爹告诉她,娘一生下来便带了病根,与旁人不同。她一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灶台更是甚少沾,何曾下过厨…念头蹿起时,一颗心像被冰水兜头浇下,半截已凉透。故人早化黄土,斯人已逝,又如何能再回来?
待到她惊觉只是幻境,凌氏的手仍然僵在原地,她眸光一冷,反手将肉摔到地上,厉声质问道:“我娘早已不在人世了,你究竟是何方妖孽?休想用这幅皮囊诱惑我。”
凌氏踉跄跌坐在地,姜婧贞强忍心中苦楚,她即怕自己陷入温柔骗局,可又盼着是真的,最终理智终究打败幻想。凌氏的泪水在眼眶中不断打转,不过须臾,身影便烟消云散。眼前这场景也随之缓缓溃败,最终不见踪影。
姜婧贞睁开眼,但见她躺在塌上,已是天明,她起身环顾四周,只觉陌生,心中一片孤寂无处言说,在心底蔓延。眼眶隐隐发酸。门外传来对话声。又闻隔间悠悠歌声传来。她身体似不受控制,像被无形力量牵引,缓缓挪步前进,一件金丝嫁衣赫然入目。
金丝嫁衣静静地悬于衣架之上,本该璀璨如日光的金线,此刻却泛着诡异地青灰色:红缎面也暗的发黑,姜婧贞头脑发昏,忙抬手捂耳,蹲下身,想要夺回理智。可仍然不管用,耳边的童谣声愈发大,节奏愈敲愈急。“金丝衣,红如血,新娘子,井里歇。井里水,凉彻骨,新娘数着白骨笑。”话音未落,孩童的笑声突兀响起,寒意瞬间爬满脊背。
姜婧贞被控制站直身子,目光身不由己黏在金丝嫁衣上。一步,两步,三步她靠近衣架,指尖正要触碰到嫁衣,被一阵叫喊声生生拉回了理智,正是谢厌书。再看嫁衣,已恢复了光泽,耳畔那瘆人的童谣,也跟着没了声响。
谢厌书眼里透着不安,他脸色凝重,心中七上八下,忙道:“这破地方藏着脏东西还来让我们住。我见你晕倒,慌手慌脚便将你带了进来,到底是大意了几分。婶婶,魏延凡告诉我,人皮灯笼可窥见人心中妄念,被它选中定是心中执念极深之人,我未信他所言,我们第一眼所见,你为何未曾被拉入环境?很是可疑,多半是唬人的话。但仍想问问你瞧见了何物?
姜婧贞垂眸沉默,回想起嫁衣那遭也仍然是心有余悸,她微微抿着唇,缓声答道:“就看着了我娘,不必在意,更不值当深究,环境而已。先出这厢房罢,闲来也无事,残片也无甚进展,你且带我去客栈内四处转转?熟悉些环境总归有益。”
谢厌书颔首,与姜婧贞携迈走出厢房。甫一开门,便见魏延凡颈间横剑,那青衣少女面色冷峻,厉声喝道:“妖物在何处?速速道来!我分明是感知到有股强烈的妖气,受我爹爹之名前来捉拿。你缘何据不承认?竟敢抵赖?”
“献音姑娘,不是我不认,本客栈内并无妖物。您虽是出生姑苏捉妖世家宋家,家大业大,门第显赫,也不该这般无理取闹,死咬着本店不放啊!”魏延凡气焰比在四鬼客栈门口初见时矮了不止半截,顾着宋家情面,不敢多惹,他苦笑着辩解,额间隐有细汗沁出,见了谢厌书,“谢公子,您快行行好,劝劝宋姑娘。”
宋献音偏过脸,嘴角扬起时,耳坠上的银蝶轻轻晃。那是她十岁那年,父亲为讨好谢相,亲手摘了她养的真蝶,制成标本嵌进银饰。“谢相之子?”她眼尾扫过谢厌书,笑意冰冷,“倒是忘了,曲曲私生子罢了,倒学会与妖孽混作一丘之貉。”说话间,袖中暗扣硌着掌心旧伤,面上却仍挂着三分讥笑、七分漫不经心。
谢厌书垂着头,袖中刀刃悄无声息割破掌心,抬起头,面上却笑道:“宋姑娘教训的是。”
姜婧贞瞧得分明,他是怕再生出事端,才这般强压着情绪隐忍。谢厌书儿时被谢相弃如敝履,在街头乞讨求生,幸得姜家收养,与姜婧贞青梅竹马一道长大,这世上,再没谁比她更懂他了。
姜婧贞微抬双眸,勾起一丝浅笑,她语调不急不缓,向前几步,凑近宋献音耳畔轻声道:“我们二人与姑娘目的相同,所求一致,姑娘又何须为难人?你口中的妖物,便是六片白骨残片中的妄念骨,能够惑人心智,使人催涨欲望。这魏延凡…估摸着是遭了摄魂劫,我曾查阅过古籍,在产生炽烈欲望翻涌时,此物将被激活。初期时梦境中会频现妖尸记忆,中期体表会爬满青色咒文,顾此他才以金面具覆面。到末期,精气被啃噬殆尽,便要被妖物彻底同化。”
宋献音一怔,目光中敌意宛如残雪消逝般,少了大半,却仍带有怀疑,她瞥见姜婧贞锁骨处,隐着姜家特有的纹路,曾在古籍里见过这纹她曾在书上看到过,也曾听父亲讲过,姜家人剐骨练灯的惨案,心底顿时对姜婧贞产生了几分同情,转念又觉不宜多树敌,在这人生地不熟之处,更该谨慎。宋献音转过头,对着谢厌书,涩声道:“是我唐突了,不该这般冲动。”
“无事,早已习惯。”谢厌书扯了扯嘴角,淡然一笑。姜婧贞全然看在眼底,有些许心疼,垂眸沉默着,没再出声。没一会儿,只听他再次言道:“魏兄,能否替我们换间房?那金丝嫁衣,可不是常人能够受得起的。然后再劳烦你带我们三人四处瞧瞧?”
魏延凡抬手嘘按,压了声:“姜小姐被金丝嫁衣缠上,那便说明她一生注定姻缘坎坷,无婚嫁之命,以往其他新娘也是如此命运。其他房尚且满了,钟姑娘也且跟着去将就几晚?”四鬼客栈始终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哪有半分活人该有的生气?三人不禁冷汗直流。
谢厌书闻得他道姜婧贞婚姻命运,登时气血上涌,怒从心起,指节捏得惨白,剑鞘猛地抵住魏延凡喉骨。魏延凡眉头紧皱,刚要反击,宋献音横身挡在中间,劝道:“和气为重,魏掌柜,莫不要失了礼数为好。”
姜婧贞愣了一下,她心潮澎湃,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魏延凡没再言语,拂袖而去。三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忙快步跟上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