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之上是月光》绯遇绯

4、尤里瑟 尤里瑟

　　顾钰的精神灵体是一团白色光晕。

　　准确来说，是一团可以任意变形的光晕。

　　伊莱尔躺在“雪狼”柔软的肚皮上，全然把它当成了天然靠枕，悠哉游哉地逗着怀里的猫，他指尖浮现一个跳跃的小小光球，蔫蔫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猫懂事地捧捧场，配合地抬抬爪，尾巴慢悠悠晃。顾钰看着面前面前一懒人一懒猫，以及那僵直着不敢动的“银狼”，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垂上却诚实地染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薄红。

　　明明他早就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了，明明这个年轻的躯体里藏匿着一个苍老佝偻的灵魂。
　　生离死别，他无一不曾经历。
　　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激烈地跳动，顾钰喉结微动，不自觉地曲起手指抵住嘴唇。

　　原本专心逗猫的伊莱尔频频抬眸，顾钰忍不住出声询问：“怎么了？”

　　伊莱尔动了动指尖，光球轻飘飘飞向了顾钰，看着面前缓缓降落的光球，顾钰下意识张开手掌任它降落，然后在掌心消散。

　　伊莱尔观察着顾钰的表情，明显意有所指：“‘雪狼’的体温有些过高了。”看着顾钰瞬间顿住的动作，伊莱尔心下暗笑，“而且它的心跳很快。”
　　哪怕是六岁小孩都知道，精神灵体的状态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反映主体的状态，或者是放大主体现有的情绪。
　　迎着伊莱尔脸上藏不住的笑意，顾钰闭上眼揉了一下太阳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知道，在伊莱尔眼里，现在的自己很奇怪，无异于换了一个人。
　　他需要做些什么。

　　半小时后，伊莱尔木着一张脸在跟在顾钰身后出门，看着顾钰手中长得离谱的一条清单，伊莱尔眉心一跳。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把这仅剩的假期献给发呆逗猫和睡懒觉，而不是和比他命都长的购物清单和一系列待办事项面面相觑，再斗智斗勇。

　　似乎察觉出了他的郁闷，顾钰的精神灵体幻化成一只“白鸟”，停在他的肩膀上，讨好地贴上他的脸颊。

　　伊莱尔本想往旁边侧脸的动作顿住了，最终抱着“算了算了，我宠宠小钰吧”的想法，任由“白鸟”软乎乎的暖绒在自己脸上蹭来蹭去。

　　顾钰在前面走着，目不斜视，就连脚步都没有丝毫停顿。

　　装的好像完全不知晓自己的精神灵体正在撒娇卖萌似的。

　　伊莱尔快走几步，低着头故意踩着顾钰的影子走，存心唤他：“小钰。”
　　“你的精神灵体怎么越来越粘人了——”他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顾钰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过身，伊莱尔猝不及防，差点撞进他怀里，顾钰伸手扶住伊莱尔，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顾钰坦然地对上他略带讶异的目光，大大方方地开口承认：“因为我想亲近你，所以它也想。”

　　看着伊莱尔难得的哑言，顾钰并没有松开他的手，扶着伊莱尔手臂的手反而沿着那线条，极其自然地滑落，覆在了伊莱尔的手背上。指尖小心地收拢，又悄悄握得更紧了一些。他彻底想通了。上天恩赐他一次和伊莱尔重新来过的机会，让他得以再次光明正大地站在伊莱尔身边，若他还像前世那般木讷寡言，踌躇不前，那他才是真的疯了。如果不趁早做出改变，抓住一切，那他重活一次的意义是什么？

　　再次和前世的同僚们聚集起来，振臂高呼，掀起政变的风暴，再次把伊莱尔逼上审判台吗？

　　政变的风暴他无法置身事外，但伊莱尔——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松手了。

　　伊莱尔看着他，欲言又止，千言万语汇成脑子里熟悉的一句“算了算了，我宠宠小钰吧。”他平时逗顾钰能舌灿莲花，一句接一句，此刻却只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甚至忘了抽回自己的手。

　　顾钰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显的弧度，握着伊莱尔的手，引着他往商业区走去。

　　日光微暖，顾钰的内心却慢慢涌起一丝怅惘：那个时候的自己，怎么就没有大胆一些、直白一些呢。

　　采购的过程比伊莱尔想的顺利得多，他只需要跟着顾钰就好，但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体温有些过低了，每隔一会，顾钰的手就会包裹住他的整只手然后慢慢揉搓。

　　指尖先是略显强硬地挤进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掌心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他微凉的手，然后手的主人就会一边缓慢地轻揉着他的手指，一边从伊莱尔敏感的指根，一路向上，直到顾钰用自己温热的指腹滑过伊莱尔微凉的指尖，再用掌心包裹住他的整只手。

　　行吧。
　　伊莱尔喉结滚动，那句熟悉的“算了算了，我宠宠小钰吧”在心底又盘旋了一遍。
　　但他的目光如忍不住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顾钰的那只手，正在以一种近乎狎玩的姿态，细致地暖着、揉着他那只微凉的手。
　　伊莱尔瞬间收回目光。

　　等到顾钰和伊莱尔准备回去的时候，刚好撞见一群小孩在吵吵嚷嚷地说些什么，他们身上都穿着相同款式的制服，顾钰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这好像是云筱福利院的制服。这群小孩看起来年龄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

　　就在他们撞见这一幕后，这场无厘头的争吵以为首的一个大孩子恶狠狠地将一个较为瘦小的男生推倒，然后带领其余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为结束。

　　伊莱尔自认为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但看着那个少年疼的龇牙咧嘴的样子，还是无奈地败给了那一闪而过的恻隐之心。他对顾钰说了几句,然后走上前去，感谢他们有自知之明，麻烦商家将他们买的物品派专人送到他们的住所，所以他现在有空闲的手能扶起来这个小倒霉蛋。

　　少年显然是摔得不轻，膝盖处皮开肉绽，流淌的鲜血混着尘土顺着小腿流下，伤口处还嵌着一些碎石子。他死死低着头，压抑着喉咙里细小的抽气声，身体因疼痛而微微发抖。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少年明显一僵，下意识以为那群人又半路折返回来找茬，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但下一秒，视野里却出现一只截然不同的手——白皙修长，与福利院孩子们粗糙的手天差地别，他甚至能够闻到一股不同于血腥味的，极淡的轻香。少年迟疑着，指尖蜷缩着，最终还是带着一些怯意，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沾了灰土的手放进那只干净的手中，头顶似乎传来一声无奈的轻笑。接着，那只手稳稳地牵引着他的手腕，他避开少年的伤处，扶着他的上臂和背部，帮助他站了起来。

　　伊莱尔没想到这个小傻子就这样把手放了上来，为了避免小傻子的关节损伤，他还特意换了个姿势拉这小孩。顾钰刚被他差遣着买药去了，一时半会才能回来。

　　趁着这个时间，伊莱尔把他扶到一旁的长椅上，又好好地端详了一下他。
　　嗯，软软的头发看起来有些卷，刘海有些过长了，但眼睛很好看，很清澈的琥珀色。挺白的，但就是瘦了点。
　　看起来是个乖小孩，难怪被欺负。

　　尤里瑟被伊莱尔盯的有些害羞，但毕竟人家刚帮助过他，因此他小声地说了声“谢谢”。伊莱尔听他说一个字就疼得嘶一下，不免觉得又无奈又好笑。但他肩膀上的“白鸟”莫名反应大了些，又蹦又跳，叽歪乱叫。

　　尤里瑟的目光凝滞了一下，大概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如此温柔平静的人会有一个如此……活泼的精神灵体。伊莱尔轻啧一声，还没等他伸手去抓这只忽然闹腾的“白鸟”，它就一跃而起，朝着某个方向飞去。伊莱尔分了个眼神过去，“白鸟”停在刚刚回来的顾钰的肩膀上，发出一声嘹亮的啼鸣。

　　顾钰的目光从伊莱尔身上转移到他旁边那个人身上，在看清那张脸时，“白鸟”又鸣叫了一声。
　　是尤里瑟。

　　这并不能怪顾钰从一开始没有认出他的这位曾经的同僚。在他们认识的时候，尤里瑟就已经跟在莉娜身边,看不出以往的样子了。
　　他们曾经有过一次聚会，当谈及家乡时，尤里瑟就对他自己的出身说得含糊不清，但好在同伴们彼此理解，毕竟每个人都可以且都需要有自己的秘密。
　　伊莱尔伸出手，顾钰静默了一下，把买来的水递给他，然后拿着其余药品站在一旁等着吩咐。尤里瑟愣愣地看着两人配合，直到水流冲洗伤口附近的灰尘和小石子时，引起一阵细微的刺痛时，他才回过神来，着急忙慌地坐直开口：“啊，请让我自己来……”

　　他还没说完，伊莱尔就按住他的腿，淡声开口：“别乱动。”

　　尤里瑟立马安静不动，讷讷地应了一声。

　　看着被自己凶后一脸乖乖样的尤里瑟，伊莱尔乐了一下，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唬小孩：“看着我旁边站着的这个人。”

　　尤里瑟不明所以，但乖乖听话地和同样一脸无奈的顾钰对视。

　　伊莱尔顺手接过顾钰递过来的棉签和消毒水，趁尤里瑟放松的当口，利落地沾取消毒液，在伤口中心向外螺旋式涂抹开，骤然袭来的尖锐的刺痛让尤里瑟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受伤的腿也条件反射地往回缩。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伊莱尔在内心感慨失笑，小孩子才好骗。他手下稳稳用力再次按住尤里瑟的腿，语气带有漫不经心的“恐吓”：“忍着别乱动，不然换你旁边那个人来……”他对着顾钰抬了抬下巴，又故意停顿了一下：“下手不知道比我狠多少倍。”

　　尤里瑟被他唬得一呆，琥珀色瞳眸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视，迟钝的大脑转化了一下伊莱尔的话。

　　由这个面容温柔、气质温和的哥哥来给他处理伤口的话，会疼。
　　由那个面容冷峻、一言不发的先生来给他处理伤口的话，会疼死。

　　他含着泪，弱弱地对正在给自己涂药膏的伊莱尔道谢：“谢谢您。”然后他又飞快地转头看向顾钰，充满敬畏地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还有您。”的不杀之恩。

　　顾钰轻叹一声，及时地把一卷绷带递给伊莱尔。

　　伊莱尔接过来，利落地给尤里瑟缠上最后一圈绷带，手指翻飞间，灵活地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听到少年对顾钰充满敬畏的道谢，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伊莱尔心情颇好地抬起手，揉乱了尤里瑟那头柔软的卷发，眼底的紫罗兰湖泊仿佛落入了细碎的阳光。
　　“不客气。”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消散的笑意。